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窗花冷笑起來:「你很緊張?」
滿霸王的確顯得很緊張。
滿窗花橫躺在他身前,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他咬緊了牙。
滿霸王沒有回答她的話。
滿窗花又冷笑道:「怎麼,你還不放我起來?你要明白,我可是個女人,衣裳又被扯得破破爛爛的,你要不放了我,別人會怎麼看你?」
滿霸王冷冷道:「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
他們已有半天時間沒說過一句話了,他好像已不習慣和她說話,他的口音已經變了,變得令她覺得很有點耳熟。
一個人在無意識情況下脫口而出的話,就一定是用的家鄉口音。
滿窗花的心收緊了——他的口音怎麼這麼熟?
她在哪裡,在什麼時候聽到過?
她來不及多想,滿霸王已將她托起,送回她的坐騎上,喝道:「把毯子裹緊點!」
她的衣裳已被孔老夫於撕裂,幾乎已無法穿在身上。
她只好在外裹了一層羊毛毯子,在腰間繫了根牛皮腰帶。
她的樣子看起來十分奇特。
滿窗花掩好,冷笑道:「怎麼,你不怕我逃跑了?」
滿霸王沉聲道:「你若現在想逃,我決不攔你。」
滿窗花怔住。
滿霸王慢吞吞地又加了一句:「只要你能逃脫出狐狸窩大隊人馬的手掌心。」
滿窗花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狐狸窩?」
滿霸王一字一字地道;「他們已經來了。」
滿窗花忍不住環顧四周。
前方、左右兩面煙塵大起,煙塵中鐵騎影影綽綽,看樣子來人不下百數。
她甚至已看見了煙塵中閃閃的刀光。
難道真是狐狸窩的人趕來了?
狐狸窩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怎麼知道來人一定是狐狸窩的?
她轉頭凝視著滿霸王,想從地面上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她沒有找到。
滿霸王眼中一片冷漠,他的面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事實上,就算有什麼表情,她也很難發現。
他面上的傷痕實在太多太恐怖猙獰了。
鐵騎很快衝到他們的面前。
滿霸王仍然一臉木然,他就像是個在沙漠上生活了許多年的老牧人,對發生在沙漠上的任何事都熟視無睹。
滿窗花卻做不到。至少,她無法裝出不認識對方的樣子。
她認出了那群鐵騎的首領,她相信對方也已認出了她。
滿霸王猜得不錯。這群馬上健兒的確來自狐狸窩,他們的首領就是天馬堂現任堂主水至剛的公子水無聲。
號稱「武功大漠第一」的「狐狸王子」水無聲。
滿窗花只微微怔了一下,就馬上決定先打招呼,掌握主動。
她拱了拱手,笑道:「原來是水公子,這麼大張旗鼓的,是要去哪兒呀?」
水無聲蒼白的臉上慢慢綻出了一絲冰冷的微笑,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像寒冰那麼冷:「哦;原來是滿姑娘。失敬。」
滿窗花格格嬌笑起來,伸手指著滿霸王,對水無聲笑道:「這是我的貼身護衛滿霸王。霸王,還不給滿窗花的水公子見禮?」
水無聲鷹眼一般銳利的目光投向滿霸王。
滿霸王安坐在馬背上,只朝水無聲微微點了點頭。
水無聲的眼睛一下眯了起來:「滿姑娘,你的這位貼身護衛架子很不小啊!」
滿窗花陪笑道:「他是個莽漢,不知禮數,水公子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對了,水公子,你這是去哪兒呀?」
水無聲將目光從滿霸王臉上移開,「例行巡查而已。
滿姑娘不在安寧鎮享福,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滿窗花面上笑意不減:「你問我嗎?唉,有什麼法子呢?夫子讓我走一趟遼東,我不去行嗎?」
「哦?去遼東?」
「是呀!」
「去遼東做什麼?」
滿窗花仍然在笑,但笑得已很有點殺氣騰騰的;「水公子,有些話,好像你不該問吧。」
水無聲淡淡道:「你這麼想?」
滿窗花臉上一沉,冷笑道:「水無聲,你別忘了當年安寧鎮和狐狸窩定下的盟約。」
水無聲道:「我沒有忘。」
滿窗花道:「沒忘就好。請你遵守盟約,放我們走。」
水無聲笑了笑,但很快沉下臉,森然道:「只可惜,你已不再是安寧鎮的人。」
滿窗花心神一震:「你這話什麼意思?」
水無聲道:「我的意思是什麼,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滿窗花硬著頭皮道:「我不清楚。」
水無聲道:「你不清楚就算了。實際上就算你仍然是孔老夫子的忠實走狗,你也的確是奉他之命去遼東,我今天也不會放過你。」
滿窗花腦海裡已亂成一團麻,她已無法冷靜地思考任何問題。
滿霸王忽然開口說話了:「水無聲,放我們過去,我留你一條活路。」
他的聲音低沉含渾,卻似乎具有撼人心魄的力量。
水無聲急促地深吸一口氣,他的右手已不自覺地握住了劍柄。他從那個滿臉傷痕的大漢的聲音裡,聽出了令人膽寒的殺氣。
水無聲緊緊盯著滿霸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是誰?」
滿霸王不答。
水無聲額上已暴起了青筋,他的右手也因極度的興奮而微微顫抖起來。
他要和麵前這個猙獰的漢子好好較量一番。他已經許久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對手放手一搏。他渴望看見鮮血已經很久了。
在這片大沙漠l,他真的已很久沒有找到值得自己去決鬥的人了。他一直沒有機會試試他自創的那套劍法。
現在機會來了。
滿霸王雖然還沒露過一手武功,但水無聲認定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就在面前,就是滿霸王。
高手豈非更容易識別高手?英雄豈非更惜英雄?
水無聲慢吞吞地道:「你用什麼兵器?」
滿霸王森然喝道:「刀!」
刀!
刀已在滿霸王手中。
這把刀是從水無聲一名手下的刀鞘裡拔出來的,是把很普通的鋼刀。
這把刀原來的主人一直都認為自己這把刀太普通了,一直想找機會換把刀。
可現在他才發現,他的這把刀握在滿霸王手中,竟忽然間變得不普通了。他發現自己的這把刀實在很不錯,不僅刀形漂亮,刀鋒上也流溢著璀璨的寶光。
同樣的一種武器,不同的人使出來,效果會相差很大。
刀也一樣。
同樣的一把刀,握在高手手中,自然會平添許多風采。
這道理水無宣告白。
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
滿霸王的武功或許高得出奇,或許遠超出他的想象。
或許他並不是滿霸王的對手。
但他不在乎。
他早已看破了生死。
生命對於他來說,已不過是一種可有可無的東西。
但劍道永存。
他活著,是因為他有劍。他要讓他自創的劍法在實戰中不斷錘鍊,讓他的劍術傳下去。
水無聲道:「刀已在你手中。」
滿霸王點了一下頭,沒有作聲。
水無聲又道:「你勝了,你走。」
輸了當然只有一條路可走。
滿霸王又點了一下頭。
水無聲慢慢從馬背上爬下來。他的手一直接在劍柄上,卻一直沒有拔劍。
滿霸王飛身下馬,挺身站在水無聲對面。
狐狸窩的殺手們都沒有出聲,滿窗花也沒有。他們都勒馬停在原地沒有動。
太陽一下子變得更毒了。
滿窗花眼睛裡已流進了不少汗水,熱辣辣的疼。
她雖然沒有動,卻一直在暗暗窺視著四周,她希望能找到對方的破綻,施展她的遁術逃出去。逃回安寧鎮去。
至於滿霸王是死是活,她才不在乎呢!
驕陽下的黃沙忽然間籠起了輕煙。
起風了。
風並不算太小,當然也不是很大,但也足以使人閉上眼睛以抵禦飛舞的黃沙。
滿窗花的機會終於來了。
她躍上馬背,足尖在馬頭上一點,身子已隨空中的飛沙飄出了狐狸窩人馬的合圍。
滿霸王就在這時候大喝一聲。
黃沙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