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匆匆,太匆匆》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整個暑假,韓青幾乎是賣命般的工作著,從早到晚,加班又加班,連星期天,他都在塑膠工廠中度過。他的工作十分枯燥,卻十分緊張。他負責把聖誕樹的枝幹——一根根鐵絲浸入高達七百度的塑膠溶液的模子中,而要在準確的二十秒時間內再抽出來,然後再送入新的。機器不停的動,他就不停的做這份既不詩意,更不文學的工作。每當他在做的時候,他就會不自覺的想起卓別林演的默片——摩登時代。那卓別林一直用鉗子轉螺絲釘,轉螺絲釘,最後把女人身上的鈕釦也當成螺絲釘用鉗子轉了下去。塑膠聖誕樹,科學的產物。當它在許多家庭裡,被掛上成串閃亮的燈泡,無數彩色的綵球,和各種繽紛耀眼的飾物時,有幾人想到它的背後,有多少人的血汗!這段時間,他忙得簡直沒有時間和鴕鴕見面了,通電話都成了奢侈。他真正想給她一段「自由」的時間,去接觸更多的人群,而在芸芸眾生中,讓她來做一個最正確的選擇。但,雖然見面的時間很少,他的日記中卻塗滿了她的名字。鴕鴕!思想裡充滿了她的名字,鴕鴕!午夜夢迴,他會擁著一窗孤寂,對著窗外的星空,一而再、再而三的輕聲呼喚:「鴕鴕!鴕鴕!鴕鴕……」

暑假過完,繳完學費,他積蓄了一萬五千元。要帶鴕鴕去看醫生,她堅決拒絕了,一疊連聲的說她很好。雖然,她看起來又瘦了些,又嬌弱了一些,她只是說:

「是夏天的關係,每個夏天我都會瘦!」

僅僅是夏天的關係嗎?還是感情的困擾呢?那個「娃娃」如何了?不敢問,不能問,不想問,不要問。等待吧,麻雀低飛過後,總會高飛的。

然後,有一天,她打電話給他,聲音是哭泣著的:

「告訴你一件事,韓青。」她啜泣著說:「太師母昨天晚上去了。」「哦!」他一驚,想起躺在床上那副枯瘦的骨骼,那乾癟的嘴,那咿唔的聲音。死亡是在意料之中的,卻仍然帶來了陣忍不住的悽然,尤其聽到鴕鴕的哭聲時。自從那次陪鴕鴕去趙培家之後,他們也經常去趙家了,每次師母都煮餃子給他們吃,並用羨慕的眼光看他們,然後就陷入逝水年華的哀悼中去了。而鴕鴕呢,卻每次都要在太師母床前坐上老半天的。「噢,鴕鴕,」他喊:「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要趕去趙家,」她含淚說:「看看有什麼可幫忙的地方!我還想……見她老人家一面。」

「我來接你,陪你一起去!」

於是,他們趕到了趙家。

趙家已經有很多人了,親友、學生、治喪委員會……小小的日式屋子,已擠滿了人。韓青和鴕鴕一去,就知道沒什麼忙可幫了。師母還好,坐在賓客群中招呼著,大概早就有心理準備,看起來並不怎麼悲傷。趙培的頭髮似乎更白了,眼神更莊重了。看到鴕鴕,他的眼圈紅了,拉住鴕鴕的手,他很瞭解的、很知己的說了句:

「孩子,別哭。她已經走完了她這一生的路!」

鴕鴕差一點「哇」的一聲哭出來,眼淚就那樣撲簌簌的滾落下來了。她走進去,一直走到靈前,她垂下頭來,在那老人面前,低語了一句:「再見!奶奶!」趙培的眼裡全是淚水了,韓青的眼裡也全是淚水了。

從趙家出來,他們回到韓青的小屋裡。鴕鴕說:

「韓青,我好想好想大哭一場!」

「哭吧!鴕鴕!」他張開手臂。「你就在我懷裡好好哭一場吧!」她真的投進他懷裡,放聲痛哭起來了,哭得那麼哀傷,好像死去的是她親生奶奶一般。她的淚珠像泉水般湧出又湧出,把他胸前的襯衫完全溼得透透的。她聳動的、小小的肩在他胳膊中顫動。她那柔軟的髮絲沾著淚水,貼在她面頰上……他掏出手帕,她立刻就把手帕也弄得溼透溼透了。他不說一句話,鼻子裡酸酸的,眼睛裡熱熱的,只是用自己的雙臂,牢牢的圈著她,擁著她,護著她。然後,她終於哭夠了,用手帕擦擦眼睛她抬起那溼溼的睫毛看著他,啞啞的說:

「我忍不住要哭,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亡。我真不能相信,她前兩天還拉著我的手唸叨著,這一刻就去了,永遠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知道死亡是什麼,但是,它是好殘忍好殘忍的東西!它讓我受不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