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滿面怨毒憤恨的神色,但眼睛顯然有點紅紅的。
「劉海!」他見劉海兀自哭泣,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劉海一個激凌,一轉頭,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連忙又轉過頭,擦乾淚水:「你是誰?!」
他的聲音顯得很冷,雖然帶著哭音,也還是冷得怕人。
畢竟,男人在獨自哭泣時被別人撞見,是很令人生氣的。
「看見你這麼假惺惺的哭,真叫人噁心!」少年兩手叉腰,呸了一口。
劉海聽出了來人的聲音,一臉怒氣也就消失了:「你來幹什麼?」
「看看你死了沒有!」
劉海吸了吸鼻子,低聲道:「你知道了?」
他指的是馮猛來過的事兒。
少年憤憤地道:「當然知道!我在半道碰上伯父,聽他轉敘了你的醜態,我原先還以為你自殺了呢,現在一看,你還會哭嘛!知道我站在這裡,就假模假式地哭訴幾句,告訴你,沒那麼便宜!」
劉海顫聲道:「唐……」剛說出一個字,被那少年喝斷:
「不許你再叫我‘唐弟’!我不認識你這賤狗!」
「賤狗」!這就是往日親親熱熱的少年說出的話,這就是往日的兄弟罵他的字眼。
劉海直起身,冷冷道:「馮唐,回去告訴你姐姐,就說我劉海自認不是人,我是畜生,是賤狗!你們馮家要想殺我,只管來人!」
馮唐氣得張口結舌:「你…你……」
他伸出手指點著劉海,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劉海狠狠地道:「天下失信的人多得很,又不是隻有我一個!難道只有我要了你姐姐,你們才會饒我不成!」
馮唐已經撲了過來,快如鷹隼。
他的面容扭曲,極為猙獰可怖。
雙掌在空中變幻異常,利箭一般直取劉海的咽喉。
快!真快!
眼見這一招便要取了劉海性命。
千鈞一髮之際,劉海倒了下去,硬梆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馮唐一招走空,身子已經掠了過去。
劉海的身子硬硬地碰在地上,又硬硬地彈了起來。
簡直就像最殭屍!
馮唐伸手在柳枝上一捺,倒轉身,見劉海已然立起,叫道:「好狡猾的王八蛋!」
怒叱聲中,馮唐又撲了過來。
這次比上次更快,顯然他立意要取劉海性命。
劉海雙足一點,倏地上了五六丈,讓過了馮唐的撲擊。
若是全鎮的人都在,包括吳星,都會被劉海的武功駭倒。
誰都知道劉海會武功,因為劉長樂會,而且劉長樂在江湖上還有點小小的名氣。
但誰都不知道劉海的武功,已遠遠超出了劉長樂。
在他們眼裡,劉海是個人渣子、無賴、混混,而且還是個沒用的活王八。
但是一個人成為混混,總是有理由的。鎮裡的人卻從來不會去考慮原因,他們只看結果。
馮唐連連撲擊,都被劉海閃過了。
撲得狠毒迅捷,閃得輕靈灑脫。
馮唐目毗欲裂:「姓劉的,你沒有還手,大約是想讓我住手,但我馮唐明明白白告訴你,你不殺我,我必殺你!」
一道青光閃過,馮唐手中已多了一柄柔劍,軟軟顫顫的劍尖,宛如毒蛇的紅芯,吞吐不定。
「納命來!」馮唐吼叫著,劍光團團,滾向劉海。
四周的柳枝柳葉都被他的劍氣迫得紛紛亂飛,宛如一天碧雪。
劉海足下踩著古怪的步子,在馮唐的劍光中穿行如蝶,他的衣衫卻被柔劍片片削去,飄進了片片碧雪中。
眨眼間,馮唐的劍法絕招已經全部使完了,卻沒有奈何劉海半分。
馮唐怔住了,劍式一頓,躍出文外,狠聲道:「劉海,我打你不過,總有能打得過你的人!一定會要你償命的!」
劉海大叫一聲,撲了上去,雙爪如風,抓向馮唐:「站住!」
這時劉海渾身懸空。馮唐爭的就是這一劍,就是這個機會。
他突然轉身。
全身要穴都在劉海雙爪控制之下,馮唐卻全然不顧,右手一抬,柔劍抖成直直的一條,逼上了劉海的咽喉。
劉海驚得向左一閃,晚了。
馮唐的柔劍已經刺進了劉海的右肩胛,刺得很深,以至馮唐再想拔到都已無可能了。因為劉海的身體已經急劇向左邊倒了下去,馮唐只好撒手。
馮唐愣愣地立著,他萬萬沒想到,他會向劉海下殺手,而且重創了劉海。
劉海雖然不致於死,但一隻右臂也許從此後便毀了。
最親熱,最信任的人,轉眼間變成了仇人。
馮唐畢竟只有十五歲啊!
轉眼間,劉海已經立了起來,柔劍顫悠悠地立在他左肩上,顯得極是可怖。
馮唐忍不住退了一步,轉過眼情,看著漸漸落下的柳葉。
墜落的柳葉如雪,墜落的心呢?
他不想讓劉海看見自己眼中的淚花。馮唐畢竟已有十五歲了。
劉海啞聲道:「馮…唐,你說什麼…償……命來?」
馮唐知道自己錯了,錯得要命。
但少年人的脾性,就是知錯不認錯。錯得越厲害,他們的嘴就越冷得像利刃。
「我們家的事,你管不著!」
馮唐的聲音雖然不穩定,但很決絕。
「告訴我…是不是…戀…你姐姐…出事了?」
劉海搖搖欲墜。
馮唐惡聲道:「我姐姐被你害得奄奄一息了,你這狗賊!
現在你知道了,你該開心了吧?」
一聲悶響,馮唐本能地躍升,再回頭看時,劉海已經倒在了地上。
馮唐惶恐地奔到劉海身邊,拔出柔劍,飛快地點了傷口四周的穴道,止住了湧泉般噴出的血。
半晌,劉海艱難地睜開了眼,淚水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他看著馮唐,嘴唇在顫抖。
馮唐鬆了口氣,執著柔劍,狠狠點了點劉海:「狗賊,暫且寄下你這顆狗頭。若是我姐姐有個三長兩短,我必殺你!」
一轉身,馮唐的身影已消失在淡綠的柳林中。
劉海嘶聲叫道:「馮唐——回——來!——回……來呀……
告訴我……」
沒有誰會告訴他什麼了。
若連往日最信任他的馮唐都會殺他,還有誰會告訴他什麼呢?
劉海痛苦地捶著身邊的草地,捶著那些已飄落的柳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