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群的出現,並不僅僅意味著一次暗殺和他們的暴露。甘二孃深深地知道李紅日派林不群來暗殺錢麻子的用心。李紅日當然很清楚林不群不會成功,但林不群卻可以讓錢麻子觸動舊情,心煩意亂,甚至可以造成錢麻子和甘二孃之間的隔閡。
因為林不群是姑蘇林家的,而誰都清楚姑蘇林家對錢麻子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種攻心的戰術,實在不能算不高明。
錢麻子被甘二孃的低泣聲驚醒,有些歉疚地走了過去,撫著她的肩頭。
「喂,生氣了?」
甘二孃顫了一下:「沒有。」
她的聲音已有些嘶啞了:「我只是在想,怎麼才能……才能平安地生下孩子……」
錢麻子呆住了。
甘二孃抽噎道:「我真的不想這時候離開你,可……
可我實在……實在太想要這個孩子了……」
錢麻子還是沒有說話,但臉色已變得慘白。
甘二孃撲到被子上,矇頭大哭起來。
錢麻子怔怔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眼中重又有了神采,活力似已又回到他身上。
錢麻子掀開被子,抱起了哭得淚人兒似的甘二孃,柔聲道:「你說得對,應該讓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咱們一起來想個辦法好不好?」
黃昏,有人敲門,敲得雖很緊,但仍很有規則,三下、兩下、一下;三下、兩下、一下。
錢麻子閃到門邊,拉開房門。一條黑影閃了進來,不待錢麻子關上門,使喘道:「壞事了。」
甘二孃一陣心跳,急問道:「出什麼事了?」
來人居然是被尊為神醫的蔣小橋。
蔣小橋滿頭大汗:「宜陽候府外,盡是三三兩兩的閒人,看樣子你們已經被他們包圍了。」
錢麻子冷冷道:「這個我早已知道了。今天中午,已經有人化裝成家丁來暗殺我們了。」
蔣小橋呆了一呆,頓足道:「滿以為他們找不到這個地方,唉!」
「他們的組織一直都是很有效的。將近四個月沒找到我們,已經夠他們難堪的了。」錢麻子淡淡一笑,旋又問道:「還有什麼情況?」
蔣小橋悄聲道:「楚家進進出出的人這幾天也越來越多,想必要動手也只在明後天。我已經把丐幫的一些好手和紫心會的人安置在附近,準備跟他們死拚一場。」
錢麻子微微搖頭:「我想李紅日未必會大舉進攻宜陽候府,他還不至於狂妄到和官家作對的地步。」想了想,又問:「楚氏兄妹近日有些什麼舉動?」
「好像有。我聽人說,昨天夜裡……」蔣小橋眼中閃出了恐怖的神情,「……楚氏兄妹和十幾個李紅日手下的好手已經出發,去襲擊步月山莊……」
錢麻子面色大變:「楚合歡的風雷鼓,綿章是抵擋不住的。」
蔣小橋苦笑道:「李紅日給你準備的,絕對會比風雷鼓厲害百倍。」
錢麻子禁不住回頭看了甘二孃一眼,悄聲問蔣小橋:
「你知不知道,怎樣才能安全出府而不遭受攻擊?」
蔣小橋有些恍然:「這個……對了,上次宜陽候夫人曾經對我說過,好像有一條地道,直通到城外某個破廟裡。那是他們家祖上修的,以備方一用的,隱秘得很,就侯爺和夫人知道。」
錢麻子的眼睛亮了:「真的?」
蔣小橋有些尷尬地微笑道:「她是在……在床上跟我說的,想必不會騙我吧?」
蔣小橋的賣藥生意為什麼這麼好?原因就在於他可以很有效地治好那些貴夫人的某些「病」,他的「方子」
一般都很靈驗。而野道人之所以逐蔣小橋出門,據說也正因為如此。
孟嘗君結交雞鳴狗盜之徒的用意,難道不正在於他們可以辦到某些常人辦不到的事情嗎?
錢麻子沉聲道:「小橋,拜託你打聽清楚地道的入口,然後,將你姑媽送出候府,遠走高飛,越遠越好。」
「那你呢?」
「我嗎?」錢麻子挺直了腰板,又回覆了當年二百五的氣魄:「我要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出去,會會李紅日這小子。」
甘二孃突然跳了起來,哭道:「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不走!」
錢麻子急了:「方才說要走的是你,現在鬧著不走的也是你,這算什麼?」
「我就是不走。打死我,我也要留在你身邊!」甘二孃撒起潑來,「咱倆死也要死在一起!」
「放屁!」錢麻子這次是真火了,牙齒咬得咯咯響,「你挺著個大肚子,能幹什麼?只會給老子添麻煩,分老子的心!你要是不走,老子是死定了,你也死定了,那老子的兒子不是也死定了?」
甘二孃停止了哭鬧,安靜下來了。但還是木木地站著,神情有些呆滯。
蔣小橋一低頭,輕聲道:「我這就去找夫人問清楚,估計明大一早就可以出去。」
他嘆著氣走出房,反手帶上了門。
明天一早,是生離、還是死別?
錢麻子不知道,也不願多想。
他走到甘二孃身邊,突然一把抱起她,坐在床上。
「說不定又得好多日子見不上面了。」
甘二孃鬆開抱緊他的手,慢慢坐了起來,顫聲道:「我一定……好好……生下孩子,等你回來……等你回來……」
錢麻子擁著甘二孃的胴體,微笑著凝視她的眼睛。
他雖然在微笑,但眼中卻已有淚光。
甘二孃坐在他腿上,也在深情地凝視著他。她的嘴角雖微微往上翹,但淚水卻流了滿臉。
慢慢地,四片被淚水浸溼的唇輕輕貼在了一起,纏綿地吻了起來……
他們的手,都顫抖著在對方的胴體上溫柔而又熱烈地移動著——是因為預感到失散而顫抖嗎?
月亮圓了之後,會缺。
人呢?
誰說春天裡的一切都那麼快樂?
春天裡的生離死別豈不更令人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