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直以為可以將天下百姓皆玩弄於股掌之上,可以壓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但他們卻不知道,真正被愚弄了的,正是他們自己,也只有他們自己。
事實上,百姓們看著他們出將入相,明爭暗鬥,就像是在看一場猴兒戲,看一盞走馬燈。
看著身邊這些一天到晚都在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小人物,忽然間覺得自己幾十年的書算是白讀了,自己一直引以自豪的絕世神功也實在算不上有什麼得意之處。
他覺得自己實在只是一個很渺小的人。
與茶樓上那幾位小人物相比,他又有什麼值得自豪的呢?
他一直自認為很聰明,認為自己的思路很嚴謹,雖不敢說算無遺策,也很難有想不到的地方。
但他以前的確沒想到過職業刺客這回事,而臨風茶樓裡的一箇中年小販卻想到了。
秋水感嘆著,慢慢向前走,不時搖一搖頭。
忽然,他心裡微微一沉。他的後背上有一種很不自在的感覺。
這感覺愈來愈強烈。
是一股氣機。
不是殺氣,而是一股純正的氣機。
有一位高手正在向他逼近。
傳說中的職業刺客在逼近要擊殺的目標時,也是能夠控制自己,不讓殺氣外露的。
直到他們已近逼到有一擊得手的把握的距離之內,才會突施致命一擊。
背後的這位高手離秋水尚有二十餘步。
他肯定還沒有一擊得手的把握,所以才沒有露出殺機。
沒有人能在二十餘步外就自認為有絕對的把握擊倒秋水。
秋水稍稍加快了步子。
背後那人的步子也加快了。
氣機更強烈。
秋水稍稍側了側身,像是在給迎面過來的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嫗讓路,他忽地一轉身。
紛亂噪雜的人流中,一個年輕人也停了下來。
他離秋水約摸二十來步遠。
秋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個年輕人正是臨風茶樓上的那位錦袍玉帶的公子哥兒。
對於秋水來說,這個錦袍玉帶的公子哥兒就絕對是一個生面孔。
他以前從未見過這個人,而且可以肯定,江湖中一流高手裡,也絕沒有這樣一號人。
他又轉身慢慢向前走。
背後,那人仍然跟著他。那人一直與他保持著二十來步的距離。
秋水心裡一動。他要試試這個人。
一輛馬車自街心駛來,離他已很近了。
秋水忽然停步,一股殺氣直逼身後。
身後那人的氣機浮動了一下,又穩住。
並沒有殺氣襲來。這人竟會有如此實力,實在讓秋水吃驚。
只有武功極高,而且經過特定的艱苦訓練的人,才會具備這樣的素質。而具備這種素質是成為一個一流刺客的先決條件。
如果有人想請職業刺客來對付秋水,必定只會請一流或超一流的刺客。
他真的是一個職業刺客嗎?
馬車馳過秋水身邊,正好擋在了他與錦袍公子之間。
秋水伸手在胸前飛快地捏了個手勢,一閃身,消失在街旁的衚衕口裡。
小巷曲折幽深,人聲寂寂。
青石鋪就的地面光滑潔淨,石縫間叢生著一小簇一小簇的野草。
錦袍公子慢慢走在這條寂靜的小巷裡,嘴角一直掛著一絲苦笑。
馬車駛過秋水身邊時,他已感到對於秋水來說,這是一個脫身的機會。
秋水一定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果然,即便他驚世駭俗地施展出「浮光掠影」絕頂輕功衝進這條巷子時,眼前早已沒了秋水的人影。
他不禁暗自嘆了一口氣。
看來,不論是武功,還是心計,自己比起秋水來都要差上一籌。
雖說差距並不是很大,但對於他們這種等級的武功高手來說,卻是足以致命的。
他知道秋水一定是誤解了他的意圖,以為他是想對白袍會有所圖謀。這也難怪,誰讓他無緣無故地在大街上盯人家的稍呢?
錦袍公子負著手,緩緩漫步在小巷中。
他看上去很輕鬆,很悠閒,似乎是在領略欣賞這小巷中深深的秋意。但他的心裡卻絕不輕鬆,更談不上悠閒。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被人盯住了。
就在他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腳步聲一直與他保持著二十來步的距離。
這正是剛才他與秋水之間的距離,只不過現在他的身後,共有四人。
想都不用想,這四人一定是白袍會的人。
看來,秋水這是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了。
錦袍公子的心裡雖說絕不輕鬆,但也絕不緊張,更談不上慌張。
他只停了一下,便知道秋水的意圖了。
他一停下,身後立刻就迫來四股殺氣。純正、凜烈的殺氣。
他再邁步,殺氣便消失了。
身後四人中,至少有一人的武功與他在伯仲之間,如果他返身硬衝,絕對不可能脫身。
他也根本不想脫身,因為他知道,秋水一定就在前面拐彎處等著教訓他。
他暗暗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一直往前走。
出現了這種情況反而令他高興,因為他原本就想結識結識這位名震江湖的白袍秋幫主。
拐彎處就在眼前,錦飽公子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真的馬上就要面對秋水了嗎?
拐過彎,眼前是一條大街。
街上有來來往往的人流,哪裡有秋水的影子?
錦袍公子愕然。
他猛地回頭,身後小巷中空空如也,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他的臉色變了。
雖說他一直全神貫注地注意著四人的動靜,還是沒有察覺身後的腳步聲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看來,那四人的武功比他估計的還要高。
他總算明白自己這是被秋水給耍了。
明知被人耍了,他卻一點也沒有那種屈辱的感覺。畢竟,能讓秋水費這樣大的勁來耍弄的人,普天下還真找不出幾個來。
他只不過有點失望。也僅僅是一點點而已。
錦袍公子擠身在人流中,負著手閒逛,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像是對什麼都挺感興趣。
走過一條街,街口處一陣轟然叫好聲吸引了他,他信步往那邊走去。
一群人圍成一個大圈子,圈子裡,一個紅衣女郎和一個大漢正打得熱鬧,原來是跑江湖賣藝的小班子正在混飯吃。
像這一類的賣藝班子,十有八九都是騙人的玩意兒居多,耍幾下花拳繡腿,然後就會址開一方又髒又爛的破布,開始賣所謂的「祖傳秘方」,包治百病什麼的。
但這兩人手底下卻是頗有幾分真功夫。
那大漢手中一條齊眉棍舞得呼呼生風,棍影如山,向紅衣女郎劈頭蓋去,紅衣女郎左手圓盾左擋右攔,右手單刀在棍影中欺身直進,竟似還佔了一點點上風。
險招迭出,險象環生。
觀眾們的驚呼和叫好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緊。
班主是一個瘦削結實的五十來歲的老人。他聽著圍觀人眾的叫好聲,看看人們瞪圓的眼睛,發白的臉,劇烈扇動的鼻翼,笑眯眯地不住地點著頭。
從觀眾們的情緒看,至少今天的飯錢是有著落了,他心裡當然很滿意。再說,場中急鬥正酣的,正是他的兩位愛徒,眼看著愛徒們的功力近來顯然又有長進,他心裡就更滿意了。
大漢似顯因久攻不下,頗為氣惱,忽地大吼一聲,沉腰坐馬,展臂直伸,齊眉棍如毒龍般直搗紅衣女郎胸腹之間。
紅衣女郎一擰纖腰,左手圓盾平平飛去,切向大漢的軟肋,右手鋼刀帶起一片寒光,冷風颯然,直劈大漢腦門。
這哪裡是在賣藝,簡直就是拼命了。
圍觀的人群發出半聲被堵住的啞呼聲,顯然他們都被場中的突變驚呆了,嗓子已經不聽使喚。
大漢長棍脫手,右手在平旋而至的圓盾邊緣一捺,圓盾斜飛起來,恰恰迎住了女郎劈來的刀鋒。
「噹啷」一聲,單刀脫手落地。
大漢與紅衣女郎立定身形,四下團團一抱拳,慢慢走回班主身側。
隨著一陣瘋狂的變了形的喝彩聲,銅錢如雨點般向場中擲去。
班主身邊忽地縱起一個畫著花臉蛋的紅衣紅褲的小男孩。
小男孩兩手捧著個托盤在場中東竄西跳,扔進場中的銅錢竟是一枚也沒有落在地上。
喝彩聲再度響起,好多人的手忍不住又向懷裡摸去。
錦袍公子微笑著,摸出一錠元寶,隨手丟了過去。
元寶去勢甚高,但落在托盤裡的銅錢堆上,竟是一點響聲也沒有。
小男孩閃動的身影忽地定住了。
班主、青衣大漢、紅衣女郎、花臉男孩,八隻眼睛一齊盯住了錦袍公子。
錦袍公子微微一點頭,正欲轉身離開,花臉男孩已然叫道:「謝過這位公子爺。」
班主搶上幾步,拱手道:「大俠留步。敢問大俠高姓大名?」
他知道這位錦袍公子一定是個很有來頭的人,而且手底下的功夫更是驚人,剛才擲銀錠這一手,江湖中能做到的人絕對不多。
「這年頭的事可真怪!」
錦袍公子微笑著正要答話,人群外早有一個聲音叫了起來。
那聲音接著道:「是人是鬼都能稱大俠,這樣三腳貓的功夫也敢到大街上來丟人現眼,真讓我老人家有世風日下之嘆哪!」
錦袍公子目光一閃,微微笑了起來。這聲音他可不會忘。
他轉過身。說話的果然是秋水。
秋水正冷笑著冷冷地盯著他。
圍觀眾人頓時嘰嘰喳喳低聲議論起來。
「嘿,有好戲看了!」
「總算來了個找碴的,有意思。」
「這老頭一把乾瘦的老骨頭,怕是經不住三兩下。」
「你懂什麼,這叫‘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知道不?」
幾個小混混更是大聲道:「喂,別光說不練嘛,露幾手給大夥兒瞧瞧!」
「就是,耍嘴皮子誰不會!」
「……」
秋水陰沉著臉,抬眼看了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不禁都打了個寒噤,議論聲霎時平靜下來。
錦袍公子負手而立,只是微笑,就像眼前發生的事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似地,就像他聽不懂秋水是在擠兌他。
花臉男孩愣愣道:「老人家,這位公子爺識貨,賞了咱們一錠銀子,又沒犯著你老人傢什麼事……」
班頭忙喝道:「金猴兒,不得多言!」
花臉男孩不說話了。
人群中一幫小混混兒頓時又鼓譟起來。
「就是嘛!人家給錢,你又不給錢,反倒在一旁挑刺,天下還真有這種人!」
「你老人家要是真的掏出個二文三文的,說起話來,底氣也壯些麼!」
「在場的人都能說話,單單你老人家不能說話。」
「噯,你這話我就不懂了。」
「這就叫不給錢就沒有發言權!」
秋水可算是再一次見識到了不久前剛從小禿子身上領略過的混混本色。
甭說這幫混混兒不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就是白袍會的幫主,就算他們知道,就算來的是天王老子,只要你不把他們舌頭割下來,他們還一樣會起鬨。
秋水眯著眼睛斜睨著錦袍公子,忽地一翻手腕,亮了亮,笑道:「睜大眼睛看看,這是什麼?」
混混兒們齊聲道:「錢嘛!」
秋水右手食中二指間,果真夾著一枚銅錢。
他笑著道:「好!老子也有錢,老子也有發言權!」
銅錢忽地帶起一聲尖利的銳嘯聲,「叮」地一聲,擊在托盤裡的銀錠上。
銅錢落進托盤中,白光一閃,銀錠卻直飛起來,直向錦袍公子面門擊去。
混混兒們的眼都直了。
錦袍公子微一側身,似是想閃避,卻又定住。
銀錠已在眼前,根本閃不開了。
他萬沒想到秋水的內力竟會如此精深、又如此巧妙。
一道優美的弧光閃了閃,又消失了。
眾人只看見錦飽公子的手似乎動了動,那錠銀子已經整整齊齊分成四塊,落在了他腳邊。
秋水眼中精光一閃,盯著錦飽公子,緩緩道:「單憑這一手快刀,閣下已可傲視江湖,怎麼我老人家從來沒聽人說起過啊?」
錦飽公子拱手笑道:「恕在下冒昧,想必是秋先生當面?」
秋水冷冷地哼了一聲。
錦袍公子道:「承秋老先生抬愛,在下愧不敢當。在下初來中原,乃是一無名小卒爾。」
秋水忽然間覺得這錦袍公子似乎有些眼熟,竟似在哪裡見過一般,但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
錦飽公子道:「今日得見秋老先生,真是在下的榮幸,不知老先生可願移步……」
秋水目光閃動著,道:「年輕人,你叫什麼?」
錦袍公子恭聲道:「在下姓張,張飛鴻。」
秋水道:「你剛才說你是初來中原?」
張飛鴻道:「是。在下祖居閩南。」
秋水冷冷一哼,道:「祖居閩南?嘿嘿,石和尚是你什麼人?」
張飛鴻茫然道:「石和尚?什麼石和尚?」
秋水眼中精芒更盛,冷然道:「張公子,不要再裝糊塗了,‘狂刀三十八’是石和尚秘藏獨門絕技,你當老夫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