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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把酒聊唐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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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山到了。

這時候,不過是黃昏時分。但為了前面除去九十里外的魯陽關,別無市鎮,故只好提前落宿。進城之後,司馬玉龍挑開篷車窗簾,朝大街兩邊略一張望之下,不禁脫口讚道:

「喝,好氣派的地方。」

侯良玉微微一笑道:「當然嘍。」

司馬玉龍訝道:「當然?為什麼?」

侯良玉微笑道:「這兒是三國時候關東諸將討董卓、袁術的屯兵之處。老弟,你想想看,氣派怎會小得了?」

司馬玉龍暗吃一驚。心想:此人的學識好淵博啊!遠處,一峰微露,在金黃色的晚霞反射之下,顯出一撮鑲著橙黃金邊的迷濛淡影,司馬玉龍心中一動,暗忖道:我何不再考考他看?

於是,他伸手一指道:「侯兄,看到沒有,那是不是本縣因它得名的魯山?」

侯良玉漫不經心地抬險約略一瞥,然後搖搖頭,淡然一笑道:「不對,那是東南,魯山該在我們身後的東北。」

「那麼,那一座是什麼山呢?」

「彭山。」

「哦?」

「後漢中興名將岑彭的練兵所在。」

歷史,人人會讀,而每個人所讀的歷史,都是相同的。但要能做到見景生情,背史實如數家珍,信口道來,毫不牽強,實非奇才不辦。……對於侯良玉這種驚人才華,司馬玉龍不禁大為歎服。

他們住進一家東昇老棧。

東昇老棧的規模相當大,前後共計三進。

依司馬玉龍的意思,住在第一進最好,橫豎只歇一宿,第二天便要上路,出入方便得多。但侯良玉經過第一進和第二進的院落,只是皺皺眉,露出一派厭煩的神色,揮手催帶路的夥計,要他找兩間更好的。

於是,店夥計將他們領人了最後一進。

最後一進,進門後是座花園,翠竹如林,搖曳生姿。林間另闢了無數不同圖形的花圃,遍標題著各種不同的花草,異香襲人,清幽雅靜。地方雖大,一共也只有三處客房,對面一處,左右各一處,三處均是款式相同的一明兩暗。

侯良玉怡然色喜,偏臉向店夥計問道:「好,就這裡吧。……哪一處空著?」

「都空著。」店夥賠笑躬身道:「這一進的房錢稍微……是的,普通一般客官都是……

是的,是的,所以,現在都還空著……是的,是的,是的,……小的這就去拿水來。」

侯良玉揮手捧走嚕嚕嗦嗦的店夥計,朝司馬玉龍淺淺一笑道:「老弟,這兒比第一進你中意的那兩間如何呢?」

司馬玉龍赧然一舌道:「好,當然好。」

「只是房錢貴了點是不是?」

「走在外面,能省為何不省點?」

侯良玉一拍司馬玉龍肩胛,哈哈笑道:「跟愚兄走在一起,假如為銀子擔憂,那你可是自尋煩惱。」

店夥計帶著兩個手下,端來兩盆水,以及一些梳洗之具,司馬玉龍和侯良玉,各人分據一房,片刻之後梳洗完畢。

征塵滌盡,二人均是容光煥發,不亞於兩塊名玉。

侯良玉向店夥計吩咐道:「夥計,好菜好酒,多弄點來,快一點。」

司馬玉龍笑道:「什麼,侯兄想喝酒?」

侯良玉詫然道:「難道你不會喝酒?」

「喝醉了怎辦?」

「誰要你喝醉?」

「你不是叫他們多弄一點麼?」

「那就算了,夥計,酒免啦。」

「不,」司馬玉龍笑阻道:「小弟說著玩兒罷了,男子漢,三盅五盅,活血安神,何傷大雅?」

頓飯光景,酒菜備齊。

侯良玉向站在牆角靜候吩咐的店夥計擺擺手道:「夥計,你請便吧,咱哥兒倆,都不是擅酒之徒,有了這兩大壺,儘夠了。我們喝喝談談,也不定到什麼時候才能散席,你去兩邊房間將床鋪整理好,就可以走了,不經叫喚,此地毋須再來,碗盞明兒再收拾不遲。」

店夥計諾諾而去。

店夥計走後,司馬玉龍舉杯笑道:「來,侯兄,我敬你,敬你文武兼才,淵博超人。」

侯良玉舉杯神秘地一笑道:「不,我敬你。我敬的理由,完全跟你敬我的理由相同。」

司馬玉龍心下暗驚,表面上,仍然鎮定地笑道:「侯兄這樣說,豈非自討識人欠明之譏?」

侯良玉哈哈大笑。

「承蒙褒獎,原璧奉還。」

「怎麼說?」

「識人欠明的,是你,不是我。」

「哦?」

「我侯良玉向以相人有術,百不失一而自豪。」

「能為小弟舉個例子麼?」

「例子就在眼前。」

司馬玉龍心頭一震。

侯良玉朝司馬玉龍迅瞥一眼,若有所思地咬了一下下唇,旋即展顏笑道:「來,伍老弟,先乾了這一杯!」

二人對幹了。

司馬玉龍心想:「這位侯良玉,實在是他生平僅見的第一奇人,我司馬玉龍的一切秘密,似乎早就被他識透,他之所以不肯將它拆穿,很可能怕一經遭破,令他司馬玉龍臉上掛不住。所以司馬玉龍又想,君子待人以誠,還不如由我自己說出來的好。司馬玉龍以為,我一身清清白白,無事不可對人言。過去,只是武功不夠火候,才改容易裝掩避天地幫人物的眼目,現在,身居五行掌門,這種身份除了對天地幫幫主金蘭一個尚有暫守秘密之必要外,本人的一切,已沒有一點不可以公開。老實說,假如侯良玉米路不正,對我司馬玉龍懷有惡意,兩三天來,日夕相處,肌膚相接,有的是下手機會,他要動我的惡念頭,早就該動了,他既沒有那樣做,那就證明他對我並無不善之意,這種情形下,我若不先掬誠相待,將來如何邀人家共參五月五的岳陽之會?」

當下,司馬玉龍盤算已定。

他為侯良玉斟滿空杯,二次舉杯笑道:「說下去吧,侯兄,您說完了,再聽我的。」

侯良玉微笑道:「你知道我有很多話要說,我也知道你有很多話要說,你對我的身世一定想得很多,而我,對你的身世,也同樣想得不少。……我們彼此均在不斷地向對方試探,而都希望第一個瞭解對方。是不是這樣的,伍老弟?」

司馬玉龍坦然地點點頭。

「說得更為露骨一點,」侯良玉微笑著繼續說下去道:「我倆自第一次見面之後,就一直相互欺瞞對方,從我們各人道出來的假名假姓開始……這一點,請老弟聽清,別生誤會,我說的是‘相互’,這個相互,包括了你,也包括了我。」

司馬玉龍暗暗心折,忙道:「是的,侯兄,小弟的真名是……」

侯良玉搖手止住司馬玉龍的話頭,笑道:「慢一點,老弟。姓名只是一個人的符號,朋友相交,貴在知心,知名僅為其次。現在,我們相處已有三數天之久,彼此這樣熟了,真名實姓慢一點知道並不打緊。」

司馬玉龍點頭。

侯良玉微笑著又道:「現在,話入正題,讓愚兄先舉例證明一下老弟的欠缺知人之明。」

司馬玉龍笑喊了一聲:「好!」

「在進城之初,」侯良玉自動幹了一杯、笑說道:「你說這座城很夠氣派,我信口說出它當年曾一度為三國時袁術的屯兵之處。這一點,愚兄知道,你兄弟對此史實一定也相當清楚,只是一時沒有想及而已罷了,等我出了口,你當立即明白。之後,你大概對我的博聞強記感到驚訝,立即起了想知道我是不是有點真才實學的念頭,所以,你接著指著‘彭山’問‘魯山’,想試試我究竟知道多少?……哈哈……是不是,老弟?……當時,你滿以為我被瞞在鼓裡,其實呢?你的用意早在你開口後我就明白了。如此說來,究系何人欠缺知人之明?」

司馬玉龍長嘆一聲道:「侯兄這份精明,真令人歎為觀止。」

侯良玉大笑道:「老弟且慢屈服,良玉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你剛才既然考過了我,現在可輪到我要考你了。」

司馬玉龍聽了,很覺有趣,忙笑道:「好好,不過,答不上又將如何?」

「罰酒三杯。」

「太多了。」

「一杯也好。」

司馬玉龍笑道:「請侯兄先給個範圍,好讓小弟心理上有個準備如何?」

侯良玉笑道:「當你指著彭山問魯山之前,你有沒有先通知我準備一下?」

「那個答不上不罰酒呀!」

「那是暗考,現在是明考,嚴格說來,你佔的便宜已經夠大了。」

司馬玉龍先將自己的酒杯斟滿,端在手裡,做好待喝的姿勢,然後抬頭笑道:「好了,來吧。」

侯良玉微微一笑,然後緩聲一字一字地道:「天長路遠魂飛

苦接下去吧!」

司馬玉龍眉目倏展,心想,這有何難?當下,寬心地放下酒杯,朗聲接吟道:

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侯良玉點點頭,笑喊了一聲好。

「侯兄,我們就以唐詩為範圍,輪流問難如何?」

「好極了,答不上的,一律罰一杯。」

司馬玉龍笑道:「我先來。」

侯良玉點點頭道:「好!」

「古來聖賢皆寂寞。」

「惟有飲者留其名。」

侯良玉笑道:「輪到我了吧?」

「當然。」

「背後何所見?」

「什麼?」

「背後何所見?」

司馬玉龍皺著眉頭念下去道:「珠壓腰際可稱身。」

「輪到你啦,老弟。」

司馬玉龍胸脯一挺,昂然吟道:「一身轉戰三千里。」

「一劍曾當百萬師。」

侯良玉續罷,立即吟道:「當君杯歸子。」

司馬玉龍搖搖頭,並不作答。

侯良玉催促道:「接下去呀!」

「接不下去。」

「那就快喝酒!」

「我又不是答不上,為什麼要喝酒?」

「憑什麼證明你答得上?」

司馬玉龍恨聲念道:「是妾斷腸時……不來了。」

「為什麼?」

「侯兄唸的,脂粉氣太濃,沒有意思。」

「你能說它們不是好詩句麼?」

司馬玉龍星目微轉,忽然計上心來,當下在心底暗笑一聲,朗聲吟道:「天意如是即如是。」

「什麼?」

「天意如是即如是。」

侯良玉臉色微變,立即低頭沉思起來。司馬玉龍嘴角噙笑,不住地催促著快接。半晌之後,侯良玉將自己面前一杯酒端起,默默地,仰頭一口喝乾。喝完酒,侯良玉抬臉皺眉道:

「良玉自信對唐詩宋詞元曲都曾涉獵,為何獨對這句‘天意如是即如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司馬玉龍忍笑強裝正經地道:「唐詩成家者,何止千數,偶爾遺忘一兩句,算得什麼?」

「此句源出何詩,老弟肯見教否?」

司馬玉龍哈哈大笑道:「你問我,我又問誰?哈哈……哈哈……我不是已經說得明明白白麼?……天意如是即如是?」

侯良玉先是一怔,旋即會過意來。他已明白上了對方大當,這下如何肯依?

只見他,一手按壺,朝司馬玉龍笑喝道:「怎麼樣?是自己領罰呢?還是由我動手用強?」

司馬玉龍知道這一關無法善了,只好雙手連搖,賠笑求饒道:「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自己喝,三杯。由我動手,五杯。兩條路,任你選。」

「天哪,這豈不是商鞅作法自斃?」

「差不多。」

司馬玉龍無可奈何地一氣幹了三杯。

就這樣,笑笑鬧鬧,初更方起,二人手中的三斤壺,均已消去一半。他們喝的是上好陳年百花露,酒色微碧,入口芬芳,應唾而溶,酒性遲緩而醇烈。因為第三進院落是特等客房,和前面遠遠隔絕,這時,明月初升,花弄月影,冷暖宜人,正是,一二知己,把酒宵夜的大好良宵。司馬玉龍的酒力雖然有限,但因為興致好,也並不覺得怎麼樣。

司馬玉龍和侯良玉二人的人品,本就生得英俊異常,這時,三分酒意上臉,燭影搖紅,燈光下,越發顯出了二人的冠玉微沾酡紅,直似古畫中人。

司馬玉龍平均起來雖然比侯良玉多喝了兩杯酒,但因為侯良玉那一杯喝得太冤枉,這是他的傑作,他一想起來,就忍不住要笑。他雖為一代文武兼具的奇才,但仍保有一顆赤子之心,潔白無暇,尤其是略為有了一點酒意之後,心中更是坦蕩無物。……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侯良玉對他時時偷傳的諦視。

二更鼓響。

「老弟,還來不來?」

「不來了,真的不來了。」司馬玉龍搖頭笑道:「假如侯兄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怎辦?」

「我們談談武林趣史如何?」

「好,好。」

侯良玉笑道:「從什麼地方說起呢?」

司馬玉龍道:「當然從我們本身啊。」

「我不叫侯良玉。」

「我也不叫伍衍。」

「且慢,」侯良玉突然正色阻止道:「關於姓名方面,我們暫且到此為止。」

「為什麼?」

「為了一個誓言。」

司馬玉龍訝道:「什麼,誓言?」

「是的。」侯良玉咬唇沉吟了一下道:「良玉曾對自己許過願,除了本門本派的人,誰能見得了良玉的真面目而又知道了良玉的真姓名,就得永遠相處在一起。」

「須臾不離?」

「是的,須臾不離。」

「除了夫婦,多好的朋友也辦不到呀!」

「所以我不願意先將真姓名說出來,就是這個緣故。」

「真怪。」

侯良玉望著燭花,喃喃地道:「怪?假如你是我,你就不以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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