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裸著胸口,赤著腳,大大咧咧地望著李同春,手裡捏著醫榜,眼裡有一種挑戰的神氣。
李同春畢竟是李同春,愣了一下之後,他就緩過了神來,不僅緩過了神,臉上還掛上了微笑:「不敢動問,先生高姓大名?」
那混混答得倒挺爽快:「我是來給人治病的,姓名有什麼用?你幾時聽說名字能治病?」
眾人鬨笑成一片:「李老爺,這小子是後街的小混混。」
「他外號叫‘小麻雀’,連飯都吃不飽,哪裡會看病?」
「不過是想撈幾兩銀子使使罷了。」
「簡直是不像話!」老成的人十分氣憤,「應該把他關起來。」
小麻雀的神色倒十分坦然,顯然眾人的話都是正確的,並沒有冤枉他。
李同春遲疑不決了。
小麻雀冷冷道:「怎麼,我小麻雀有膽子揭榜,你李大爺就沒有膽子請我進去嗎?」
李同春一咬牙,女兒病重至此,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先生,請恕李某無禮,請進!」
李同春親自下階,躬身相迎,眾人閃開一條路,眼睜睜地望著小麻雀趾高氣揚地上階而入。
「這小子不怕坐牢嗎?」
「反正也沒飯吃,坐牢還管飯呢!」
「我只擔心這小子把人家小姐給醫死了。」
李錦文昏昏沉沉睡著了,又昏沉沉地醒了。
不醒還好,一醒之下,錦文嚇得毛骨驚然。
她被放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腳都被縛住了,只有一隻右手未縛,可右手偏偏是不能動的。
四下裡黑沉沉的閃著古怪的微弱磷光,四面盡是慘紅愁綠的顏色,陰森森的,可怕極了。
「我死了麼?……娘啊……爹啊……我死了麼?」錦文傻了呆了。
地上倏地出現了一隻清油燈,燈煙極重,燈光一照,四下更可怕了。
錦文嚇得啊啊直叫喚。
「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地獄嗎?媽呀!」
這時候叫媽,又有什麼用呢?
突然,遠處一個可怕陰森的聲音笑了起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沒有什麼聲音比這更可怕了。
錦文的頭皮一炸,血都涼了,止不住哆嗦起來,想哭想喊,卻喊不出一點兒聲音。
笑聲越來越近:「哈哈哈哈哈……」
錦文一顆心都快停止跳動了:「我死了……我死了……
這是鬼……是鬼在笑……」
笑聲轉眼間到面前了:「咯咯咯咯咯……」
錦文面前出現了一個鬼影,那是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鬼影,地上的清油燈那昏暗的光照到他臉上,使他的面目顯得十分猙獰可怖。
錦文兩眼凸出,張口結舌,面部肌肉扭曲。
錦文只想速死,可、可自己已經是死了的……
鬼影突然邪邪地笑了起來,走了過來,錦文恐怖地看著他走近。
鬼影一撩長袍,浪聲浪氣地笑了:「哎喲,好標緻的大妹子——」
一隻鬼手慢慢伸向錦文春花般的胸脯。
錦文厲叫一聲:「啊——」揮起右手,狠狠打了過去。
她昏過去了,昏迷中只聽到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和哭叫聲:「好了,好了!」
錦文醒過來了,迷迷糊糊地看見床邊圍了許多人。
「爹……娘……我怎麼了……」
「兒啊——」李同春夫婦喜淚滾滾,根本就說不出話來。
「好像……我死了……到了一個地方……有一個怪人,想……那個,我……我打了……啊,我的手!我的手能動了!」
錦文又驚又喜,叫了起來。
「是……兒呀,你的手能動了……多虧了那個……先生啊!」李氏悲悲切切地哭道。
李同春一躍而起,急叫道:「先生呢?先生呢?」
杜四慌忙道:「他走了,拉也拉不住。」
李同春氣得直跺腳:「嘿,這可怎麼好?」
杜四道:「他留了一張藥方,說是給老爺和小姐一看,依方抓藥,這奇症便永不會再發了。」
李同春忙不迭接過藥方,開啟來一看,怔住了。
藥方上只有兩個字:
——「嫁人。
錦文漸漸明白了怎麼回事兒:「我看看……」
李同春遲疑半晌:「這……這個……你不能看!」
李氏急了,一把奪過藥方,遞給了女兒。
錦文一看那兩個字,臉兒騰地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小嘴一扁,撲到母親懷裡哭了。
李同春記起來了,眾人說「小麻雀」是本地無賴,住在後街,而且「平時連飯都沒得吃」。
李同春親自出馬,到後街尋找「小麻雀」。但鄰居都說,「小麻雀」沒有回來過,走了。
至於小麻雀去了哪裡,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李同春怏怏不樂地回到家,錦文聽了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低著頭出神,小臉時紅時白。
李氏夫婦相視苦笑,他們自然知道女兒的心思。
李錦文心裡恨極了小麻雀,當然是因為那個藥方。
幸好藥方只有李氏夫婦和錦文自己看過,若是傳了出去,錦文小姐還能做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