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不大清楚。」鄭願微笑道:「我只記得你說你要娶鐵線娘為妻,真有這事?」
宋捉鬼瞪眼道:「當然是真的。」
「夏小雨呢?你準備怎麼面對夏小雨?」
宋捉鬼憤憤道:「你別提那個賤人!我和她早就恩斷義絕了。」
鄭願嘆了口氣,喃喃道:「恩可斷,義可絕,情只怕不能忘懷吧?」
不等宋捉鬼回答,他又叉開了話題:「你有段時間一直呆在洛陽?」
「不錯。」
鄭願端起酒碗,慢慢喝乾了整整一碗酒,這才遲疑地問道:「花家……花家上下……還好吧?」
宋捉鬼沉聲道:「天香園一戰,花家傷亡慘重。花老祖的幾個兒子非死即傷,活下來的只有一個老二花豪。花老祖祖衰老了許多,孫老太君倒似健旺得多。實際上,現在的洛陽花家全仗她老人家支撐大局了。」
鄭願道:「阿福夫婦呢?」
宋捉鬼道:「你是問你的義兄義嫂?」
「是」
「他們不知去向。」
鄭願的神色頓時黯淡下來了。
宋捉鬼故意不去看他,淡淡道:「不過,我想他們可能去了金陵紫雪軒。」
鄭願的手劇烈地哆噱了一下。聲音也變嘶啞了:「是嗎?」
他眼中又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宋捉鬼悠然道:「我聽說天香園血戰後,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小男孩被人秘密地從花家送進了金陵紫雪軒,現在由紫雪軒的兩位老主人撫養。」
鄭願站了起來,拳頭捏得緊緊的,又悲又喜:「是……是……是真……真的嗎?是真的嗎?真的嗎?」
宋捉鬼眼中雖已淚花閃爍,神情卻仍淡淡的:「我沒親眼看見,也不知究竟是不是真的。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這訊息是曼蘇爾老爺告訴我的。我想,曼蘇爾老爺的話,總不會是假的吧?」
鄭願牙齒直打架,差點咬破了嘴唇。
蒼天有眼!
他想放聲痛哭,他想跪下來朝蒼天膜拜。
結果是他只流著淚大笑著打了宋捉鬼一拳,喝了滿滿一罈酒。
他的兒子還活著!
他和花深深的兒子還活著!
他覺得眼前一片豔陽,這肆虐的寒風這茫茫的雪野已變成了春風、春天、春草。
活著.真美好啊!
「我師父和若若婆婆還好吧?」
「都很好。我聽曼蘇爾老爺說,他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撫養情兒上了。天馬堂的刁崑崙刁堂主現在也在紫雪軒,他也很疼情兒。」
「刁堂主?」鄭願吃了一驚:」刁堂主知道不知道狐狸窩發生的事情?」
宋捉鬼苦笑:「若連我老宋都知道,他老人家會不知道?」
鄭願道:「那他老人家有沒有什麼打算?」
「不清楚。」
「他就這麼算了?就這麼樣放過水至剛父子?」
「他已經老了。就算他再回瀚海,還能收拾局面嗎?」
鄭願嘆息。
宋促鬼忽然拍了拍腦袋:「你瞧我這記性!我忘了告訴你,我昨天碰到山月兒了。」
鄭願的臉變得慘白:「山月兒?」
宋捉鬼吃驚地道:「你怎麼了’!」
鄭願努力控制著自己,儘量用平靜的聲音說道:「你真的看見山月兒了?」
「是啊?」
「真的是她。」
「我猜是她。」
「猜?」
「嗯。昨天下午我碰見她了。我跟她說話,她不理我,轉身就跑。我要去追,被她身邊的四名馬賊攔住了。」
「她身邊有人?」
「不錯,還不少呢!」
「是狐狸窩的人嗎?」
「不是。是五龍幫的,那種形狀的馬刀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五龍幫?她怎麼會和五龍幫的人走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或許她是想借五龍幫的馬刀來為山至輕報仇吧!」
「她現在會在哪裡?」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回五龍幫老巢去了吧!這裡畢竟是狐狸窩的地盤,她不可能在這一帶久留的。」
「我準備走一趟五龍幫。」
「找山月兒?」
「嗯。」
「為什麼?」
「為什麼?」
鄭願不想告訴宋捉鬼為什麼。
這是他自己的事,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事。
「老宋?」
「嗯?」
「你現在馬上趕回中原,如何?」
「為什麼?」
「我已經跟你講過了安寧鎮、旭日谷的事情。這件事遲早要辦,遲辦不如早辦,但僅憑你我之力,實在差得太遠了。」
「所以你想讓我回去搬援兵?」
「不錯。
「中!不過,我回中原找誰去?」
這話一說,連鄭願也沉默了——是啊,到哪裡去找援兵呢?
中原武林已是野王旗的一統天下,誰敢冒著背叛野王旗的風險來瀚海幫助鄭願呢?
宋捉鬼半晌才道:「要不,我去找一找曼蘇爾老爺,問問他有什麼辦法。」
曼蘇爾老爺富甲天下。曼蘇爾老爺一向神通廣大,別人做不到的事,曼蘇爾老爺一定做得到。
鄭願搖頭:「曼蘇爾老爺也許能組織一支力量來瀚海,但不可能太快,而且根本無法瞞得過南小仙。」
宋捉鬼只好承認。
鄭願想了想,眼中漸漸閃出了光彩:「老宋,你還記不記得鐵紅旗。」
宋捉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紅旗門?」
中原飄紅旗,紅旗滿中原。
汴梁鐵紅旗是英雄中的英雄,是威武不屈的象徵,是江湖少年崇拜的偶像。
十六歲出道,憑一把大刀和一腔熱血、一股悍不畏死的氣慨打遍中原;二十四歲隻手創立「紅旗門」,三十餘年來,紅旗門的血紅大旗一直穩穩擎在鐵紅旗手中,從未倒下過。
就算是現在號稱一統武林的野王旗,也未能令鐵紅旗屈膝。
紅旗門的三千健兒始終在中原武林中馳聘。只有他們敢和野王旗對著幹,敢不服從野王旗的號令。
不知有多少人想看一看紅旗門和野王旗火併的結果,誰都想看看哪一面旗幟會先倒下,是紅旗,還是黑旗。
然而,眾人翹首期盼的決戰一直未曾到來,野王旗一直沒有動紅旗門,紅旗門也儘量不和野王旗作正面的對抗。
表面上看起來它們相安無事,可事實上,它們都在暗中準備決戰,終究會有一面旗幟先倒下。
不是黑旗,就是紅旗。
找紅旗門來幫忙,倒的確是個好主意。鐵紅旗和鄭願、宋捉鬼的交情都不薄,鐵紅旗又是個俠肝義膽的英雄,若是知道安寧鎮、旭日谷的事情,一定會發兵相助的。
問題是,如果鐵紅旗兵發瀚海,野王旗會不會乘虛而入,一舉摧毀紅旗門?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鄭願思前想後,拿不定主意,宋捉鬼也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們不想害了紅旗門。
可除了紅旗門外,他們還能找誰呢?
他們忽然都有了種瑟瑟之感——偌大的武林,有幾個人像他們這樣是為真理、為正義而活著的呢?
像他們這樣的人,是不是註定要一生坎坷呢?
茫茫江湖,芸芸眾生,追逐的無非是名、是利、是權勢地位。
憑他們幾個人能改變這一切嗎?
宋捉鬼喃喃道:「我們是誰?誰知道我們?誰理解我們?」
鄭願勉強展額一笑,道:「我理解你,你也理解我,這豈非已足夠?」
宋捉鬼嘆道:「這難道真的就足夠了嗎?」
鄭願苦笑。
良久,鄭願才毅然道:「無論如何,我們也必須相信‘吾道不孤’這句話。老宋,你回中原,去聯絡鐵紅旗,同時也向曼蘇爾老爺和我師父他們請教一下方略大計,我在這裡等候你的好訊息。」
宋捉鬼重重一嘆:「中!」
匆匆一晤,轉眼又成飄蓬。
分別的時候,宋捉鬼眼眶都紅了,鄭願雖在微笑,但也笑得非常苦澀。
「老宋,一路珍重。」
「我會的。你也多保重。」
「我會保重自己的。」
話說完了,宋捉鬼還是沒有走。
鄭願咬了咬牙,道:「君子也來了。」
宋捉鬼神情一震:「他也來了?」
鄭願道:「他是來找我的。我沒有見他。」
宋捉鬼道:「他知道你在這兒嗎?」
「我想他知道了。就算原來不知道,現在也已知道了。」
「你準備怎麼辦?」
鄭願緩緩道:「我不想見他。」
他領了頓,苦苦一笑,道:「我知道他也未必真的想看見我。」
宋捉鬼走出關口了,才回了一下頭。
鄭願已在關那邊。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茫茫的雪野上奔走。
為了他心中那一團化不去的浩然正氣。
宋捉鬼挺起了胸膛。
有鄭願這樣的朋友,他這一生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