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姬吃吃笑了起來:「作賊心虛。」
鄭願只好伸手去拖花深深,向她坦白,向她認錯。
當然了,這回他去找過山月兒的事他沒說。
他不敢說。
可就算他隱瞞了也沒用。像花深深這麼聰明的女人,像海姬這麼樣一個經驗豐富的少婦,一眼就能看得出這小子是撒謊。
海姬洗完澡,規規矩矩地在花深深的腳邊躺下,笑嘻嘻地道:「夫人,爺沒說實話。」
花深深懶洋洋地道:「不說也罷好,省得說出來他臉上掛不住。」
鄭願苦著臉,哺哺道:「我全招,我全招,只求你們莫要再敲邊鼓。」
花深深微笑道:「這才乖。」
鄭願哭喪著臉,很沉痛似地道:「我是找她打聽大漠七隻狐狸的藏身之處的,結果發現屏風後面殺氣騰騰。我以為是那七隻老狐狸派的殺手,就想引他們出來。於是我……我就…,…,…做了一點點事,
花深深在笑,笑得又甜又媚。「對誰做了一點點事?」
鄭願可憐巴巴地道:「山月兒。」
「做了一點點什麼事?」
鄭願抱緊了花深深:「就這樣,……僅僅是這樣。」
花深深道:「後來呢?」
「他們……也就是山至輕他們出來了。」
花深深問不出話來了。她的小手已開始輕輕撫摸他,她的柔唇也輕輕壓在了他脖頸上。
她的柔唇帶著種清甜的氣息,那是清水的氣息。
在茫茫大沙漠裡,沒有什麼比清水的氣息更讓人愉快了。
山至輕理所當然地當上了天馬堂新堂主。
這本該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可山至輕現在卻一點也不愉快。他的臉色陰沉得能下雨,他的粗眉毛都快擰成個結了。
另外六隻狐狸也都沉著臉不出聲,他們的神情都很沉重。
水無聲坐在靠門的地方,呆呆地,也不知他在想什麼心事。
山月兒也在想心事。她坐在遠離眾人的牆角,支著頤,咬著唇,看樣子是在心裡恨誰。
她恨的人是誰呢?
山至輕終於發怒了:「我讓你們來,不是看你們的臉色的!你們總該拿出點主意來!一個一個木瓜似的幹什麼?」
還是沒人答腔。
山至輕只好挨個兒逼著問:「老二,你有什麼打算?」
水至剛搖了搖摺扇,慢吞吞地道:「大哥的打算,就是小弟的打算。」
看來他是抱定主意不出頭了。山至輕瞪了他一眼,又問鐵至柔:「老三,你說。」
鐵至柔懶洋洋地道:「跟我們沒關係的強敵,似乎沒必要招惹。」
山至輕道:「依你說,咱們按兵不動。」
鐵至柔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
墨至白馬上應聲道;「我同意三哥的意見。安寧鎮的實力,非常強悍。單憑咱們天馬堂,恐怕還很難一口吃掉他們。再說,孔老夫子手下還有個什麼旭日谷,那裡究竟隱藏著多少高手,咱們還不清楚,甚至連旭日谷在哪裡也不知道。如果開戰,成算極小。」
山至輕看看他,等地往下說。
墨至白只好接著往下說:「再從道義上看,安寧鎮對我們有恩,妄興不義之師,實非明智之舉。而且,從地利上來說,咱們完全處於劣勢。以遠道疲勞之師而攻以逸待勞之敵,更是必敗無疑。」
山至輕點了點頭「也就是說,我們肯定要虧本?」
墨至白道:「虧本還不算可怕,可怕的是賠命。」
山至輕道:「我們會完全輸掉?」
墨至白道:「正是。」
山至輕又瞪了他好一會兒,才將目光移到吳至悄眼睛上,沉聲道:「老五,你怎麼看?」
吳至俏微微一笑,道:「依小妹想,鐵三哥和墨四哥的話都很有道理。何況,鄭願雖稱和老堂主為忘年之交,真相究竟如何,還難說得很。」
山至輕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小子有可能是想騙咱們跳火坑?」
吳至俏道:「不錯。老堂主好動惡靜,若要他老人家在一個地方靜靜地居住十年,是完全不可能的。就算他老人家和朱爭是至交,也不致於在金陵一住十年。」
山至輕倒真的吃了一驚,「老堂主和朱大俠是至交?
你怎麼知道?」
吳至俏笑而不答。
其餘幾個人也都很吃驚。
水無聲驚中有怒,有恨,山月兒卻是驚中有喜。
夏至上沉吟道:「如果老黨主真的與朱大俠是至交,咱們也許不得不動手了。」
任至愚很誠懇似地道;「沒必要。」
夏至上威嚴地掃了他一眼,「怎麼沒必要?」
任至愚道:「現任堂主是山大哥。」
夏至上冷笑道:「你是說,日後老堂生來了,咱們可以裝作不認識他老人家?」
任至愚道:「老堂主既然已卸任,就不該再管天馬堂的事。」
夏至上怒道:「想不到你們一個一個竟然都是這麼勢利、這麼膽怯!」
他長身而起,朝山至輕一拱手,大聲道:「小弟困了;要去睡覺。請堂主恕罪。」
山至輕一拍桌子,吼道;「自己兄弟,有什麼話不好明說的?難道為了一個鄭願,就傷了咱們兄弟幾十年的交情?」
夏至上冷冷道:「我要睡覺。」
山至輕怒道:「不準睡覺!今晚若不統一意見,誰也別想睡覺!」
夏至上臉都氣歪了:「大哥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一定要唱反調,就把我殺掉?」
山至輕咆哮起來:「老六,你太放肆了!」
夏至上冷笑道:「屬下倒是真的大放肆了,竟敢對堂主用舊日稱呼,實在是罪無可赦!」
山至輕臉氣得鐵青,戟手指著夏至上,嘴唇哆嗦了半晌,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任至愚連忙走過去扶著他,很誠懇很心疼地道:「堂主,大哥,你消消氣,可別氣壞了身子骨。」
鐵至柔冷冷道:「老六,自己兄弟,說話不要夾槍帶棒的。你坐下來,有話慢慢說。」
夏至上站在門口,氣沖沖地道:「好,我現在有話說,我說我們先不去管他鄭願是誰,也不去管他鄭願的居心是良還是不良。我們就說說安寧鎮和旭日谷這件事。」
他掃了眾人一眼,平靜下來了:「原來我們並不知道他們來自東瀛伊賀谷,我們只知道他們也是做黑道生意的,所以我們才和他們結交,大家彼此麼?可現在呢?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的來歷了。我們還要再維持這份可笑的友誼嗎?」
墨至白翻了翻白眼,冷冷道:「如果說和東瀛伊賀谷的忍者交朋友是一種可笑的事,我不敢苟同。」
夏至上道:「如果他們僅僅是作為個人出面,的確不值得奇怪。可現在我們的朋友是一個組織,是一個從東瀛伊賀谷跑到大沙漠裡來的忍者組織,是一個血腥的殺手組織。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滲入中原武林。」
墨至白道;「這些都是鄭願告訴你的。他的話,可信程度如何,我表示懷疑。」
夏至上瞪著他,緩緩道:「那麼你總該相信點什麼吧?」
墨至白悠然道:「的確,我相信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是我的眼睛,和我的智慧。」
夏至上嘿嘿一笑,「墨四哥的智慧在今天和鄭願的舌戰中已經充分展示了。」
墨至白微笑,但笑得有點僵硬。
任至愚開口道:「六哥,就算安寧鎮的人真像鄭願說的那樣,又怎樣呢?」
夏至上轉問他,驚奇地道:「怎麼樣?你居然能問出這種問題?」
任至愚道:‘’就算他們要侵犯中原武林,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六哥,你別忘了,對中原人來說,我們已經是外化之民,是韃子,是野蠻人。我們已不是中原人。」
夏至上愕然望著他,半晌才冷笑道;「我們是不是中原人,並不能由別人怎麼看來決定。關鍵在於我們自己。」
他面向眾人,大聲道:「關鍵在於我們自己心中承認不承認自己是外化之民,是韃子、是野蠻人,關鍵在於我們心中是不是還把自己視為中原人!」
墨至白介面道:「感情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
現實是我們將餘生都寄託在這裡了,我們和中原已沒有什麼割捨不開的聯絡了」
夏至上打斷地的話,憤怒得連聲音都變了:
「那你總還得承認你是漢人吧?!」
山至輕吼道;「散會!」
山月兒失望極了。
她沒想到,父親和幾位叔叔都變得如此勢利、如此自私、如此懦弱、如此忘恩負義。
她的心也傷透了。
她坐在燈下,絞著衣角,臉上漸漸浮現起一種決絕的神情。
他們無動於衷,她去!
她要去找鄭願,她去幫他!
可一想到鄭願身邊的那兩個女人,她的心又涼了。
哎,誰叫她當年不偷偷跟他跑了呢?要是三年前她把握了機會,他一定會娶她的。就算他不肯,她也會變著法子嫁給他的。
現在呢?
晚了,一切都晚了。
山月兒煩躁地站起身,扇滅燈,賭氣似地脫光衣裳站在窗前,讓美麗清幽的月光輕吻她的胸膛。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山月兒心裡酸得要命,也氣得要命。
他現在一定和那兩個女人在一起胡鬧,那兩個騷女人一定在變盡法子討他歡心。
山月兒低下頭,自憐自傷地輕輕嘆了口氣。
我這副美好的身材,是為誰長的呢?
山月兒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男女之間的事。她喜歡男人,也強烈地需要男人。有時候她都為自己體內的慾望之強烈感到吃驚和羞愧。
她曾經拚命壓抑過這種慾望,她不想被人認為是個爛女人。
可她辦不到。
她自己辦不到的事,水無聲辦到了。水無聲用他的劍制止了她的進一步「墮落」。
她不想讓那些迷戀自己的少年死在水無聲的劍下,所以她不讓自己去找男人。
那段時間她就像丟了魂兒似的,渾身上下都是病。
然後她和鄭願有了那一夜。
山月兒每次想起那一夜,心裡就漲滿了柔情。
他是她有過的最好的男人。他讓她痴迷,讓她無法控制自己,讓她甘願為他死。
現在山月兒又想起了那一夜。
她的心又化了,化成了顫悸不已的春水,化成了簌簌的花瓣。
三年來,她一直在思念他,她從未停止過對他的愛戀。她就像是個著了魔的女人,而他就是魔鬼,讓她不得安坐。
她幻想著他就在她身前,他的充滿魔力的嘴在親吻她,他的充滿魔力的手指在歡悅地撫弄她……
她在心裡嘶叫:「我要他!我一定要得到他!」
她沉入了幻境。
夢幻般的月亮,為什麼會顯得那麼悲憫呢?
水無聲在曠野裡遊蕩,像月色中一個飄渺孤寂的遊魂。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柔的響聲漸漸走到了他背後。
那是一雙柔軟的腳輕吻柔軟的沙子發出的聲音。
水無聲沒有動,沒有出聲。
他無須回頭。
沒有人敢暗算地,也沒有人會暗算他。
他是這裡的王子,是這裡的主人。
來人輕笑起來,聲音歡悅動聽,如一支蕩魂蝕魄的歌。
水無聲的心絃輕輕蕩了一下。
但他馬上警覺起來。
他告訴自己,他是屬於山月兒的,他不該而且不能而且不會對其他女人動心。
水無聲聽到這聲嘆息,就立即覺得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男人。
來人幽幽道:「月色真好,是嗎?」
水無聲黯然嘆道:「月色再好,也終究是屬於黑夜的。」
來人道:「黑夜不好嗎?」
水無聲又警覺了。他忽然轉身,瞪著來人森然道:
「你在誘惑我?」
來人竟然是馮大娘。
馮大娘赤著腳,披著件又寬又大又輕又軟的絲袍。馮大娘靜靜地立在雪也似的沙土上,立在朦朧的月色中,如一首充滿淡淡情調的小詩。
她抿著嘴兒微微笑了笑,眼波柔美親切。
她輕聲道:「是的。」
水無聲道:「你最好老老實實呆在為你指定的地方,本分一點。」
她微微嘆息;「可我忍不住想來看你。」
水無聲冷笑道:「你應該明白你在這裡的身分。這裡不是中原,不是你可以張揚的地方。」
她微微點頭:「我知道。」
水無聲輕叱道:「那你就該馬上離開,回你的屋裡去!
你若還想和天馬堂修好,就少干涉我們的內部事務。」
她嘆息道:「我明白。我不想幹涉你們天馬堂的事。
我的使命只是保持天馬堂和中原的聯絡而已。我並不想監視你們,我不敢,上面也沒給我這個權力。」
水無聲道:「那就最好不過!……你還不走?」
馬大娘幽幽一嘆;「我……我只想出來散散心,並不是有意來找你。不過,既然你也睡不著,咱倆何不聊聊天?」
水無聲不語。
她落寞而又淒涼地道:「我實在……實在是寂寞得很。」
水無聲長長吁了口氣,喃喃道:「我理解。」
他坐了下來。
他也很寂寞、很無奈。
他也實在很想找人聊一聊。
在狐狸窩裡,沒人願意和他聊天。他是一個孤獨、傲慢的王子。他是一個冷漠又寂寞的男人。
他忽然發現跟這個從中原來的中年女人聊聊天,實在是件很不錯的事。
他們海闊天空地聊了起來,起先還有點沉悶謹慎,但漸漸他們就放開了。他們聊唐人的邊塞詩、聊南北朝的情歌民謠、聊天南海北的奇聞軼事、聊武林掌故、聊世俗風氣、聊官場、聊音樂、聊歌舞、聊劍、聊內功……,他發現她是個見識極廣的女人。她好像讀過許多書,到過很多地方,見識過很多人和事,她對人生、對世態。
對天地間萬物的許多看法,都和她那麼相近。
他們互許為知音。
漸漸,他們已坐得很近,幾乎挨在了一起。
他發現她的眼睛十分美麗,發現她的柔唇十分美麗,發現她是個成熟、豐盈、溫柔體貼的好伴侶。
山月兒已不知被他忘到哪裡去了。
後來,他們聊起了童謠。他求她唱一支中原的童謠給他聽。
她唱了,唱得親切動人。天地間充斥著一種溫暖可喜的愛意。
幾乎是不知不覺間,他已將她摟在了懷裡,她身上的那種淡淡的柔香頓時淹沒了他。
她一點也沒有吃驚,他居然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就好像他們已認識了許多許多年,就好像他們已是幾世戀人。
他吻她,她也吻他。
這是他的初吻。可他卻覺得,他對她的柔唇已很熟悉,他似乎已吻過她無數回。
他的手伸進了她的絲袍……
連她袍內什麼也沒穿這件事,他都覺得理所當然。
苦苦尋覓的歸宿,已在他手中,他怎麼能不欣喜呢?
他還有什麼好猶豫,好懷疑的呢?
他們的衣裳不知不覺間就鋪在了雪白的沙上。他們不知不覺間就纏在了一起。
水無聲渾身漲滿了力量,他覺得他是世上最強健、最幸福的男人。
她婉轉的呻吟,是她對他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