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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人的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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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不記得紅石榴?」

他當然記得,他怎麼會忘記紅石榴呢?

那個苦命的女孩子也和海姬一樣,為了報恩,狂熱地想獻身於他。

紅石榴是真的愛他,愛得非常強烈,強烈到了瘋狂的地步,但他沒有接受,紅石榴因此而真的瘋了,並且瘋狂地想毀掉他。

他和秦中來原本是摯友,就因為紅石榴這件事而絕交,因為深愛紅石榴的秦君子不能容忍鄭願的絕情。

紅石榴最後慘死在天香園血戰中,那悲慘的情景地記得很清楚。

花深深幽幽嘆道:「你難道希望海姬變成另一個……紅石榴?」

鄭願冷冷道:「海姬和紅石榴是兩碼事。」

花深深道:「那不是兩碼事,是一碼事。我有眼睛,我看得出來,海姬是真心喜歡你,她真的想報恩。如果你傷了她的心,難保她不會……做傻事。」

鄭願道:「她們不是同一種人。」

「可她們都是女人。」花深深嘆道:「我也是。她們想什麼,我猜得出來。」

鄭願道:「這件事你別再說了好不好?」

花深深生氣了:「不好!……這許多天來,我天天做賊似的偷偷盯著你和海姬,實在太累了。還不如你收了她,也免得我提心吊膽的,鬧得三個都不自在。」

鄭願道:「你沒必要盯著!難道你就對我這麼不放心?」

他板著臉,寒著聲音說:「那好,從明天起,我們就不許海姬再來。她敢來,我就攆她走。」

花深深沉默半晌,才輕輕道:「我真的很害怕。」

「怕什麼?」

「怕以後的日於。」

「什麼意思?」鄭願的確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你怕我保護不了你?」

花深深道:「我知道你能保護我。但你只有一雙手,日後若再有那種血戰,我不僅幫不了你什麼忙,反累得你要分心保護我。我想,這樣的血戰,以後不會少吧?’」

鄭願沉默。

以後的血戰,絕對少不了。

終其一生,只怕已很難從血海刀山中退出來。

並非是他不想退,而是人家絕對不會放過他。

他是南小仙的眼中釘,是那些惡人的後代們必欲殺之而後快的人,他是武林中為人不齒的「第一號職業刺客」。

他在中原武林,幾乎已成為惡人們的公敵。

一旦陷於血戰,你能保全妻兒不遭滅頂之災嗎?

他不能!

雖然承認這一點他很痛苦,但他不得不面對現實,而且也敢於面對現實。

「海姬的武功怎麼樣?」花深深問道;「你評估一下,她的武功和中原武林中的哪一位差不多。」

鄭願想了許久,才搖搖頭道:「很難說。若單憑武功對搏,不使詐的話,我想她大概……大概和君子差不多,比老宋要差一點」

花深深吁了口氣:「那麼,她的武功算是相當好的了。她對你很痴心,讓她和我作個伴兒,對我們都有好處。」

鄭願還是沉默。

花深深道:「有她陪著我,日後再遇上險情,你就可以放心去衝鋒陷陣,你受傷的機會就要少得多。…,…哥,好哥哥,答應吧!啊?」

她的話很道理。

海姬身手的確不凡,而花深深也的確需要有個女人照顧。

他沒法不答應了。

鄭願終於點了一下頭。

花深深笑了:「明天一早我就告訴她,她一定高興得要命。」

鄭願冷笑道:「她有什麼可高興的?」

花深深道:「她怎麼會不高興?要知道,她一直在喜歡你啊!」

鄭願道:「我請她來是為了照顧你、保護你,做你的朋友而已。」

花深深道:「你就收下她,又有什麼不好?」

鄭願嘿嘿一笑,道:「有一件事,你千萬莫忘了:我的確殺過許多人,也有許多人要殺我,但這些人的仇人有很多視我為恩人。這些人當中,又有不少是女孩子。」

花深深道:「那又怎樣?」

「也沒怎樣,只不過我以後或許會遇到她們。要是她們都趕來找我,難道你要我都收下她們不成?」

花深深大笑,道:「也未嘗不可。只要你真有那份能耐,我絕對不吃醋。」

虎狼之地居然會被名為「安寧」,安寧鎮上住的居然是些虎狼。

這世上的事,有時確實很難說清。

鎮西頭的幾間破房子,是鎮裡惟-一處沒有虎狼羶腥之氣的地方。

這裡時時響起的聲音,絕大多數當父母的都愛聽。

那是琅琅的讀書聲。

這裡是一處蒙館,只有一個人設帳授業傳道解惑。

這個人是個自稱姓孔的老秀才,人們都尊稱他為「孔老夫子」。

孔老夫子也是鎮上惟-一個能得到全體鎮民允許在此居住的非江湖人。

如果說,這個鎮上還有一個人身上似乎不可能有血債的話,這個人就一定是孔老夫子。

孔老夫於衰老虛弱、無拳無勇、無親無故,可他居然在這個虎狼之地教了四十二年書了。

安寧鎮的居民們都是因避難才遷來的,沒有一個人會真心喜歡呆在這個又荒涼、又貧困、又寂寞的地方。他們都明白,他們來此避難的目的,只是為了回家,能活著回家。

有些人只住了三五年就悄悄走了。有些人呆得長一些,也不過十年八年光景。

像孔老夫於這麼有恆心的人,沒有第二個。

沒人知道孔老夫子因何不走,也沒人問。他老人家教書時任勞任怨、兢兢業業,也沒人肯感激他。

他就靠那點可憐的束脩過日子,但沒有人可憐他,他自己都不可憐自己。

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是否有血仇。

如果有,憑他一個老秀才,又如何報得了呢?

如果他報得了,又何必在此地一住四十年呢?

孔老夫子在燈下嘆氣。

房屋已很老,這盞豆油燈只怕更老,那一點點火焰好像是擠出來的,很不情願地照著這間又老又破的房間,照著又老又無能的孔老夫子。

孔老夫子臉上的皺紋,只怕比他的鬍子還多三根。孔老夫子手中的酒盅盛著半盅酒,而且不像是什麼好酒。

孔老夫子看了春杯裡的酒,似乎想一口飲盡,卻又不捨不得。

他終於還是隻抿了一點點,很小心地將酒杯放在面前那張搖搖欲倒的破桌上,然後吃菜。

菜也只有一小碟,是鹽豆。

這一小碟鹽豆,也不過只有二十來顆。

孔老夫子捻起顆鹽豆,放進嘴裡,起勁嚼了起來,嚼得一臉皺紋亂走。

在旁人看起,這也許不過是極寒酸的酒菜,可孔老夫子卻吃得很香甜。

他實在窮得可以,也「君子固窮」得可以。

一陣輕微的衣袂破空聲響起,然後是破門板被推開的吱呀聲。

有人來了。

孔老夫子耳朵似乎已很背。他好像根本沒聽到,仍在興致勃勃地嚼著鹽豆。

來人低聲道:「夫子。」

孔老夫子還是沒聽到。

來人頓了一頓,又道:「夫子,屬下這就準備行動了。」

孔老夫子使勁將鹽豆嚥下,又吞了好幾口唾沫,這才冷冷道:「是嗎?」

來人道:「是。

孔老夫子道:「你不認為你這是多此一舉?」

來人道:「屬下已經稟告過夫子,屬下在中原聽到的……」

孔老夫於不耐煩地道:「我知道。」

來人不說話了。

孔老夫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多了:「他的武功再高,也高不到哪裡去;派幾個人去就足夠了,何必要你去獻身?」

來人道:「有屬下做內應,裡應外合,事半功倍不說,也可以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孔老夫子沉默半晌,才喃喃道:「我也不是不明白,但筱原那邊,極力反對。他的態度很堅決,而且道理似乎也站得住腳。」

來人冷冷道:「這次‘零賣’行動,是由夫子您和雄藏兄制定的,由屬下去中原聯絡的。筱原君這麼樣急著爭功,不知是何居心。」

孔老夫子聲音更慈和了:「好啦,你既已決定去,我也不攔你,只是希望你凡事小心一些。」

來人道:「多謝夫子成全。」

孔老夫子想了想,又問道:「聽你的彙報,我有一個印象,好像他很精明,也很少相信別人。你有多大把握能獲得他的信任?」

來人道:「九成。」

「你真這麼自信?」

來人笑了:「不錯。他的確很精明,也的確很少相信別人,但他相倍女人。他幾次吃大虧就因為這個。」

孔老夫子也笑了:「吃一塹,長一智。他現在最不相信的,或許就是女人。」

來人笑道:「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孔老夫子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又端起他的小酒盅。

他的注意力一下又集中到那半杯劣質酒上去了。

月色如霜,四野的沙漠如雪一般白。

綿延的陰山在月色中,宛如一群蹲伏著的虎狼。

虎狼似已入夢。

虎狼的夢中,會有些什麼呢?

安寧的小鎮就在靜靜地月色裡、在虎狼環伺中酣睡,睡得像個安詳的老人。

誰又知道老人的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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