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裡的氣氛鬆弛下來了。
殺氣雖還沒徹底消失,但已很淡了。
蔣操大笑道:「鄭兄,這你就不知道了。這是有原因的。」
鄭願道:「但我就是沒想明白原因是什麼。」
蔣操道:「當初安寧鎮剛開始形成的時候,這裡的確亂得很,經常有打架鬥毆的事情發生。後來亂得實在不像樣子了,大家就去請教孔老夫子,求他老人家拿個主意。」
鄭願道:「孔老夫子?」
蔣操道:「就是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是鎮子裡的老人了,而且又是讀聖賢書的人,識字明理,又不是江湖人。
請他老人家拿主意。豈非正合適?」
鄭願由衷地點頭;「的確正合適。」
蔣操道:「他老人家究竟是聖賢門徒,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癥結之所在。」
「哦?」
「他老人家說,鎮子裡的人,都是逃難來的,誰也不缺錢花,這之所以要避在這裡,無非是想圖個清靜,何苦還要為生意上的事爭吵呢?」
「這倒是真實話。」
「老人家說,既然都不想借這點生意發財,大家何不商議一下,一種生意只准一家做,這樣不就相安無事了?」
「有道理!」鄭願鼓掌讚道:「這位孔老夫子真是有見識。」
酒樓上的氣氛已完全鬆弛下來了,殺氣已蕩然無存。
蔣操笑道:「後來這鎮子就有了這麼一點不成文的規矩,一種生意只准一家做。鎮子也就越來越平安了,所以後來才叫安寧鎮。」’
鄭願舉杯起身道:「孔老夫子功不可沒。我們為孔老夫子乾一杯。」
他這話一說,全酒樓的酒客們都舉杯起立,共飲一杯。
看來孔老夫子在安寧鎮裡,可以算得上是德高望重了。
滿窗花蝴蝶般飛過來,又替鄭願和蔣操送來了酒菜,臉上笑得甜絲絲的。
鄭願不好意思了:「從現在起,我們吃的酒菜該我會鈔了吧?」
蔣操笑道:「你別難為情,只管吃就是了,吃多少滿床飛都不會心疼的。」
鄭願搓手嘆道:「這怎麼好意思,這怎麼好意思。」
蔣操笑得更詭秘了:「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別說‘倒也’酒樓有規矩,就算沒這條規矩。你既已說了孔老夫子那麼多好話,滿床飛也不會收你的錢。」
鄭願愕然。
蔣操笑道:「誰叫她是是孔老夫子的乾女兒呢?」
滿床飛瞼上居然現出了暈紅:「死小蔣,淨胡說!」
看起來這位「乾女兒」對孔老夫子的感情還相當不一般呢!
孔老夫子可真是非同尋常的人物啊!
黃昏。
鄭願和蔣操踉眼蹌蹌地下了倒也酒樓,剛走出門,蔣操就大著舌頭道:「鄭……鄭兄,走,推……推幾莊去。」
鄭願的舌頭好像也短了一截:「不……不行啊,我得……回去了」
「回去做……什麼?」蔣操道:「天天看著媳婦兒,你也……不煩」’
「煩。」
「那就……走啊?」
「煩……也得回去。
「你不放心是怎麼的?不是有海……海姬陪她嗎?」
「那……不同」
「有什麼……不同的,還不都,……都一樣嗎?……去吧!」
「我真、真……不能去。我暈得很,回去睡……睡覺。」
「睡覺?……嘻嘻,我問你件事,你要是不說,可不夠……朋友!」
「什麼事?」
「你沒……沒和海姬睡過?」
「沒有。」
「真可惜。你真……真該睡一睡她,那可真叫……來勁。嘻嘻。」
「沒……沒勁!」
「你試一回就……就曉得了。不試……不知道,一試嚇……一跳。」
「沒……沒那個……興趣。」
「我跟你講啊,你晚上……偷偷摸到她床上,我保證她一定光著屁股等你上呢!」
「哈哈!」
「你笑什麼?」
「我笑你糊塗。」
「我糊塗?」
「海姬和我老婆睡在裡屋,我怎麼能偷偷摸……摸上她的床呢?」
「她睡……裡屋?你……你睡哪裡?」
「櫃……櫃……櫃檯。」
鄭願趔趔趄趄走遠了。
蔣操目送著鄭願的背影,醉意越來越淡,眼睛越來越清亮。
但面上那種傻乎乎的笑意漸漸消失,漸漸變成了一種譏消的微笑。
他站在那裡,冷靜、清醒,而且充滿了自信。
他又慢慢走回了酒樓。
酒樓裡已沒有酒客,只有滿窗花一個人坐在櫃檯裡,冷冰冰地看著他。
蔣操微笑道:「他今晚睡在櫃檯上。」
滿窗花不出聲。
蔣操道:「海姬和花深深住在裡屋。」
滿窗花還是不出聲。
蔣操道:「現在該是下手的時候了。」
滿窗花冷冷道:「你有把握?」
蔣操道:「我有。」
他頓了頓,又道:「只要你送來的烏程酒裡確有那種迷藥,我今晚就一定可以得手。」
滿窗花冷冷哼了一聲。
一個穿著件藍衫的中年矮漢子從裡面踱了出來,沉聲道:「你一定要去?」
蔣操站直身子,點頭道;「一定。」
藍衫漢子道:「一旦失手,你準備怎麼辦?」
蔣操道:」殺身成仁。」
藍衫漢子厲聲道:「你再考慮一下,再作決定。這件事幹系重大,要是出了批漏,你我都無法交代。」
蔣操也厲聲道:「我一定要去。請成全。」
藍衫漢子聞目沉思,半晌才毅然道:「好,你去!記住,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鄭願這時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頭確實昏昏沉沉的,走路時身子也虛飄飄的。
他哪裡知道,那壇烏程酒時,已下了種慢性迷藥呢?
他哪裡知道,他酒桌上結識的朋友,正準備著要他的命呢?
他哪裡知道安寧鎮的秘密呢?
蔣操已準備走了。
既已決定今晚動手,他就必須從現在起就回去做準備。
他要準備好他的劍,準備好他要用的所有東西。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抓緊短短的一兩個時辰的時候,讓自己放鬆一下。
放鬆是一次激烈緊張的搏殺的前奏。
就在這時候,滿窗花開口了:「慢著!」
蔣操站住,又吃驚又憤怒又無奈地瞪著滿窗花。
她這麼做,是對他的武功和決心的不信任,是對他的汙辱。
藍衫漢子轉向滿窗花,面上也有種淡淡的、掩飾得很好的不耐煩:
「你要說什麼?」
滿窗花冷冷道;「這件事,還是先請示一下為好。」
蔣操勃然作色,道:「我已經說過了,如不成功,殺身成仁。」
滿窗花道:「殺身成仁,的確是武士的光榮。問題不在於成仁不成仁,而在於對整個行動計劃是不是有妨礙。」
蔣操厲聲道:「你在小看我?」
滿窗花道:「我沒有小看你,是你小看了鄭願。」
她淡淡笑了笑,道:「你不要忘了,鄭願是天下第一號職業刺客,他對於暗殺的各種技巧一定也十分精通。
你或許是個好的獵人,但你要記住,這次你要打的並不是一條狐狸、一條猛虎,而是一個人,一個比你還要高明許多的獵人。」
蔣操咆哮起來:「我不相信他比我強!我一定要去,一定要殺死他。」
滿窗花厲聲道:「你沒必要這麼大聲和我說話!」
藍衫漢子也對蔣操叱道:「太放肆了!」
蔣操住口,牙齒咬得格格響。
滿窗花端了幾口粗氣,面色和緩了許多:「我並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提醒你要小心。鄭願若是泛泛之輩,就絕不可能活到現在。他在中原,至少有一年時間,是冒著無數次被暗殺的危險闖過來的,但他居然活下來了,這就充分證明了他的實力。」
蔣操幾次想開口,都被藍衫漢子用眼色止住了。
滿窗花又道:「再說,這次行動的主要執行人並不是我們。」
藍衫漢子道:「但這次的機會實在難得,白白放過去很可惜。」
滿窗花道:「我也知道很可惜。但如果不計後果,輕舉妄動,打草驚蛇,以致誤了大事,那就不是‘可惜’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是不是這樣?」
藍衫漢子皺了皺眉頭,道:「我們何不現在就去請示?」
滿窗花點了點頭。
藍衫漢子看了看端坐不動的滿窗花,又看了看兩眼望天的蔣操,嘆了口氣。
「好,我這就去。」
這裡只有三個人,他們都不想去,他就只好「偏勞」
了。
藍衫漢子剛走、蔣操就衝著滿窗花低吼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滿窗花輕蔑地膘了他一眼,冷笑道:「我沒什麼意思。我不過是個小人物,我能有什麼意思?」
蔣操怒極:「你——!」
滿窗花道:「我不過是個打雜跑腿的人,像我這種人,根本就沒資格參與什麼大事,當然更沒資格決定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你說是不是?」
蔣操氣極:「是個屁!」
滿窗花滿居然還是沒有生氣。「我還不夠對別人發號施令的資格,所以我這個人很知趣,不亂擺架子,不自鳴得意、自以為是、妄自尊大。我很明白自己的地位身分。」
蔣操怎麼說得過她?滿窗花說話來如爆豆,快得讓人很難反應過來。
蔣操踏上一步,目露兇光,迫近滿窗花。
看樣子他想用拳頭來代替嘴巴說話了。
滿窗花滿不在乎地望著他,仍然一臉不屑,似乎已認定蔣操不敢打她。
她沒有錯,蔣操的確不敢打她。
蔣操後退了幾步,坐到椅子上,撥出一大口濁氣,恢復了平靜。
滿窗花冷冷道:「你很有進步。」
蔣操扭過頭不理她。
滿窗花道:「你已漸漸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了,這很好。但你的火氣還是太大了一點,你還要多努力才行。」
蔣操當然還是不理她。
動口,他說不過她;動手,他不敢,她也不怕,他當然只有什麼都不動,自認倒霉。
滿窗花還在抓緊機會給他「上課」:
「你必須學會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不能讓任何情緒控制你的言行舉止,
蔣操閉上眼睛,好像已準備睡覺了。
藍衫漢子沉著臉回來了,帶回了「請示」的結果——
「同意。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