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路又轉到趙大哥身上來了:如果趙大哥真的是來向宋朝元尋仇的,結果會怎麼樣呢?
——凶多吉少!
肖無瀨摸摸還在隱隱作痛的左腳,不禁想起了那個嘻笑嫣然、毒辣異常的女孩子。
「妖精!」
這就是肖無瀨對宋沁的評價。
如果趙大哥真的和宋朝元有仇,那麼,就憑趙大哥和他兩個人,根本就不會是虎山派的對手。
那就拼了!
肖無瀨抓起葫蘆,猛喝了一大口。
綠袍人從草叢中鑽了出來,手中抓著許多野草。
肖無瀨不明白這些野草有什麼用。
綠袍人將野草扯碎,扔進了鍋裡,熱氣中頓時泛出一股濃郁的蔥香。
肖無瀨大笑:「趙大哥,你是偷蔥去了?」
綠袍人搖搖頭。
肖無瀨奇道:「不是偷的,莫非是要的?」
綠袍人又搖搖頭。
突然間,庵外有人笑道:「那是野蔥!」
天色已很暗,肖無瀨看不清這人的面龐,只覺得火光映在那人身上,紫光閃動。
那人停在三丈外的地方,笑道:「肖公子大約不是山裡人,不知此地山中,多有野蔥野蒜,香氣獨特得很。」
肖無瀨哈哈一笑,道:「閣下想來也是被肉香酒香引來的?」
那人笑道:「正是。只是來的有些莽撞,有點不好意思。」
肖無瀨道;「相見即是有緣。閣下何不坐下,吃幾塊兔肉,喝幾口燒酒,海闊天空地聊一聊呢?」
那人居然真的就走到火堆邊坐下了。肖無瀨看著綠袍人,卻見他神情漠然,好像沒見到火堆邊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很瘦,也很黑,穿著件很漂亮的紫色緞袍,笑起來活像個黑心腸的賬房先生。
他像個東道主似地說:「請,請,別客氣,這麼好的兔肉,不馬上吃真可惜。」
他手指甲很長,而且也很髒。肖無瀨看著他那隻右手伸向鍋裡,忍不住皺了皺眉。
綠袍人左手一抬,將那人打了一個筋斗,沉聲道:
「滾!」
那人一挺身跳了起來,冷笑道:「不讓吃就算了,幹嗎打人?」
肖無瀨也覺得很奇怪。
綠袍人淡淡地道:「我不想殺你,快滾!」
那人殺豬般叫了起來:「你憑什麼殺我?我又沒惹你!」
綠袍人道:「你使毒!」
肖無瀨一躍而起、利箭般撲向那人,怒喝道:「王八蛋!」
那人一聲冷笑,身子貼地一溜,已從院門溜了出去,沒人了樹叢之中。
肖無瀨趕到門外,大罵道:「你他媽的,有種的別溜!」
綠袍人冷冷道:「算了。」
肖無瀨不依不饒地又罵了幾句,這才憤憤不平地走回來:
「趙大哥,你怎麼看出他要下毒的?」
綠袍人自顧喝酒吃肉,沒理他。
肖無瀨趕著問:「你認識他?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害咱們?」
綠袍人微微哼了一聲,就沒有別的表示了。
肖無瀕知道「趙大哥」什麼都清楚,只是不願告訴自己罷了。
肖無瀨總說自己酒量不行,可當一葫蘆酒喝完後,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綠袍人卻已醉了。
無論肖無瀨怎麼逗綠袍人說話,他也不吭聲。當肖無瀨發現他眼中瑩瑩的淚光時,也黯然住了口。
紅紅的火光映在兩個傷心人的面上,似乎是想掩去他們的傷感之色。
綠袍人突然尖聲慢氣地唱起歌來,曲調極其古怪,肖無瀨一個字也聽不懂。
肖無瀨只覺胸口憋悶萬分,無地間所有的悲傷、蒼涼、哀怨、痛苦、惆悵、希望、渴求、無奈等等,一齊湧上心頭。
他已實在受不了了,他只覺得自己快憋悶死了。
不僅僅因為綠袍人歌唱之時,已運起了強功的內力,肖無瀨知道,單隻那酸楚悲愴的曲調就已迫得自己透不過氣來了。
他想起了幼時相依為命的姐姐,想起了往日那數計不盡的苦難……
肖無瀨掩面痛苦失聲:「大哥,別……別唱了!求求你,別唱了!」
歌聲夏然而止。
一輪將滿的月兒冷冷清清地掛在東山樑上。
許久許久,肖無瀨才抹去眼淚,抬頭看著綠袍人,綠袍人卻飛快地轉過了臉。
可肖無瀨還是看見了他滿臉的淚水。
肖無瀨吸吸鼻子,裝著什麼也沒看見似地道:「趙大哥,這……這隻歌是哪裡的?我從來……從來沒聽過……」
他頓了頓,又道:「從來沒像今晚這麼……這麼……」
沉默。
夜風吹過,吹偏了火苗,吹來了夜梟淒厲的叫聲。
肖無瀨醒來時,天已大亮。
肖無瀨跳起身,四下一望,已不見綠袍人的蹤影。不由大急,偶一低頭,卻見青石地面上,寫著幾行典雅的右軍行書:
肖君:
此地將有大變,不可久留,速回河南。昨夜所歌,乃蒙古牧人之長調,他日有緣,趙某可將曲譜錄下付君,速離,切切!
趙輕候頓首
肖無瀨知道,他已找不到趙大哥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累,身子很輕,就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似的。
他坐回地上,呆呆地看著那幾行字。
他知道,那是趙大哥以指力在青石上寫出來的,這份功力自是非同凡響,可若用以對付宋朝元,又怎樣呢?
肖無瀨心亂如麻。
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朗笑:「好指力!好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