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鎮子如此安寧,牛姑娘功不可沒。
前一段時間,牛姑娘出遠門了,一去就是七八個月。
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她沒說,別人自然也沒問。她是前天才回來的。剛照顧完她的貼身護衛,就趕來看鄭願了。
牛姑娘會相男人。她只要看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男人在床上到底有多強壯。
她走進鋪子,只看了鄭願一眼,心就忍不住癢了起來——她從來沒遇到過鄭願這樣的男人。她敢肯定鄭願天生異稟,有超凡的能力。
鄭願抬眼掃了她一下,淡淡一笑,道:「姑娘要買點什麼?」
牛姑娘瞪著他,感到渾身發熱發漲,她的聲音似有點沙啞了:「買你。」
牛姑娘是個直性子女人。她心裡想幹什麼,嘴裡一定敢說出來。哪怕是再難出口的事情,她也毫不忌諱。
鄭願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聲音已剎那間變得冰冷:
「姑娘住在這個鎮裡的時間比我長,應該比我更明白這裡的規矩。」
牛姑娘臉上似乎很有點掛不住,笑得也很勉強:「什麼規矩?」
鄭願冷冷道:「出去。」
牛姑娘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神態已恢復了正常:
「我買了你之後,自然會走。」
裡屋響起了花深深悅耳的聲音:「你真要買他?」
牛姑娘道:「不錯。」
花深深蒙著面掀簾而出,道:「他是我的丈夫。你要買他,可以找我打個商量。只要價錢合理,我沒理由不賣,是不是?」
鄭願瞪眼道:「是個屁!」
花深深偎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腰,轉頭看看牛姑娘:
「你怎麼說?」
牛姑娘怔了一下,盯著花深深死死看了兩眼,臉上居然泛起了微笑:「好吧,你要什麼?」
花深深搖搖頭,嘆道:「只怕你給不起。」
牛姑娘笑得更開心了:「世上還有我給不起的價錢。
你只管開口好了。」
鄭願推開花深深,大聲道:「你真的要把我賣掉?」
花深深眼波流轉,甜甜地道:「如果她肯出個好價錢,我為什麼不賣你?要知道我最近簡直沒法忍受你,再多和你呆兩天,非被你折騰死不可。」
鄭願臉紅了:「你怎麼變得這麼皮厚?」
花深深嘆著氣,又偎了過去:「就算我瞼紅,你也看不見。」
實際上他看得見,她的耳朵都紅了。
牛姑娘似乎已不耐煩了,大聲道:「你要多少錢?」
花深深搖頭道:「我不要錢。如果錢能買我的丈夫,我就不會嫁給這沒良心的小冤家了。」
牛姑娘怒道:「那你要什麼?」
花深深輕輕道:「我要他平平安安活三百歲,我也活三百歲。我要他天天愛我——你辦得到嗎?」
她的眼睛已溢位了薄薄的淚花,她的聲音也已在輕輕顫抖。
鄭願擁緊了她,大笑道:「我辦得到!」
牛姑娘瞪著他們,臉已氣得發白。她突然間抽出把彎刀,旋風般衝了過來,一刀砍向花深深腦門。
她的刀法就像她的人一樣,毒辣剽悍,快得像風。
眼見這一刀就要砍上花深深的頭頂,鄭願卻沒有動。
花深深也沒有動。彎刀突然一拐,以一種極不可能的角度砍向花深深的大腿。
鄭願和花深深似乎仍然沒有動,但這一刀卻斫空了,刀氣劃過,只掃裂了鄭願的一隻衣袖。
牛姑娘微微一怔,手上刀卻沒停,反手向右上撩,又是一刀。
但她仍然沒砍著。
牛姑娘僵住,手裡握著彎刀呆立著,不相信似地瞪著鄭願。
花深深嘆道:「你莫瞪他,以你的刀法,就算再高明一百倍,也不會是他的對手。」
牛姑娘突然嘶聲道:「袁震,你到底是誰?」
花深深驕傲地大聲道:「他不是袁震,他是鄭願。」
牛姑娘就像突然間被人窩心打了一拳,連退了四步才站住,吃驚地道:「鄭願?你就是鄭願?」
鄭願苦笑道:「我沒想到,這裡居然還有人知道我。」
牛姑娘渾身哆嗑起來,好像站不住了:「殺死東海三神君的人就……就是你?」
鄭願點頭。「一點不錯。
牛姑娘嘶聲道:「你告訴我;東海三神君的致命傷口在哪裡?你……你是怎麼殺死他們的?你說,決說!」
她好像已陷入了瘋狂之中,手中的彎刀不住揮舞,刀風迫人。
鄭願冷冷道:「一刀正中眉心!」
牛姑娘僵住。
東海三神君在東海的地位,一如野王旗在中原。
整個東海的海盜和倭寇都在東海三神君的控制之中。
東海三神君就是東海之王,就算是扶桑的幕府將軍、伊賀的忍者、明廷的水師,也不敢得罪東海三神君。
他們不僅都有一身超絕的武功,而且足智多謀。在他們稱霸東海的三十年間,想刺殺他們的人不下百數,但都沒有得逞。
五年前,當江湖上傳出東海三神君暴死的訊息時,幾乎沒什麼人肯相信。
人們認為東海三海君是不可能被人殺死的。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是被誰殺死的,甚至連見到他們屍體的人都沒有。
現在鄭願居然承認他是兇手,而且一口道出了東海三神君的致命傷口,究竟是福是禍呢?
牛姑娘突然拋下彎刀,撲通一聲跪下,顫聲道:「恩公在上,賤妾給你磕頭了!」
鄭願和花深深對望一眼,鬆開對方。鄭願轉出櫃檯,沉聲道:「姑娘清起。在下不敢當此大禮。」
牛姑娘磕足三個頭,直起腰來,泣道:「賤妾一家七口,都被他們殺死,只有賤妾僥倖得脫,流落至此。賤妾……」
鄭願恍然道:「你是海鯨幫幫主的女兒海姬?這麼說,那次在一旁觀戰的蒙面人就是你?」
牛姑娘伏地哭道:「是我、是我……」
鄭願嘆了口氣,走過去扶起了海姬:「好啦好啦!既然是熟人,還說這些幹什麼?起來吧!」
海姬嗚咽道:「夫人,我……我沒臉沒皮,我……」
花深深嘆道:「這也不能怪你。像他那樣的小夥子,誰都想搶,你也不是第一個了。」
鄭願瞪眼;「你怎麼越說越不成話了?」
花深深也瞪眼:「海姬姐姐又不是外人,對不對,海姬姐姐?」
海姬臉已紅了,揉著眼淚鼻涕,一塌糊塗:「夫人,夫人別……」
花深深將她扯進裡屋,又探頭衝鄭願眨眨眼睛:「你站你的櫃檯,我陪海姬姐姐說會子話。」
鄭願除了苦笑,還能幹什麼?
「袁震」就是鄭願、鄭願就在此地的訊息,不一會兒已傳遍全鎮。
這裡雖是陰山,但訊息並不閉塞。
江湖人總有江湖人的辦法,中原武林中發生的事,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知道。
所以這裡的人都聽說過中原有個年輕人叫鄭願,武功高得沒譜兒,曾暗中殺過許多武功好手,去年四月天香園血戰後,下落不明。
現在鄭願就隱居在這裡,他們當然感到震驚。更令他們吃驚的是,「牛姑娘」居然根本不是鄭願夫婦的對手,而且據說鄭願曾單人獨身殺了東海三神君,是「牛姑娘」
的恩人。
這個小鎮裡的人,已許多年沒像今天這麼吃驚了。
若要比殺人數量,這裡不少人都敢和鄭願比一比,但比起「質量」來,可就天差地遠了。
原先準備嚐嚐美人滋味的男人都廢然而嘆,那些女人在知道「牛姑娘」自認為花深深之婢後,更是息了追逐鄭願之心。
憑鄭願的武功,花深深的毒藥暗器以及「牛姑娘」的忍術和「勢力」,這鎮上還有誰敢去惹他們?
海姬雖以婢女自居,花深深知一直叫她「海姬姐姐」。
這位「姐姐」在鄭家說話走路都是輕輕的,做起事來小心翼翼的,而且總是搶著做。
這位「姐姐」總是儘量避著鄭願,實在避不開,都會臊得臉通紅,下頜都能抵著胸脯。
她每天一早就來做飯,一直忙到晚上才回去,雜貨店的生意,幾乎是她一手包辦了。就算花深深生氣趕她走,她也是笑眯眯地不吭聲。
實在逼急了,她也會走,但不多會兒肯定又會溜進來忙這忙那。
她對花深深這麼說過:「我發過警,誰替我報了毀家之仇,我就一輩子為他做牛做馬。天地神靈可以作證,我海姬發過的誓一定要兌現。」
鄭願有一天實在火透了,大聲道:‘’你總這個樣子做什麼?你是不是想把我們逼走?」
海姬站在花深深背後,低著頭道:「你們到哪裡我也到哪裡,反正我跟定夫人了。要趕我走,除非殺了我。」
家裡突然出現個海姬,實在是件很傷腦筋的事情。不僅鄭願傷腦筋,花深深也有點頭疼。
雖然他們絕不願將海姬視為蟬女,但偏偏海姬不願做他們的朋友,偏偏要以婢女自居,偏偏要搶活兒幹。
花深深頭疼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海姬也是個年輕女入。海姬雖然不算漂亮,但她那充滿野性美的身材對花深深實在是種威脅。
就算花深深知道鄭願和海姬之間不會發生什麼事,但海姬存在一天,這種威脅就一天無法消除。
她該怎麼辦呢?
花深深非常為難。
海姬好像也很為難。原因也很簡單,她這個「活寶」
現在做了鄭家「下人」,就沒功夫去安撫她原先的那十二條光棍護衛了。
不僅僅是沒功夫,而且沒興趣。
這十二條光棍都是精壯火爆的小夥子,又都很有幾下功夫,都有虎狼的稟性,現在海姬離開了他們,他們怎麼能不生氣。
該怎麼打發這些原先「揮之即去、招之即來」現在又「不招即來、揮不之去」的光棍們呢?
這實實在在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不過海姬並沒有為難太久,她畢竟還是個很有辦法的女人。
也不知她究竟用了什麼辦法,反正那些想去雜貨店鬧事的光棍們一個一個都堪旗息鼓,老老實實另找「出路」
去了。
就算是這樣,海姬也還是很為難——為其它事為難。
其實這「其它事」也只是一件——她如何才能在雜貨店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海姬是個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心蠻細的女人,她當然看得出來鄭願的無奈和花深深的煩惱。
她當然知道花深深心裡想什麼。「臥榻之側,豈容他入酣睡?」花深深一定很擔心她會勾引鄭願。
這種處境的確使海姬覺得很難堪、很不自在、很彆扭、很不舒服。
可她又有什麼辦法?
就算再尷尬再彆扭,她也必須「賴」著不走。
她就是想勾引鄭願,就算她明知這很難,她也必須知難而上。
機會是要靠自己創造的,而她就必須創造機會勾引鄭願。
她要得到他,她一定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