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瞪著滿霸王,厲聲道:「你怎麼知道他們要去旭日谷?」
滿霸王搖頭:「不清楚。」
看他的神情,他好像真的不清楚。可他偏偏又一口道出了滿窗花心裡最怕的一件事。
難道這會是天意?
她死死盯著滿霸王的眼睛,緩緩道;「他們去旭日谷做什麼?」
滿霸王含混不清地道:「殺人。放火。」
「然後呢?然後他們會做什麼?」
「再殺回來?」
「你怎麼猜到的?說!」
「不清楚。」
他越說自己不清楚,滿窗花就越感到恐懼。
如果孔老夫子要掃掉旭日谷,如果孔老夫子要回師吃掉安寧鎮,她該怎麼辦?
只有三條路可走——投降、逃跑、戰死。
滿窗花急迫地搖著滿霸王的肩頭,一迭聲地追問道:
「那我呢?我們呢?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做什麼?」
滿窗花眼中流露出悲哀:「死。」
滿窗花僵住。
孔老夫子眼中,也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他是在為滿窗花悲哀。
那麼嗲那麼騷那麼有趣的一個扶桑女孩,居然硬要往死路上走,他拉都拉不住,他能不傷心嗎?
他的確是準備先蕩平旭日谷的東洋人,然後再回師殺入安寧鎮。
安寧鎮和旭日谷是他創立的基業,而他是漢人。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落入倭子的手中。
他藉助他們的力量,壯大了自己。現在他已足夠強大,他已可以把那些倭子們一腳踢開了。
現在該是他稱雄的時候了,該是他從幕後站出來領袖群倫的時候了。
若非滿窗花逼得太緊太急,他一時還真難下這個決心。從這一點上來說,他還要感激那個扶桑女孩。
他騎在馬背上,閉目回想著她曾經給他帶來的快樂。
唉,那真是快樂幸福的時光啊!
她該怎麼辦?
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滿窗花的心已全亂了。
投降是無論如何不能考慮的。不投降,就只有戰與避兩種選擇了。
戰,她敵不過孔老夫子。實力相差太懸殊了,一旦打起來,她的二十幾名手下將會被很快擊潰、殺死。
逃,她能往哪裡逃?
就算她逃走了,她又怎麼才能在這瀚海陰山一帶站住腳?幾十年心血付之東流,將軍會饒了她?
滿霸王的目光一直隨著她移動,她走到哪裡,他的目光就跟到哪裡。
他的目光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情。他似乎木然,又似乎很激動,似乎有點幸災樂獲,又似乎有點憂傷。
誰會了解他的心情呢?
滿窗花終於轉頭,迎著他的目光,冷冷道:「你是不是我救的?」
滿霸王點頭。
滿窗花又問:「如果沒有我,你是不是已死定了?」
滿霸王又點頭。
滿窗花道:「我沒有問你的來歷,對不對?」
滿霸王好像沒太聽懂,遲疑片刻,還是點了一下頭。
「我沒有問過你是漢人還是蒙古人,對不對?」
滿霸王點頭。
「我也沒問過你的武功是怎麼學的,沒問過你是怎麼才殺死那三百多條野狼的,是不是這樣?」
滿霸王同意。
「我非常信任你,就因為我知道是我給了你第二次生命,你不會做出任何對不起我的事。你會永遠忠於我,是嗎?」
滿霸王還是點頭。
「你也將永遠聽命於我,是嗎?」
滿霸王毅然點頭。
滿窗花神情卻更冷厲了:「那好,今晚你和我出去做一件事。」
滿霸王點頭。
滿窗花吁了口氣,面上露出了微笑。「你下去歇息一會兒。月出時,我們出發。」
她閉上了眼睛,她像已準備打個盹兒了。偏偏這時候滿霸王開口了:
「什麼事?」
滿窗花閉著眼睛,冷冷道:「你用不著問這些,我怎麼說,你怎麼做。」
滿霸王沉聲道:「但我還是想先知道。」
他的漢話相當流利。
滿窗花睫毛顫動了許久,終於還是沒睜開眼睛:「你想先知道?為什麼?」
滿霸王道:「我想我們該商量一下,你要做的那件事是否可行。」
滿窗花道:「我告訴過你,你只要聽命於我就行了。」
滿霸王道:「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先知道。倘若你的主意不夠高明,只怕我想聽命於你,你也沒有機會下命令了。」
他的目光變得相當冷靜,相當明亮,他的語氣也顯得從容不迫,頗有一副「天下英雄,捨我其誰」的意味。
他究竟是誰?
滿窗花實在忍不住了,她猛地睜開眼睛,走到他面前,逼視著他:
「你究竟是誰?
滿霸王不答。
滿窗花又問:「你究竟是誰?」
滿霸王直視著她,緩緩道:「一個被你救了性命的人。
一個對你充滿感激、沒有任何惡意的人。」
滿窗花怔住。
這叫什麼回答?
她可不可以相信這一回答?她該不該相信地?
如果她不相信他,又該把他怎麼辦?
良久,滿窗花才回過神來,嘆了口氣:「我們可不可以談談心?」
滿霸王道:「可以。」
滿窗花又嘆了口氣,道:「我可不可以問你的姓名?」
滿霸王居然點頭:「可以。」
「你會不會告訴我?」
「會」
「真名實姓?」
「不錯」
滿窗花長長嘆了口氣,幽幽道:「我可不可以不問你了?」
滿霸王眼中露出尊敬的感激的神情:「可以。」
滿窗花對他微笑,笑得柔媚而且甜蜜:「現在我的心情好多了。」
滿霸王也微笑。這微笑使他猙獰的面龐有了一種奇異的魅力。
「你會幫我嗎?你會嗎?」
滿霸王道:「會。」
滿窗花笑道:「那就好。今晚我們一起去追孔老夫子的隊伍,把他殺掉。只要他一死,他手下的那群人馬上就會倒戈。」
滿霸王沒說話。
滿窗花道:「怎麼,你覺得這主意不好?」
滿霸王點頭。
「那你又有什麼好主意?」
滿霸王輕輕道:「回去。」
回去?!
回哪裡去?
滿窗花跳了起來,冷笑道:「你說什麼?回去?」
滿霸王堅定地道:「一點不錯。」
滿窗花道:「你要我們回哪裡去?」
「回你們來的地方去。」滿霸王道,「回你們故土去。」
這話滿窗花聽得特別刺耳——今天下午,她不也勸孔老夫子回故土去?
滿窗花咬牙切齒地道:「這就是你報答救命之恩的方式?」
滿霸王居然承認:「是的。」
滿窗花大罵起來:「早知道這樣子,我還不如讓你死在野地裡呢!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卻這樣對我?你簡直不是人,你是個忘恩負義的混蛋!」
滿霸王等她罵完了,才談談道;「正因為你救過我的命,我才會這樣對你。」
他居然在屋裡踱起了步子:「你自己想必也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留在這裡,只有一條死路走到底。你現在的力量,只有孔老夫子的七分之一不到,只有狐狸窩的五十分之一。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吃掉你。」
她無法否認,無法反駁。
「為今之計,你們若要活命,就只有回去,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你們若一心求死,那就不用說了。」
滿窗花冷冷道:「我們回去,也同樣是死。既然都是死,何不乾脆死在敵人刀下!」
滿霸王也無法反駁。
滿窗花開啟門,板著臉道:「我們之間已沒什麼好談的,請你馬上離開安寧鎮。」
滿霸王不動。
滿窗花又道:「至於我救你性命這件事,就只當它從未發生過。我們從來就不認識,從來就沒見過面。」
滿霸王還是沒有動。
滿窗花尖叫起來:「你為什麼不走?」
滿霸王動了。
他不僅在往門外走,而且還在說話:
「我希望你再多考慮考慮。」
滿窗花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