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等我老,我現在就很嚕囌!我還要罵呢,我還要說呢,你身上沒錢,為什麼不告訴我?昨天就沒吃飯,為什麼不告訴我?還去幫我買那把見鬼的梳子,我告訴你,那不過是一把梳子,我已經有好多好多把梳子了……」
罵著罵著,她的眼圈紅了,她的聲音啞了,於是,他飛快的用唇堵住她的唇。而她卻在他又靈魂都飛上了天的當兒,悄悄的把身上僅有的三百多元全塞進他的夾克口袋裡。
這樣的生活,這樣的點點滴滴,窮也罷,苦也罷,什麼都是甜蜜的,什麼都是喜悅的。自從那個海洋學院的陰影去掉以後,韓青幾乎不敢再向上帝苛求什麼了。只要鴕鴕的心裡,僅容他一個!這就是最美好的了,這就是最幸福的了。那時,鴕鴕正在修法文,她教了他第一句法文:
「開門打老鼠。」「開門打老鼠?」他希奇的。「這是法文?法國人真怪,開了門打老鼠,老鼠不是都跑掉了?應該關著門打老鼠,我有經驗,關著門打老鼠,它就逃不掉了!」
鴕鴕笑彎了腰,用法文再發了一次音。
「開門打老鼠——意思就是,你好嗎?」
「嗯,」他哼著。「不知道另外三個字法文怎麼念?」
「什麼另外三個字?」「我愛你。」鴕鴕紅了臉。她的臉紅讓他如此心動,如此感動,如此震動。他常在她的臉紅、害羞,和他偶爾舉動過於「熱情」的時候,就急急退縮的舉動中,去發現她的純潔。純潔,這是好簡單的兩個字,可是,他深知,在這一代的大學生裡,能維持這份「純潔」的,已經越來越少了。而她,她還是交過好幾個男朋友的!於是,他更珍惜她,他更尊重她,他更愛她。「你心裡只有這三個字嗎?」她瞪著眼睛問。
「是啊!這是人生最重要的三個字,難道老師沒有教過你?」「說實話,」鴕鴕笑著。「是教過的!」
「怎麼說?怎麼說?」他追問著。
「糾旦。」她用法文發音。
「煮蛋?」他問。她大笑,敲他的頭,敲他的肩膀,敲他的身子。她笑得那麼開心,他就也開心了。以她的歡笑為歡笑,以她的傷心為傷心,老天!他已經沒有自我了。他也不要那個自我了,愛的意義是把自我奉獻給她,讓她盡情的歡笑。
「你知道嗎?韓青。」她望著窗玻璃外的一角天空,突然眼光迷濛的、嚮往的、做夢似的說:「我一生有兩個願望。」
「是什麼?」他問。「第一個願望,我將來一定要去巴黎,我覺得世界上最羅曼蒂克的城市就是巴黎了。我一定要去!去看凱旋門,香榭大道,然後,坐在路邊的咖啡篷下喝咖啡。」
「好!」他握緊她的手,鄭重的許諾。「這事交給我辦,我一定帶你去巴黎。去看凱旋門,在香榭大道散步,去咖啡篷下喝咖啡。」「別忘了,」她叮囑:「還有羅浮宮,還有凡爾賽,還有那著名的拉丁區!」「是!」他堅決的應著,豪爽極了。「羅浮宮,凡爾賽,拉丁區……我們只好在那兒住上一段時間,慢慢的遊覽,慢慢的欣賞。因為,你要去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對。」她點頭。「我們不能走馬看花。要深入的去接觸巴黎,唉!」她嘆氣。「那一定是個美透美透的城市,才會出那麼多詩人、藝術家,和文學家!」
「這個願望你就交給我吧!」他斬釘斷鐵的允諾著。「你另外一個願望是什麼呢?」「哦!」她笑了,有點羞澀。「我想寫一本書。」
「寫一本書?」他驚奇的看她。「我從不知道,你想當一個作家。」「並不是當作家,只是寫一本書。」她臉頰紅紅的。
「寫什麼呢?」他問。「寫——木棉花吧!」「木棉花?」他不解的:「為什麼是木棉花?」
「這只是一種象徵。」她困難的解釋。「每次,我看到木棉樹開花就很感動,木棉樹又高又挺,它先開花後長葉子,和別的植物都不一樣。那些花紅極了,鮮極了,豔極了,盛開在又高又粗的枯枝上,顯得特別孤高,特別雅緻,特別高不可攀。而又特別——有生命力。」
「有生命力?」他問,試著走入她的境界。
「是啊!人們很容易看到一顆種子發芽,就聯想到生命力,看到小生命的誕生,就聯想到生命力……我呢,我看到木棉花,就聯想到生命力。那種火焰似的紅,綻開在光禿的、雄偉的樹枝上。哦……」她深吸口氣:「我說不出來,總之,它讓我感動,讓我好感動好感動!因為它不是柔弱的花,因為它不是小草花,因為它不屬於盆景,因為它孤高,傲世,而與眾不同!我欣賞它!我就是那麼那麼欣賞它!」
「好。」他盯著她看。「我同意。世界上最美麗的花就是木棉花。可是,這本書裡你要寫些什麼呢?」
她羞澀的笑著,年輕的面龐上是一片天真與無邪。
「說真的,不知道。等過些年,讓我把人生體會得更深刻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真正要寫什麼。」她坦白的說:「我想,寫生命吧!生命中的愛力,生命中的傲氣,生命中的孤獨………」「孤獨嗎?」他打斷她。
「是啊,木棉花是很孤獨的,它高高在上,沒有別的花朵可以和它並駕齊驅,它是很孤獨的。生命本身,有時候也是很孤獨的!」他深深的看著她,深深的,深深的。
「鴕鴕,」他沉聲說:「我也曾經體會過生命的孤獨,不止孤獨,還有無奈。可是,你來了,生命再也不孤獨,只有——
幸福。如果兩個人彼此擁有的話,生命絕不孤獨,只有幸福,只有幸福,只有幸福。」他強調著「幸福」,因為它正充塞在他整個胸懷裡,拿起一支筆來,他說:「讓我寫給你看,什麼叫幸福!」
於是,他飛快的寫著:
「你來了,我有了一切,
我來了,你有了一切,
一切的一切就是你我。
你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
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
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倆的一切。」
她看著,讀著。抬頭看他,她喜悅的抱住他,跳著,轉著,開心的嚷著:「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倆的一切!我倆的巴黎!我倆的木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