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事情鎮裡的人並不知道,若然知道了,又會說什麼呢?
劉海看見他老婆和別的男人云湧雨注,卻是神態自若,不為所動,還連聲說「打擾」,這說明了什麼問題呢?
是不是劉海有點不正常?
劉海出了大門,不唱了,因為不遠處有個小小的身影在向他招手。招了兩招,那身影飄過了鎮邊的一大片柳林中,迅若鬼魁。
好快的身法!
單隻這一手輕功,已是足以驚世駭俗了。這個小鎮裡怎會有武林高手出現呢?
身影沒入了黑沉沉的柳林中,一聲叫喚卻留了下來:
「過來!」
劉海怔住了,揉揉眼睛,咬咬牙,走了過去。
剛剛走入柳林,一個悅耳的聲音響了起來:「劉海,劉長樂是你什麼人?」
劉海一愣,怒叫道:「你是誰?」
那人笑著道:「你甭管我是誰,先回答!」
「憑什麼?」劉海是個愣頭青,也是個無賴,自然不吃這一套,「你憑什麼要我回答你?」
眼前黑影一晃,劉悔的肩膀已經被那人重重點了一下,又酸又痛,兩手怎麼也提不起來了。
「就憑這!怎麼樣?」那人在劉海身後格格笑了起來。
是個女人,笑得很好聽的女人。
「你他媽幹什麼?想殺人是怎麼著?」劉海驚天動地地嚎叫起來。
「你叫吧,什麼人也聽不見的!」那女人似乎不在乎劉海罵人,仍然笑著。
即便有人在半夜被劉海的叫聲驚醒,也不會冒冒失失闖進柳林來救他的。
劉海不叫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問你幾個問題呀!」
「好吧。劉長樂是我爹,不過已經死了兩個多月了!」劉海蔫了,無可奈何,只好回答。
「你爹回來時,是不是領了一個挺漂亮的女人?」後面的女人不笑了,聲音也有些急躁,變得不太好聽了。
「不錯。」劉海大惑不解,「你問這幹什麼?」
「那女人是不是叫梅琳?」後面的女人沉聲問道。
「不不不,她叫吳星!」劉海連忙改正:「星星的星。」
「你娶了她?」
「是啊。」
「那你方才……」後面的女人突然住了口。她顯然也看見了方才那一幕怪劇,而且顯然看得很清楚。
劉海冷冷道:「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管!」
「你還算不算個男人?!」女人尖叫起來,顯得極為憤怒和傷心。
「我算不算男人,也不是你說了算的!」劉海一梗脖子一咬牙,頂了回去。
「你就心甘情願地當王八?」女人不無好奇地冷冷問道,「真就心甘情願?」
「王八總要有人當,對不對?」劉海嘆了口氣。
「你就心安理得地當你的王八去吧!世上像你這樣的人真是絕無僅有!」女人惡狠狠地叫了起來。
劉海笑了起來:「絕無僅有?您真太誇我了!實際上這個世上王八還是不少的。」
女人尖叫一聲,聽她聲音,已是去得很遠了。
劉海急道:「喂喂,你怎麼走了?我還不能動彈呢!」
「你要是還能動彈,為什麼要當王八!」女人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劉海走進賭局子,神氣活現地往桌邊一坐:「開賭!」
但誰也沒動。混混們都好奇地望著他,有的則已經失笑,笑得怪聲怪氣的。
劉海一瞪眼:「你們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所有人都撐不住大笑起來。有的笑得捶胸頓足,有的笑得差點兒憋過氣去。
劉海見眾人的目光都轉向自己背後,有些恍然,伸手一撈,果然撈出一張紙條。在眾人的笑鬧聲中,劉海將紙條取了,平攤到桌子上,不由怔了一下。
有人笑得直拍手,有人笑得直打跌。
男人笑男人——
是因為那張紙條上畫著一隻烏龜,旁邊寫著五個挺秀氣的字:「劉海活王八」。
劉海仔細看了半晌,不動聲色,比看一付牌九還認真。
笑鬧聲漸漸平息下來。人們都頗感驚訝地望著劉海,有的人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了。
因為劉海反常地平靜。
平靜過後,是徹底的絕望和消沉,還是憤怒的爆發?
誰還能笑得出來呢?
被自己的女人欺騙是男人共有的悲哀。
這些人雖然無賴,也笑不出來了,而且他們許多人開始為自己剛才的大笑感到內疚,感到對不起劉海。
劉海又拿起紙條,放遠些欣賞了一會兒,咧嘴一笑,開心地叫道:「孃的,畫得真他媽像!」
無賴們慄然不語,因為劉海在笑。
笑豈非比沉默更不正常?
劉海一拍桌子:「我劉海不當烏龜,誰當烏龜?這有什麼好傷心的?你們怎麼不說話了?來來來,咱們不賭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就不算完!」
看來劉海快瘋了!
殘月兒出來了,星星的光黯淡了。小鎮沉入了更深的酣睡之中了。
連劉海家的窗戶上,也已沒有了燈光。
只有賭局子裡的吆五喝六聲、鬨鬧聲仍在繼續著,其中,又以劉海的大笑聲最為響亮。
他們這些混混兒,究竟是想用自己的聲音把這迷人的春夜裡的一切攪成什麼樣兒呢?
難道他們大喊大叫,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嗎?
向誰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