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門縫裡露出的暈黃的燈光正照在他的臉頰上。
上官儀深深吸了口氣,全身的肌肉立刻繃緊。
那人正是李至。
門很快又關上了。
李至在門前停了一停,似乎很有些意猶未盡,然後就順著街邊,慢慢往前走。
他的身影有些搖晃,腳下似乎也有些發軟,看來,他進了妓院後,又喝了不少酒。
上官儀奮力自牆角里一躍而出,飛快地撲向李至的背影,就像一隻捕食的獵豹。
但立刻,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低估了李至。
就在他躍出牆角的那一瞬間,李至突然轉過身來。
藉著疏淡的星光,上官儀清楚地看見李至的手已搭在腰間的劍柄上,他的眼睛裡爆射出絲毫不帶醉意的、攝人的寒光。
一聲龍吟,劍氣森森。
好快的反應。
好快的劍!
李至長劍一圈,護住身前幾處要害,沉聲道:「你是誰?」
上官儀不禁奇怪他為什麼不主動攻擊,但緊接著,他發現李至眼中那懾人的寒光竟然有些減弱了。
這時,他離李至還有三四丈遠。
他立刻反應過來,是他這身軍官裝扮讓李至有些迷惑了。
三四文的距離一掠而過。
上官儀左手並掌如刀,斜立胸前,右手指節突出如鳳喙,直擊李至的天突大穴。
李至奮力揮劍,但已遲了。
那一剎那的遲疑,已註定了他的敗局。
上官儀一擊得手,右手一場,將癱軟倒的李至往肩上一扛,閃身消失在漆黑的衚衕裡。
*********
上官儀將火摺子插進石壁上的縫隙裡,盯著癱軟在地上的李至,冷冷地道:「看著我!」
李至打了個冷顫,失聲道:「是你!」
上官儀慢慢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冷笑道:「不錯,是我。你沒想到吧?」
李至咬了咬牙,不說話。
上官儀在一塊青石上坐了下來,慢慢地道:「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李至哼了一聲,低聲道:「我也知道你想幹什麼。」
上官僅一笑,淡淡地道:「那就好。」
李至冷冷道:「可我什麼都不會說。」
上官儀嘆了口氣,悠悠地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一處很大的花園,恰巧今天沒人,我們現在是在一座假山的山洞裡。這個洞很深,洞口已被我用石塊堵上了,我可以保證,你喊破嗓子聲音也不會傳出去,就算能傳出去,也不會有人聽見。」
李至腮邊的肌肉抖動了一下,道:「你殺了我吧。」
上官儀微笑道;「好歹我們也算兄弟一場,你的要求我會答應,但首先,你要說實話。」
李至的嘴緊緊地閉上了。
上官儀搖了搖頭,嘆道;「我真想不通洪虓許給你什麼好處了,你這樣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李至的眼中忽然閃出一絲神光,他看了上官儀一眼,淡淡地道:「你不會知道的。」
上官儀道:「你不妨說說看,也許他能給你的,我也能呢?」
李至道:「我不會說。」
上官儀道:「你應該很清楚,我有很多種讓人開口的辦法。」
李至道:「你儘管一種一種地試吧。」
上官儀道:「好!」
他伸出左手,將李至的左手托起來,舉到他自己眼前,淡淡地道:「你看清楚了。」
李至的目光顫動了一下。
上官儀用右手食中二指夾住李至左手小指,突然用力一折。
「啪」,一聲脆響。
李至立刻殺豬般尖叫起來。
叫聲在山洞中迴盪著,聽上去很像是一陣轟隆隆的雷聲。
上官儀右手食中二指又夾住了李至左手無名指。
李至的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蒼白的額頭上滿是冷汗.他呆呆地盯著自己左手上倒掛著的小指,像是還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上官儀微笑道:「有話想說了嗎?」
李至咬著牙,搖了搖頭。
「啪」,又是一聲脆響。
慘叫聲比剛才更響,持續的時間更長,洞中的迴音更懾人。
李至的無名指也軟軟地倒掛下來。
上官儀已夾住了他的中指。
顯然,只要他不開口,上官儀就會毫不遲疑地夾下去。
他實在想像不出,自己雙手十指全被夾斷後,上官儀還會想出什麼更稀奇古怪的辦法來對付他。
他並不脆弱的神經已開始崩潰。
眼看著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根折斷,而且每一次都能清楚地聽見骨節斷裂時令人心寒的脆響和自已幾近瘋狂的慘叫聲,這一切都比劇烈的疼痛更有效地擊垮了李至。
上官儀知道自己就快成功了。他知道李至絕不會想到他會用這種直接的,血腥的手段。
他已從李至狂亂的目光裡看出了恐懼。
上官儀丟開李至軟塌塌的左手,慢慢抓起他的右手,淡淡地道:「這隻手上少一根指頭,你在這柄劍上下的十幾年苦功可就白費了,不覺得可惜嗎?」
李至的喉嚨裡咕嘟了幾聲,像是說了幾個字。
上官儀充耳不聞,繼續道:「你要是真不願說,我也不勉強,等你的右手變得和左手一樣了,我會放你回去。」
李至眼中的恐懼立刻增強了。
上官儀笑了笑,道:「就算不能用劍了也沒關係嘛,我相信洪虓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李至尖叫起來:「我說,我說。」
上官儀道:「說什麼?」
李至道:「你問什麼,我就說什麼?」
*********
一名禁軍羽林衛的校尉被人以極其殘忍的手法折磨。
殺害並棄屍街頭,引起了朝野震動和京城百姓極大的不安。
兩天來,京城大街小巷裡的錦衣衛身影明顯地增多了。
東廠也派出了數十名得力人手,四處查尋兇手的下落。
自皇帝遷都北京以來,如此嚴重的事件還是第一次發生。
畢竟,京城是在天子腳下,兇手竟敢如此目無王法,實在令人吃驚。
李至絕不會想到,自己的死會得到朝廷如此的重視。
上官儀也沒想到。
早知道會這樣,他肯定會費些力氣將李至的屍體掩藏起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的形勢對他來說是比較有利的,因為在錦衣衛和東廠嚴密的盤察期間,各類武林人物在京城的活動都會暫時停頓下來。
野王旗當然也不會例外。
兩天裡,他遠遠地看見過佟武三次,每次都沒有發現應該緊跟著佟武的楊思古。
顯然,楊思古是趕到城外,向洪虓報告李至被殺這個突然發生的意外了。
既然佟武的行蹤暫時已沒有人監視,上官儀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李至被殺的第三天夜裡,上官儀輕而易舉地潛進了佟武離是城不遠的家裡。
佟武的家不大,是一個二進深的小院子,除了住在前院的三個下人外,今晚就只有住在後院的佟武自己了。
夜已深,但後院的廂房裡還亮著燈。
佟武還沒睡。
暈黃的燈光中,他的影子一直在窗前晃來晃去。
上官儀徑直走進去,輕輕叩了叩門。
門立刻悄無聲息地開啟了。
看見門外站著的是一名軍官,佟武卻沒顯出半點驚訝,飛快地將上官儀拉進了門。
「你總算來了!」
這是佟武的第一句話。
「你知道我會來?」
佟武笑道:「確切地說,是昨天上午見到李至後才知道。」
上官儀淡淡地道:「你看得出李至是我殺的?」
佟武道:「我還能看出李至肯定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
上官儀道:「其實,他知道的並不多。」
他頓了頓,突然轉開話題,道:「你見過洪虓?」
佟武道:「是。
上官儀道:「他怎麼說?」
佟武道:「他說,你被血鴛鴦令用美色迷惑,準備毀了野王旗。」
上官儀道:「你不信?」
佟武道:「不信。」
上官儀道:「為什麼?」
佟武道:「因為我知道你已經擬定了對付血鴛鴦令的計劃。」
上官儀微微一笑,道:「他提沒提過我是被一個女人救走的?」
佟武道:「提過。洪虓說,他懷疑那個女人正是血鴛鴦令的令主。」
上官儀一怔,道:「是嗎?」
佟武奇怪道:「你不知道救你的人是誰?」
上官儀沉吟著,慢慢地道:「前幾天才知道,但我不清楚她的身份和來歷。」
他看了佟武一眼,道:「其實,你也認識她。」
佟武更奇怪了:「是誰?」
上官儀道:「芙蓉姑娘。」
佟武大吃一驚,失聲道:「芙蓉?她……她怎麼會是血鴛鴦令的人呢?」
上官儀道:「你清楚她的來歷?」
佟武搖頭道:「不知道,不過,我正在查。」
上官儀皺了皺眉,道:「為朝廷嗎?」
佟武道:」是。
上官儀道:「李至說皇帝派你回京城,是因為京師一帶出現了白蓮教唐賽兒的殘部?」
佟武道:「是。
上官儀道:「也就是說,你懷疑她與白蓮教有關係?」
佟武道:「不是懷疑。我回京後的第三天夜裡,一個蒙面人闖進來.丟下了一封信。信中說,芙蓉是白蓮妖孽.來京城是意欲圖謀不軌。」
上官儀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好半天方道:「不會。她應該不會與白蓮教有任何關係。」
佟武道:「那這封信是存心誣陷嘍?那個蒙面人為什麼要冒險誣陷一個賣藝的江湖女子呢?」
在深夜裡闖進大內第一高手的家,的確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上官儀有些古怪地一笑,開道:「其實你也不希望她真是白蓮教的人吧?」
佟武怔了怔,面色頓時有些發紅。
他當然不希望。
三月二十一那天夜裡,他見到芙蓉的第一眼,就深深被打動了。
打動他的並不是芙蓉的容貌。
在京城這些年,他見過很多比芙蓉美麗漂亮的女人。
這些人中,有青樓名妓,有小家碧玉,有王公貴族的千金小姐。
若論容貌,自兩年前偶然見了他一面後,一直設法通過各種途徑向他表示好感的柳侯爺的掌珠,也絕不在芙蓉之下。
讓他心動的是芙蓉的雙眸中,隱藏在微笑後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之情。
以後的幾天裡,他發現自己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芙蓉賣藝的場邊。
只要他一齣現,芙蓉的目光總會不時投向他。每當目光相遇時,他就會覺得心裡一陣發緊,一陣發慌。
三月二十六那天、他率領十幾名大內侍衛和一隊羽林衛禁軍,護送幾位公爺和柳侯爺府裡的夫人小姐姨太太去潭柘寺進香,在寺外又遇上了芙蓉。
也就在那一天,由芙蓉對他的態度和她脈脈的眼波中,他驚喜地發現,自己的夢想很有可能變成現實。
其實,他並不在乎芙蓉到底是不是「白蓮餘孽」,只要芙蓉願意,他甚至能拋下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跟她一起浪跡天涯。
問題是有人在乎。
今天上午,錦衣衛的馬指揮將他請去,給他看了一封信。信的內容與他接到的那封大致相同,而且特意提到羽林衛指揮佟武正在調查此事。
馬指揮的意圖很明顯,他想請佟武賣個交情,將這件案子移交給錦衣衛來辦。
如果不是佟武想起了一個極好的藉口,很可能芙蓉姑娘的賣藝班子現在已經被關押進錦衣衛的黑牢裡了。
近兩年來,錦衣衛和東廠急於在皇帝面前爭搶著邀功,都在對方內部安插了自己的耳目,以便將對方偵刺的案子招到自己這邊來。
像芙蓉這件有可能牽涉到「白蓮餘孽」的案子,絕對是會讓東廠眼紅的一塊肥肉——為了一直沒被抓獲的幾年前在山東舉事的白蓮教首腦唐賽兒,東廠和錦衣衛也不知捱了皇帝多少罵。
所以當佟武表示,為了不讓東廠察覺,這件案子仍由他來偵刺,破案的功勞奉送錦衣衛時,馬指揮那個高興勁兒就甭提了。
但佟武很清楚錦衣衛絕不會就此放手不管這件事。馬指揮是一條老狐狸。雖然說起來他們之間的私交很不惜,他也不可能對佟武完全放心。
可以肯定,馬指揮會安排自己的鐵桿心腹,監視佟武的「偵刺」活動。
只要謹慎從事,錦衣衛應該很難發現他對芙蓉的真實感情。對此,佟武一直很自信。
但現在,他清楚地感覺到這自信正飛快地減弱、消失。
因為「上官儀」已經發現了。
「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芙蓉姑娘差點被綁架的事?」
上官儀笑眯眯地問。
佟武當然記得。
這一輩子,他都不會忘記那天晚上。
「那天,我也在場。」
佟武目光一閃,失笑道:「那個被打得飛起來的人……」
上官儀含笑道:「不錯,就是我。」
佟武目光閃動道:「當時,你已經知道芙蓉救過你了?」
上官儀道:「當然。」
佟武沉吟道:「意圖綁架芙蓉的是個和尚……看起來不太像是見色起意,很可能與芙蓉的真實身份有關。」
上官儀道:「不錯,他們以為芙蓉與血鴛鴦令有關。」
佟武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上官儀笑道:「我認識那個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