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禁得意地笑了起來。
上官儀淡淡地道:「師叔馬上就要笑不出了。」
洪虓一怔。
他的笑意剛展開,便完全凍結。
他聽見了慘叫聲。
慘叫聲發自他身後。
他回頭,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剛才還整整齊齊在他身後嚴陣以待的近七十名一流好手,現在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這四十餘人中,他的心腹死黨只有十二、三名,而且正被其餘的人合力圍殺。
他的身邊,只剩下神色驚煌的楊思古和那兩名蒙著面的女人。
洪虓厲吼一聲,身形一晃,疾撲向上官儀,嘶聲道:「我殺了你!」
身在空中,雙臂一曲一伸,右手並掌如刀,急削上官儀脖根,右手五指如鉤,直抓上官儀頂門。
上官儀含笑揮袖。
一聲裂帛。
衣袖碎裂,數十片碎布片在銳急的掌風中,如浪蝶翻飛。
上官儀面色大變。
他根本沒想到,洪虓的功力竟然已比他高出一籌!
先機一失,他立即陷入被動。
洪虓雙掌飛揚,幻起無數道掌影,夾著一聲聲攝人的呼嘯,罩向上官儀周身要害。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只有生擒上官儀,自己才有一線生機。
而且,他必須緊緊纏住對手,因為他不能讓巨石邊那八名壯漢有發射暴雨梨花針的機會。
上官儀一退,再退。
他已無路可退。
他的後背,即將貼上那塊巨石!
兩名壯漢丟開火把,抽出腰刀,厲叫著直撲上來。
刀光閃起,疾砍洪虓的雙肩。
洪虓左掌變拳,直搗上官儀中宮,右腳起處,一名大漢慘叫一聲,飛起在半空,右手五指如鉤,抓裂了另一名大漢的咽喉。
血珠飛濺,灑滿洪虓的袍襟。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他扭曲慘厲的面容。
他已不像是個人,而是一尊浴血的殺神!
上官儀足跟一旋,側身,下蹲。
洪虓一拳走空,手腕一轉,變拳為抓,直叩上官儀頂門。
上官儀身形突變,斜掠而起。
洪虓如影隨形,揮掌疾攻。
楊思古目瞪口呆。
他想衝上去,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加入根本於事無補。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什麼才是武功的真諦。
他看得出,上官儀的處境已非常危險。
上官儀連變數種身法,顯然是想贏得出刀的機會,但在洪虓暴雨狂風般的攻勢之下,他簡直連喘息之機也沒有!
——該怎麼辦呢?
楊思古知道,如果上官儀有機會出刀,戰局應該會有所改變。
靈光一閃,他已知道自己該怎樣做。
已佔盡上風的洪虓攻勢更凌厲。
上官儀的袍襟已被他雙掌間湧動的真力撕扯成條條碎布。
正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尖厲的慘叫。
是女人的慘叫聲!
上官儀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終於有機會反擊了。
慘叫聲剛響起,洪虓靈動的身形忽然僵滯了一下。
只一下。
但對上官儀來說,已足夠!
他右碗一翻,刀已在手!
刀光如經天長虹,急劃洪虓的左臂。
血光閃起。血珠飛濺。
洪虓就地一滾,右手已抓住了地上的一匣「暴雨梨花針」。
刀光立即奔向他的右腕。
洪虓嘶吼著,返身向後衝去。
楊思古的長劍剛剛自第二個蒙面女人胸前拔出,洪虓已向他疾撲過來!
他的右臂直伸,右手中那匣「暴雨梨花針」在火光中閃動著耀眼的銀光。
楊思古長劍一揮,直刺出去。
他知道自己絕躲不開這種霸道絕倫的暗器,但無論如何,他也要先刺中洪虓。
劍光疾閃,直刺洪虓的前胸。
洪虓的拇指已按住了機簧。
刀光一閃。
又一陣血霧爆開。
嘶啞的慘呼聲中,一條手臂飛起在半空。
是洪虓的右臂。
他的右手中,仍緊緊抓著那隻銀匣。
楊思古駭然瞪著被他的長劍刺穿了胸膛的洪虓,腦中不禁一陣眩暈。
他能感覺到,自己全身已被冷汗溼透。
洪虓死死地盯著楊思古,喘息著,嘶聲道:「原來……還……還有你!」
楊思古默然。
面對地上這位垂死的「師叔」,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洪虓的目光轉向上官儀,忽然努力笑了笑,道:「好……
好刀!」
上官儀也默然。
洪虓喘息著,慢慢向前爬去。
他爬向倒在血泊中的女人。
他將頭枕在女人的小腹上,慢慢地,長長池吁了一口氣,面頰抽搐了一下,慢慢地合上了雙眼。
他僵死的面頰上,竟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上官儀悄聲一嘆。他已明白為什麼在不過兩個月的時間裡,洪虓的功力會激增不止一籌。
地上被楊思古殺死的兩個女人,顯然就是他那天夜裡在洪虓的小樓上發現的那兩個。
正是這兩個女人,令洪虓心中壓抑了數十年的最隱秘的慾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滿足。
也正是因為這種滿足,才會使洪虓身體的潛能被激發,釋放出來。
火把漸漸向山谷間聚攏。
在強勁的山風剿襲之下,火光忽明忽暗。
上官儀看著橫七豎八躺倒在地上的屍體,心裡不禁一陣發緊。
他成功了。成功地懲處了叛賊,成功地重歸野王旗旗主之位。
但,付出的代價也太慘重了。
被殺的這些人,雖說是洪虓的心腹,但也是野王旗的中堅力量。
可以想像,這件事很快就會在江湖上傳開,而僅僅因野王旗強大的實力不得不表示臣服的一些門派,肯定會乘此機會,設法擺脫野王旗的控制。
他不知道要用多長時間,要耗費多少心力,要歷經多少次的浴血,才能使野王旗恢復舊觀。
「勝又如何,敗又如何?」
上官儀忽然想起九峰禪師的一句話。
就算他能使野王旗盡復舊觀,甚至能真的君臨江湖,又能如何?
但他更清楚,無論如何,自己還是會朝著這個目標努力!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上官儀忽然間已悟到那位姓古的江湖前輩說出這句話時那種發自心底的無奈與蒼涼。
他仍在江湖。
他還會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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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潭柘寺。
一進山門,卜凡就驚呆了。
潭柘寺中,竟然佈滿禁軍。
寺裡的僧人正與禁軍軍士們一起,收拾著滿地的殘槍斷刀,擦洗著地上的血跡。
——這裡出什麼事了?
他的心頓時狂跳起來。
隱隱約約,他猜到了所發生的事,但他不敢相信,更不願相信。
——無論如何,上官老弟總不會公然與朝廷作對吧?
在山門處迎接他的方丈無初大師低聲道:「昨天夜裡,血鴛鴦令大舉進攻,想謀害太子……」
「血鴛鴦令?!」
卜凡吊著的心稍稍放下了。
他知道血鴛鴦令是阿醜的仇家,上官儀和阿醜當然不會和她們站在一邊。
卜凡問:「殿下呢?沒出意外吧?」
無初大師道:「殿下已連夜回京城去了,臨行前特意讓老衲轉告居土,請居士儘快到京城見他。」
卜凡道:「殿下沒出意外就好。」
無初大師嘆了口氣,道:「要不是本寺前幾天突然失蹤的一個僧人及時趕回報訊,昨夜……還真難說。」
卜凡脫口道:「大師說的,是不是阿醜?」
無初大師一怔,道:「居士認識他?」
卜凡道;「哪裡,聽九峰禪師提過。」
無初大師點點頭,又道:「老衲得到訊息後,立即請太子譴人回京調集禁軍來援。老實說,本寺雖有數百僧兵,但在血鴛鴦令面前,實在是不堪一擊,多虧羽林衛指揮價大人率鐵騎趕到,才消去此劫。可惜呀,佟大人一向被視為大內第一高手,也被血鴛鴦令今主擊成重傷,亂軍之中,竟不知所終了。
卜凡道:「阿醜呢?」
無初道:「他與另外兩位居士一直與令主纏鬥,禁軍衝殺進寺裡後,他們也都不見了。’」
卜凡看著滿地的血汙,道:「看來,昨夜一役,戰況必定極其慘烈,禁軍的損失必定也很大阻?」
無初道:「阿彌陀佛,那些武林人物個個武功高絕,心很手辣,的確很難對付。」
卜凡沉吟著,慢慢地道:「我有一個朋友也在禁軍裡,不知他昨夜……」
無初大師道:「老衲替居士找個人問一問。居士那位朋友在哪一衛」
卜凡道:「虎賁左衛,驍營。」
無初大師抬起頭往天王殿那邊看了看,招手道:「孫游擊,請過來一下。」
孫游擊跑過來,道;「大師有什麼吩咐?」
無初大師道;「這位卜居士想問問他的一位禁軍裡的朋友。」
孫游擊盯了卜凡一眼,道:「你朋友叫什麼?:’卜凡道:「上官儀。」
孫游擊目光閃動,仔細打量卜凡兩服,方道:「死了。」
卜凡一驚,道:「死……死了?」
孫游擊道:「是死了,俺怎麼會騙你?」
卜凡怔怔半晌,忽然道:「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他?」
孫游擊道:「跟俺來吧。」
陣亡的禁軍軍士,都被擺放在山門外的安樂堂內。
看著滿院被白布裹著的屍體,卜凡的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
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多的死人。
孫游擊徑直走到角落裡一塊門板邊,道:「你看吧。」
卜凡輕輕掀開白布的~角,目光一凝,嘆了口氣,道:
「果然是他。」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這具屍體的臉。
孫游擊目光一閃,道:「你真是俺上官兄弟的朋友?」
卜凡道:「當然。」
孫游擊目光四下裡一轉,道:「看你是個實誠人,應該不會騙俺。」
卜凡道:「這附近沒人,有話請直說。」
孫游擊遲疑著,忽然咬咬牙,伸手在那具屍體臉上一撕,揭下一張人皮面具。
面具後,是另一張臉。
孫游擊低聲道:「是他嗎?」
卜凡微微一笑,扭頭就走。
孫游擊怔了怔,也笑了起來,將手中的人皮面具重新戴在屍體臉上,緊趕兩步,道:「你貴姓?」
卜凡道:「免貴,姓卜,卜凡。」
孫游擊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道:「好,卜老哥,你什麼時候去京城,我請你喝酒!」
卜凡笑道:「好。不過,你的巴掌實在讓我有些吃不消。」
面具後那張臉,當然並非上官儀。
上官儀這樣做的目的,卜凡很清楚。
如果他不明不白突然失蹤,禁軍一定會追查到舉薦他的人於西閣頭上,最終總會給卜凡帶來麻煩。
所以,他只有捨棄那張人皮面具。
在趕往京城的路上,卜凡的心情一直都不錯。
他忽然覺得,做江湖人從某一方面來說,還是蠻有意思的。
因為他們隨時都可能變一張臉,變一種身份。
人生苦短,如果一個人能同時以幾種不同的身份活在這世上,雖然他的壽命不一定會比別人長,但他的生活絕對比別人更豐富精彩。
明豔的陽光下,卜凡策馬緩緩走向彰儀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