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算準他們會閃避的,那麼這幾刀至多也不過砍傷他們的胳膊肩頭,不會要會們的命。
她還要留著他們帶路呢!
可他們就好像是聾子,聽不到凌厲的刀聲。他們仍舊不緊不慢地走著,渾不知背後有人正揮刀要他們的命。
花深深也忍不住驚呼:「留活口!」
晚了!
海姬的刀已掃斷了白袍少年,刀勢絲毫未滯,又將綠袍少年砍作兩截。
海姬覺得她的刀像是在虛劈,什麼也沒砍中,而那兩個少年居然也仍舊走路。
白袍少年甚至還回頭衝她微微一笑。
這是怎麼回事?
海姬僵住。
她握著刀站在那裡,看看那兩個少年完好無損的背影發怔。
花深深也吃驚得要命。
她沒看清這兩個少年是怎麼閃避的,他們似乎根本就沒有閃避。
如果這也是一種武功,那麼,這兩個少年武功之可怕,似乎還在鄭願之上。
至少花深深認為,鄭願要對付海姬的背後偷襲雖不難,但絕對不可能如這兩個少年這般從容,這般神奇。
天下居然還有武功高過鄭願的人,而且居然有兩個,更可氣的是這兩個年紀比鄭願還要小些,這實在讓花深深恐懼,而且氣憤。
海姬忽然沉聲道:「夫人,那是幻像?」
花深深聲音已有些顫抖:「幻像?什麼幻像?」
海姬指著那兩個少年背影道:「他們並不是人,而是幻影。」
花深深瞪著她,眼中恐懼之色更濃:「海姬姐姐,你……你說什麼?」
她以為海姬是嚇糊塗了,她以為海姬是在說胡話說瘋話,她以為海姬看到了什麼恐怖的幻像。
海姬的嘴唇已發白,看來她嚇得的確不輕,她的聲音也啞得伯人:「他們不是實在的人,而是影子,的確是幻影。」
想想也是,若換了你是海姬,一刀砍斷了兩個人的後腰,卻發現那兩個人仍好端端的,甚至還回頭朝你笑,你會不會發瘋?不發瘋才怪!
花深深害怕得要命,忍不住尖叫起來:「海姬你醒醒!」
海姬一哆嗦,好像清醒了,但說出來的話卻似乎更糊塗了:「指環!指環!」
花深深聽懂了。海姬顯然認為現在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該舉起右手念「救命訣」了。
花深深不這麼想,她覺得還沒有到最後關頭。一個小小的什麼破陣就嚇得她們「投降」,豈不是要被別人笑話?
那也太沒出息了。
花深深試圖使海姬鎮定下來:「到底出了什麼事?」
海姬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才顯得不那麼太驚恐了:「這裡,……是個很奇怪的陣式……很奇怪,我自己也常常設定禁制,但像這麼高明的禁制,我……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花深深還沒答腔,一綠袍少年已回頭笑道:「的確如此。」
白施少年也轉身微笑,道:「而且理應如此。」
花深深冷冷道:「為什麼?」
綠袍少年道:「夫人在進來之前,本就該知道會這樣的。」
白飽少年道:「這裡本是海市蜃樓,這裡的一切,都處在虛幻縹緲之間。」
花深深森然道:「是嗎?」
白袍少年笑道:「夫人儘可不信,也應該不信,實際上我們也沒指望二位相信。」
綠袍少年也大笑道:「好在這裡本就是虛無幻境,形像既是假的,言語又怎可當真?」
大笑聲中,他們的身體竟然漸漸淡化,漸漸淡成了輕煙,漸漸消失,只有白袍少年笑聲還在迴響:
「我們本來就不是實實在在的人。」
如果一個人能像他們這樣虛淡成輕煙直至消失,如果一個人能像他們這樣刀過不損,那就真的很難認為這個人是有血有肉、實實在在的人。
不是人是什麼?
難道是鬼?
花深深已緊張得汗毛倒豎,手心裡冷汗淋淋,她強忍著才抑制住想尖叫的衝動。
要和鄭願賭氣的念頭一下全消失了,她終於將藏在抽中的右手舉了起來。
就算被鄭願笑話又有什麼?她本來就是他的女人,她知道自己離開他活不了。那麼,她又何必硬要證明自己夠聰明、夠勇敢,沒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女人豈非生來就該被男人保護寵愛?花深深豈非生來就該是鄭願懷裡乖乖的一個小女人?
要是她真的出了什麼意外,豈不是天大的恨事?為賭氣而丟性命的人,那才叫傻呢!
花深深用盡量威嚴的聲音喝出了「救命訣」——
「萬里蛇逶迤,九天龍邀翔。」
趙唐牽著兩匹馬,等在海市唇樓的後門外。
這兩匹馬實際上就是花深深和海姬栓在狐狸窩外的兩匹坐騎,不同的是馬背上放了只很大的皮袋,裡面裝的是清水。
趙唐清楚「公主」的旨意。
她讓他來海市蜃樓「照顧」這兩個女人,就是要想辦法把她們「照顧」到昏過去,然後扔上馬背送走。辦法有的是,許多老辦法都很見效。請客人入陣,就是很有效的一種老辦法,雖然慢點,但可以保證客人毫髮無損。這是「照顧」貴客最好的方式之一。
狐狸並不是虎狼,狐狸窩的人也不太願意殺人。他們深知一個四面樹敵的人不會有好下場、一個四面樹敵的地方必然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能騙走的客人,他們儘量都騙走。對於那些他們得罪不起或不想得罪的客人,他們儘量用客氣的方式敷衍打發過去。
鄭願就屬於他們不想得罪的客人之列,同理,鄭願的女人他們也不願得罪。他們只不過想讓這幾個頭疼人物知難而退,不要再來打擾狐狸窩的清靜。
花深深喊出「救命訣」時,趙唐的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彷彿被一種神秘的咒語鎮住了。
「天啦!」
趙唐在心裡叫苦。
她們究竟是什麼人?
她們怎麼會知道這兩句口訣?
她們的右手小指上,是不是有一個小小的玄鐵指環?
趙唐恨不能飛進海市蜃樓親眼看一看。
水無聲是個英俊冷俏的年輕人。
水無聲是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
水無聲也是個強有力的實權人物,有野心、有抱負,也有實現野心和抱負的能力。
他是天生的武學奇材。
狐狸窩裡共有七十九種武功,只有他一個人全會。
不僅會,而且深得精要。
他甚至自創了一套劍法,這套劍法已成為狐狸窩的第八十種武功,單從威力來說,絕對可列在前三名。
水無聲也繼承了他父親水至剛淵博的學識和超卓的文采。他可以出口成章,可以和天竺的高僧探討佛經的精義,可以和武當的道人說《易》。
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人。他最大的野心就是殺回中原,讓「狐狸窩」成為中原武林一面最威風的旗幟。
他是大漠七隻狐最器重的年輕人;是狐狸窩的驕傲,他是狐狸窩眾人心目中未來的領袖,他是「狐狸王子」。
可他得不到山月兒的苦心。
山月兒就是「狐狸公主」老九。她在水無聲心目中,一直都是他未來的嬌妻。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起,他就痴戀著她了。剛學了一招劍法,他會馬上演練給她看;有什麼好吃的東西,他會留著等她一起吃;叔叔伯伯們從中原帶回來些稀罕物兒,他絕對會全送給她。
如果她不高興,他的心就憋悶得要命;如果她哪一回對他飛了個媚眼,他會興奮得徹夜不眠;為了博得她開顏一笑,他扮過丑角、學過狗叫、甚至殺過人。
可她的心,卻離他越來越遠了。
本來她正和一群少年談笑風生,他一來,她就板起了臉;本來她正微笑著一個人憑欄沉思,他剛走近,她的眉頭就會皺得緊緊的。他越是苦戀她,她就越鄙視他,甚至當眾啐他,讓他下不來臺。
可他就是丟不下她。
狐狸窩裡不知有多少各族少女大膽向他示愛,都被他攆得遠遠的。他認定此生只屬於她。
可她卻對他雙手捧出的赤心嗤之以鼻,甚至扔到地上,還要踩幾腳。
水無聲並不氣餒。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氣餒。
無論她對他怎樣,他都要一如既往地待她。
他一定要娶她,她必須成為他的妻子。
她的身邊,總圍著一大群少年。
漸漸的這些少年有的死了,有的失蹤了。
沒人知道他們是被誰殺死的,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失蹤的。
反正這些人都不見了。
水無聲知道,但他當然不會說出來。
當山月兒憤怒地責問他時,他就指天劃地發毒誓,說這些少年的事和他無關。
山月兒當然不相信,但不相信又有什麼辦法?長輩們都向著他,他們都認定他和她是天生的一對。
山月兒為此寂寞了很久,再沒有少年敢來討好她,再也沒有了甜言蜜語,沒有了銷魂的幽會,沒有了動人的情歌為她而唱。
水無聲為此高興了很久,但鄭願偏偏闖了進來。而她就飛一般倒進了鄭願的懷抱。
水無聲心都碎了。
他就弄不懂她為什麼非是要傷害他。她好像可以和除他以外的天下任何一個男人睡覺。他在她眼裡似乎豬狗不如。
鄭願很快走了,可她對他的態度就更惡劣了。她甚至嚴令手下衛士,不許他靠近她十丈之內。
他不明白為什麼。
現在,鄭願居然又來了,她就居然又「恬不知恥」地投入了鄭願懷抱,居然剛一見面就裸露她的嬌軀。
水無聲覺得自己心中的某一根弦徹底斷了。
他是偷偷潛入她的內室的,他看到了那令他瘋狂的豔景:她的胸膛袒露著,鄭願的手在她身上揉動。
他拔劍一衝而出。
他並不是想殺死鄭願,他只是受不了他看見的一切,他只想衝出去,永遠離開他們,離開這個地方。
他衝出去之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殺人!
他需要看見血,他需要用鮮血洗刷自己身上的屈辱。
他要去殺掉鄭願的女人。
他衝到海市蜃樓門外,就聽見了花深深的聲音:
「萬里蛇逶迤,九天龍翱翔。」
水無聲猛地停住腳步,脫口叫道:「屬下水無聲聽令!」
叫過之後,水無聲打了個寒噤,兇光四射的眸子剎那間呆滯。
一陣風吹過,水無聲慢慢栽倒。
他並沒有死去,他只是被激劇翻湧的氣血衝暈了。
他受不了這沉重的打擊,他實在已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