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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是真是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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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純純垂首而行,突聽柳鶴亭一聲叱道,身軀猛旋,「唿」一掠數丈,右足虛空一踢,身形平俯,探手抄起地上的一支弩箭,左足又是一踢,凌空一個翻身。唿,唿兩聲,掌中弩箭,已自籍勢般射出。

兩縷尖銳風聲,投入火影之中,陶純純方自一愣,只聽洞外兩聲慘呼,由近而遠,柳鶴亭雙足站定,大聲喝道:

「今日之事,本有誤會,你等雖然不聽解釋,但柳鶴亭與你等無怨無仇,是以再三容忍,你等只要再往洞口前進一步,哼哼!方才那兩人便是榜樣!」

話聲鏘然,聲如金石,但語聲一落,四下卻寂無回聲,連靈屍谷鬼的喋喋怪笑,此刻都已停頓。

柳鶴亭靜聽半晌,擰腰掠到陶純純身旁,呆了一呆,長嘆一聲,大步而行,陶純純笑道:

「你心裡在想什麼?」

柳鶴亭閉口不言,陶純純幽幽嘆道:

「你在想方才不該傷人是麼?」

柳鶴亭雙目一張,愕然止步,緩緩回過頭來,只覺陶純純的一雙秋水,彷彿已看到自己心底深處!窟勢向左一曲之後,洞內景物,突然地大變,時有瞳孔下垂,宛如天花寶幔,自己頓筆直垂下,擋著去路!鍾乳致致生光,人面交相耀映,一時之間柳鶴亭心中思潮雖亂,卻也不禁被這種奇麗景象所醉。

那片瓔珞流蘇,傍著陶純純轉過,眼前突地一亮,只見眼前四面流蘇之中,端坐四尊銅像,被四下瓔珞流蘇透出的珠光一映,幾疑非是人間,而是天上!

柳鶴亭一呆,突地四尊銅像,一齊哈哈大笑,跳了起來,大笑道:

「你們在外面折騰什麼!怎地只到此刻方自進來?」見到柳鶴亭發呆的神色,又道:

「難道你還不敢進來麼?」

柳鶴亭眼廉微眨,含笑說道:

「你們若是永遠不動,只怕我也會永遠呆在這裡。」

微喟一聲,回顧道:

「若不是那般人說這裡是‘烏衣神魔’的秘穴,我真要當眼前是世外洞天,人間仙府,豈敢胡亂踏入一步!」

陶純純一雙玉手捧在心畔,卻正好握住自己肩上垂下的秀髮,嬌軀輕輕在一片瓔珞流蘇旁一靠,幽幽嘆道:

「有人說烏衣神魔毒辣殘酷,如今我看了他們的地方,倒真不敢相信他們全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戚四奇笑道:

「管他什麼魔頭不魔頭,我戚老四今天當真是玩的開心已極,柳老弟,你先莫讚歎,且到裡面看看!」身形一轉,向迎面一片瓔珞後閃了進去,只聽汪汪一聲,那隻白犬小寶卻又跑了出來。

跑到陶純純面前,舐了舐她的腳尖,突又汪汪一聲,跑了開去。

陶純純輕笑彎了下柳腰,伸手去捉,那知小寶背脊一弓,竟唿地竄進柳鶴亭懷裡。

戚大器白眉一揚,大笑道:

「小寶跟著我們這些老骨頭跟得久了,居然也不喜歡女子!」大笑著轉入瓔珞之後,柳鶴亭心中暗笑。

卻見陶純純自凝注著自己懷中的小寶,目光竟似突有一條奇異的神色,一閃而過,只可惜柳鶴亭入世未深,還不能瞭解這種奇異眼色的含意!

他只是輕撫著白犬頭上的柔毛,方待隨後轉入瓔珞,那知道卻幽幽長嘆一聲,道:

「我從不知道我竟然這樣惹人討厭,連這隻狗都不喜歡和我在一起。」

柳鶴亭呆了一呆心中暗道:

「這隻狗懂什麼,你怎會和它一般見識!」復忖道:

「誰說你惹人討厭,我就是極喜歡和你在一起!」

這句話在嘴裡轉了兩轉,還未說出來,只覺一隻纖纖玉手又自搭到自己肩上,一陣淡淡幽香,撲鼻而來,忍不住迴轉頭去,只見四面瞳孔反映的旋光之中,一張宜喜宜嗔的如花嬌靨,正似愁似怨地面對著自己,兩人鼻端相距,不僅半尺,兩人心房跳動,更似已混合在一起,柳鶴亭默然佇立,不但方才的流血,苦戰、飛蝗、烈焰——等等情事早已離他遠去,就連世上的一切榮辱、成敗、糾爭、利害——也似俱都不再在他心裡,古窟中頓時靜寂。

陶純純秋波凝注,突地嘆道:

「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麼?」

柳鶴亭又自一呆,只見她秋波一閃,閃了開去,玉手悄悄滑到他肩下,秋波卻又轉回,輕輕說道:

「你……你……你……」目光一垂:「你心裡有沒有不願意和我一起。」

柳鶴亭緩緩搖了搖頭,一絲溫暖,升自心底。

只聽陶純純輕嘆道:

「我若是喜歡一個人,我就希望他也不要討厭我,若是別人討厭我,我也會討厭他!」秋波一轉,忽地閃電般直注在柳鶴亭面上:「你要是……要是真的不討厭我……」

嬌嗔地吐出一口如蘭如馨的長氣,柳鶴亭忍不住脫口道:

「自然是真的!」陶純純纖指微微一動,道:

「那你就該把討厭我的東西替我殺了!」

柳鶴亭心頭一震,雙手一鬆,汪汪兩聲,小寶跳到地上,一時之間,他只覺又驚懼,目瞪口呆的驚問:「你……你說什麼?」

陶純純秋波一轉,輕輕說道:

「我說以後假如有惡人要欺負我,你就應該保護我,將那惡人殺死……」忽地抬頭嫣然一笑。

「你吃驚什麼?難道你以為我在說那隻狗麼?」

柳鶴亭一抹頭上的汗珠,吐出一口長氣,搖首道:

「我真以……你真把我……唉!你有時說話,真會把人嚇上一跳!」目光轉處,卻見那隻白犬仍在仰首望著自己,兩隻碧綠的狗眼裡一閃,卻似有幾分嘲笑之意!這迎面一道瓔珞,恰好將一間石室擋在石室中,玉幾丹床,石橙青桌,應有盡有,石室之後,又有石室,一室連著一室,俱都寬敞華麗,而且整潔異常,像是經常有人打掃。

不但戚氏兄弟欣喜若狂,就連黑穿雲驟然來到這般洞天福地也不禁將一些煩惱憂苦暫時忘卻。

戚大器興高采烈,眉花眼笑,走東走西,一會兒往石床上一躺,一會兒跳到桌上,忽兒跳了下來,輕笑道:

「柳老弟好像已被那妞兒迷住,還不進來,我們索性走到裡面去,讓他們找不著!」兄弟四人,心意相通,另外三人早已在他話未說完以表贊成。黑穿雲揚眉咧嘴的,不聞不見,那雲倚牆而坐巨掌穿,肋下膝知突地一雙平穩穩的抬了起來,將他平穩的放到那輛騾來,平平穩穩被人如此搬弄車上。

黑穿雲悶氣,積鬱心中,轉過頭去,卻鋼牙一咬,撲鼻而來,嗅有一股酒氣迎面撲來,聞之作嘔再涎,躺在自己身邊,口角嘆一聲,便將騾車平平舉起抬了上去,第三間石室,竟有三重門戶,再進一間,門戶竟又多了一重,走入第五間時,戚大器望著五重分通的五處門戶。笑聲突地一頓,皺眉道:

「看來這個石洞裡面,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花樣。」

話聲未了,突地腳下一下搖動……

柳鶴亭含笑道:

「小寶,你主人到那裡去了,還不帶我去找他們!」小寶蘅爪在地上抓了兩抓,尾巴一搖,轉身跑了進去,陶純純輕嘆道:

「這隻小狗多麼可愛,只可惜它不喜歡我!」

柳鶴亭含笑搖首,心中暗忖道:

「她真是小孩子脾氣。」跨入石室,目光一轉,不禁驚歎道:

「那班烏衣神魔,神通不小,居然找到這般所在,作為落角之處……」

忽聽戚氏兄弟一聲驚呼,巨人大寶的一聲怒吼,以及山搖地震般一串,隆隆響聲,自石室深處轉來!

柳鶴亭大驚之下,循聲撲去,身形微一起落,便已掠人第二間石室中。

只聽那兩聲驚呼怒吼,餘香嫋嫋,仍在窟中,彷彿是由右傳來,腳步微頓之間,便向右邊一扇門中掠去!

但一入第三間石室,他身形卻不禁又為之一頓,此刻回聲漸散,也凝神靜聽良久,便又掠向迎面一扇門中!

等他掠入第四間石室之時,回聲漸散漸消,古窟石室,便已歸於寂靜。

柳鶴亭目注這間石室中前、後、左、右四扇門戶,卻不知自己該向那扇門戶走去才好!

他只盼戚氏兄弟等會再有驚呼示警之聲傳來,但自從音絕後卻只有他自己心跳的聲音,一呼吸之聲相聞,他深知若非遇十分緊急之聲,戚氏兄弟絕不會發出那驚呼之聲來,自己若是走錯一扇門戶,便不知要耽誤多少時間,那時趕去,只怕救援不及。但這四扇門戶,分通四間不同石室,看來石室之內還有石室,除非自己有谷鬼諸葛一般未卜先知之能,否則,怎能選出那條正確的途徑!

一時之間,他呆如木雞的佇立在一張青玉石桌之旁,心裡想到戚氏兄弟方才那一聲驚呼中的焦急驚恐之情,額頭上汗珠,不禁涔涔而落。

雖只剎那之間,但在柳鶴亭眼中看來,卻似已有永恆般長久。

陶純純一手微撫秀髮,盈地掠出室中,只見呆呆地站在桌旁的柳鶴亭,垂在雙肩下的手掌不住微微抖動,為友焦急之情,竟似比為己焦急還勝三分,不禁柳眉微皺,說道:

「你看看這裡地上,有可蹄車轍一類的痕跡留下麼?」

話聲雖輕,卻已足夠將呆立於迷惘焦急中的柳鶴亭一言驚醒,回頭向陶純純投以感激的一瞥,立即凝目地上!

只見打掃得極其潔淨的石地上,果有兩道淡淡塵轍,自外面蜿蜒而入,但到了石桌之旁,卻驀然中斷。柳鶴亭揮掌一抹額上的汗珠,轉向指地上塵轍中斷之處,手指陶純純,明眸微張,卻未曾說出半句話來。

陶純純明眸流波,四下一轉又道:

「石桌旁空距太窄,驟車難以通過,到了這裡,想必被那巨人雙臂託了起來,你且到那邊第三扇門口去看看,那扇門中有無車轍復現,他們那班人想必就是往那邊去了!」

柳鶴亭長嘆一聲,忖道:

「我只當自己是聰明絕頂人物,那知還有人比我還聰明百倍,推測青理宛如目見。」他卻不知道自己並非愚不及此,只是關開心及而亂!

思忖間,他身形閃動,已在左、右以及迎面三扇門中,地面看了一遍,那知這三扇門中,竟也沒有車轍復現,他緩緩轉過身來,搖首苦笑,陶純純柳眉一蹩,沉聲問道:

「這三扇門裡,難道再也沒有騾蹄車轍的痕跡留下麼?」

柳鶴亭再次搖首苦笑,陶純純道:

「這倒奇了,除非他們那班人到了前面的石室洞裡,就突然消失。」緩緩前行,在三扇門中,各各留意看了一遍,又道:

「要不他們就是走到第四間石室中去了,但這裡除了我們來時走過的一扇之外,只是三扇門戶,那裡會有第四間石室哩!」瞑目半響:「難道那巨人會一直託著騾車前行?但這看來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呀!」

柳鶴亭雖有十分智慧,但到了這種有似神話傳說般的古窟幽,卻連半分也施展不出,直急得頓足搖首,連聲長嘆,不住問道:

「他們到底遇著什麼事呢?難道這……」

陶純純輕輕一嘆,道:

「到了這種地方,你著急有什麼用,他們不是遇著了藏匿於窟中強仇大敵,便是誤觸這裡面別人留下的訊息機關。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可能,便是窟中突有極惡的蛇獸出現,我們在這裡,又何償不也隨時會遇著危險,但究竟會遇著什麼,卻真的叫人難猜測!」

柳鶴亭只覺心頭一凜,目光不自覺地四下望去,突聽「咪嗚」一聲,那白犬小寶竟從迎面一間石室中竄了出來!

陶純純輕喚一聲道:

「原來這裡面的石室,竟是間間相通的。」語聲突止,突的反腕自發間拔出一根金釵,纖腰一扭,玉掌輕舉,在石壁之上,劃了一個「之」形痕跡,回眸一笑,道:

「你跟著我來!」腳下一點,倏然向前面一間石室中掠去!

柳鶴亭微微一愣,隨後跟去,只見她身形輕盈曼妙,腳上有如行雲流水,玉掌一揚,又在這間石室壁上,劃下一道之痕跡,便毫不停留的向另一間石室掠去!

剎那之間,柳鶴亭恍然悟道:

「這些石室間間相連,我們只要循著一個方向查個一遍,金釵留痕,自是避免重複錯亂!」

一念至此,柳鶴亭心中不禁大為歎服,他初見陶純純時,只當她天真純潔,是個不知世故的孩子。但相處的時間久了,就發現這「天真純潔,不知世故」的孩子,雖然和他想象中的一般純真,但絕不是他想像中的「不知事故」,因為她無論分析事理,抑或是隨極應變之能,都遠在自己之上!

就在他心念一轉間,陶純純已掠過十數間石室,留下十數處痕跡,但戚氏兄弟以及黑穿雲,項煌等人,卻仍然蹤跡未見。那白犬小寶有時卻又在另一間石中現出,柳鶴亭五內焦急,不禁大喝道:

「戚兄,你們在那裡?」但有回聲,不見應聲。

陶純純突地駐足道:

「難道他們已尋得出路,出去了麼?」

·柳鶴亭皺眉搖首道:

「他們若是尋得出路而非脫險,怎會有那等驚呼之聲?」

陶純純秋波一轉道:

「我若是遇到了出路,我也會情不自禁地驚呼起來的。」

柳鶴亭俯首微一沉吟,仍自皺眉道:

「他們若是尋到出路,又怎會不等我們!」

陶純純幽一嘆,輕勸道:

「你未免也將人性看得太善良了些。」

柳鶴亭呆了一呆,目光再次一轉,只見這些石室之

中,實在一無惹眼之處,更不見人蹤獸跡,俯首半晌,默

然嘆道:

「我是將人性看得太善良了麼?」

陶純純突然地嫣然一笑,筆直走到他身前,輕輕說

道:

「你閉起眼來,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柳鶴亭不禁又自一呆,陶純純卻已握住他的手腕,他只得合上眼,只覺陶純純身形向前走了幾步,又向左一轉,忽地一絲冷風,拂面而來。柳亭心中雖忍不住要睜開眼睛,但眼廉卻還是合得緊緊的,又走數步,陶純純腳步突地變緩。柳鶴停心癢難忍,方要悄悄張開一線眼睛,偷眼一看,那知一隻柔荑,卻已蓋到他的眼廉上,只聽陶純純半帶嬌嗔,半含微笑說道:

「你要是張開眼睛,我就不理你了。」玉掌移開,柳鶴亭卻果然再也不敢將眼睛睜開,他自己亦難以自知,為什麼她說的話,縱然無道理,他也不敢不聽,只得在心中暗笑自己!

「幸好她天真,不會叫我去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如若不然,我這麼聽她的話,若是做錯事情,豈非終身抱恨!」

忽聽陶純純笑道:

「你摸摸這裡。」

柳鶴亭伸出手掌,只覺觸手之處,冰涼柔軟,竟似死人屍體,不覺心中一震,腳下連三步,劍眉連揚數揚,大駭問道:

「這是什麼?」

陶純純笑道:

「你猜猜看!你若是猜不到,等會我再告訴你,你若是猜對了,我就算你有本事!」

柳鶴亭聽他言語之中,滿含喜悅,卻無半分驚駭之意,心中不禁一定,知道此物若是死屍,陶純純焉有如此喜悅地說話之理。

心念至此,亦自哭笑道:

「我不猜,等你告訴我好了。」

陶純純向前走了幾步,輕笑道:

「這才是聰明人,你就算猜上……」腳步突地一頓,語聲亦突地一頓。

柳鶴亭突覺一股勁風,自向在旁掠過,接著幾聲犬鳴,心頭不覺又為之一奇,忍不住又自脫口問道:

「你在幹什麼?」良久不見回聲。

柳鶴亭方自劍眉微皺,突覺握在手上的一隻柔荑,竟起了微微一陣顫抖。

柳鶴亭心中再次一驚,問道:

「你這是在做什麼?」

只聽陶純純突地幽幽長嘆了一聲,道:

「你那樣相信別人,怎地卻這般不相信我?」

柳鶴亭一愣,卻聽陶純純介面又道:

「我若是閉起眼睛,跟著你走十年八年,隨便你帶我到那裡,我也不會問你一句。但是——唉,我就只帶你走了十數步,你卻已問了我三句,難道我會帶你到你不願意去的地方,難道我會乘你閉著眼睛的時候做你不願意我做的事!」

柳鶴亭出神地愣了半響,反覆體味著她話中的真意,一時之間,只覺心中又是溫暖、又是慚愧,終於長嘆一聲,無言反手捉著她的柔荑,默然向前走去。

此時此刻,他但覺自己縱然眼睛立時瞎了,也是世上最最幸福之人,因為他已從她這幾句話中,尋得了他從未敢想的真情。

無言地走了兩步,他忍不住輕輕說道:

「純純,你就算將我帶至刀山火海中去,只要你……

我也甘心願意。」

又是一陣沉寂,陶純純突地噗哧一笑道:

「真的,你說的是真的?」

柳鶴亭幸福地吸進了一口長氣,緩緩吐出,緩緩說道:

「我縱然會騙世上所有的人,也不會騙你一句半句!」

他只覺兩手相握,兩心相投,說出話當真句句是發自他心底,突覺陶純純手掌一鬆,移至他處,再握回他的手掌時,這隻柔荑,似乎已有些潮潤。

「難道這是她的淚珠?」

他暗問自己,然後又幸福地長嘆一聲,默默地感謝著這純真的女孩子在為自己的愛情流淚,但是——他若不自己張開眼,看上一看,那麼問題的答案,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正確地知道呢?

無論如何,他此刻是幸福地,真心誠意地感謝這份幸福的由來,他知道世上有許多人,一生一世,都不會尋得這種幸福。

於是他便在這種難以描摹的幸福中,瞑目向前走去,只覺有時冷風縷縷,拂面而至,走了兩步,忽地水聲淙淙,入耳而來。

冷風漸清,水聲漸明,陶純純一聲輕笑道:

「到了,張開眼來!」柳鶴亭輕輕握了握她的柔荑,微笑著張開眼來……」

剎那之間,他心情激動得幾乎要高聲喊起來,一眼望去,只見這一片清碧萬里的蒼穹,橫亙面前,幾片浮雲,冉冉飄過,立足之處,卻是一道危崖。奇岸怪石,不可勝舉,有如引臂,如垂幢,石間清泉縷縷,一如懸練,萬泉爭下,其下一道清澗,試一俯瞰,卻如仙子凌空,飄飄欲舞。

陶純純輕撫雲鬟,脈脈地凝注著他,輕輕笑道:

「你說你看的東西好不好?」

柳鶴亭屏息四顧,良久良久,方自長嘆一聲,側目問道:

「我們已經走出了?」陶純純笑道:

「難道我們還在山洞裡麼?」

柳鶴亭目光一合即張,側目又道:

「你如何能尋到出路,實在——」

陶純純秋波微轉,含笑道:

「我說你太過信任別人,卻總是不信任我?」柳鶴亭目光一垂,陶純純卻又說道:

「剛才我叫你閉起眼睛的時候,其實又發現了地上的車轍和幾個淡淡的足跡,就沿著這些痕跡尋來,果然就發現了這個出口。」幽幽一嘆:「唉,世人若都像你一樣,那仇敵這兩個字,也就不會存在了!」

柳鶴亭劍眉一揚道:

「如此說來,他們已真的尋到出路了!」默然半晌,搖頭笑道:

「如此說來,免得我為他們擔心。」目光動處,只見地砂石間,果有一些車轍足跡向左而去。

心中暗歎一聲,亦自隨之而行,只見道上亂石壘壘,蔓草層枝,石路傾圯角態甚銳,轉拆亦頗多,他心中不禁暗問自己:「這等道路,騾車怎生通行?」但瞬即尋出答案。

「若以常理忖度,自無可能,但那巨人大寶,實非常人,非常人所做之事,自亦不能以常理度之。」

回首一望,陶純純隨後跟來,柳眉輕顰,明眸流波,眼波中卻滿是委屈之意,顯然是因為自己太過冷淡於她,心中大生自責之意,回首笑問:「純純,你心裡在想什麼?」

陶純純明眸微沉,輕輕搖首,良久良久,方自嘆道:

「你……你本要到那裡去?」柳鶴亭微一愣:「我要到那裡去?我要到那裡去……」緩緩抬起頭來,凝視白雲悠悠,蒼碧如洗,突地回首道:

「你要到那裡去?」

陶純純眼廉一垂,幽幽嘆道:

「我在世上除了師姐之外,再無親人,我出來本是來找師姐的,但是她……」悄然閉起眼睛,眼廉上淚光閃動,被天光一映,晶瑩如珠,明亮如玉,緩緩順腮流下,輕輕嘆道:

「我能不能……」也閉起眼睛……語聲悠悠而斷,言下之意,卻如一般怒潮激浪,由柳鶴亭心頭升起。

緩緩回頭,緩緩回到她身邊,緩緩握起她的玉掌,緩緩說道:

「我但願你一生一世閉著眼睛,好象讓我像你領著我似的領著你!」陶純純抬起頭來,張開眼廉,輕問道:「真的!」

柳鶴亭幾乎不及待她將短短兩字說完,便以搶著說道:

「自然是,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永遠不會騙你的。」

陶純純伸手一抹淚痕,破涕為笑,依依倚向柳鶴亭胸膛,山風如夢,流水如夢,青天如夢,白雲如夢,柳鶴亭亦已墜人夢境,但覺天地萬物,無一不是夢中景物,無一不是美妙絕倫,他不敢伸手去環抱她的香肩,但卻忍不住伸手去環抱她的香肩。

他不敢俯下頭去嗅她雲鬟的髮香!良久、良久、良久。

陶純純嚶嚀一聲,輕掙開他的懷抱,後退一步,手撫雲鬟,但一雙秋波,卻仍脈脈地欲語凝注在他身上。又是良久,良久……

柳鶴亭方自從夢中醒來,緩緩抬起手掌,掌中卻多了一隻鈴瓏小巧,在那天光下不住閃著璇光的金釵。

這隻金釵,方才在古澗石室的石壁上,劃下了許多個有形的痕跡。此刻,卻將要劃出更多的痕跡,劃在柳鶴亭心裡,石壁上的痕跡雖深,卻比不上柳鶴亭心裡的萬一。

天為證,白雲為證,山石為證,水流為證,看著他將這枚金釵放人懷裡,藏在心底。

他嘴角泛起是一絲縱丹青妙手也無法描摹萬一的笑容,輕輕說道:

「我真想不到——」

那知他話猶失了,突有一聲慘呼,自山顛那邊傳來,這淒涼,尖銳的呼聲直上九霄尚未衰竭,接著……

竟然又是一聲慘呼!

柳鶴亭在這半日之間,不知已有多少慘呼曾經入耳,但都沒有這兩聲慘呼如此令人刺耳心悸,他心中雖充滿柔情密意,但剎那之間,所有的柔情密意,卻都已不見蹤跡!

陶純純柳眉微顰,輕輕一拉柳鶴亭衣角,微伏身形,向這驚呼之聲的來處掠去。他輕盈的身形,有如驚鴻,亦如飛燕,在這坎坷崎嶇的危崖亂石中,接連幾個縱身,突地一頓,隱身於一方怪石之後探目而望,柳鶴亭隨後掠至,見她回身微一招手,面目上卻似滿怖驚奇之色!

柳鶴亭心頭一跳,亦自探首下望,目光動處,劍眉立皺……

原來這片石之下,便是方才那片谷地,但谷地之中,情勢卻已大變,本自張弓搭箭,攀俯四面山頭的漢子,竟已齊都下至谷地「花溪四如」以及他們手下的一批白衣漢子,此刻卻一個不見,想必已都不顧而去!洞口仍堆滿柴木,但火勢卻漸弱,百十個黑衫黃翎的漢子,俱都盤膝坐在洞側山石之前,似在袖手旁觀!掌中一片猶自滿布方才自山頭射下的弩箭的空地上,卻是人頭聳擁,層層密佈。

最外一層,便是「幽靈幫」門下,身穿及膝碧綠長衫的大漢,有的手中雖仍然拿著弩箭,但大多卻已換做折鐵快刀,有的卻已橫屍地上!

中間一層,竟是那「東宮太子」項煌手下的十六個銀衫少女,以及分持刀、鏡的神如將軍勝奎英,與鐵鐧將軍尉遲文!銀衫少女手中,各各多了一條長達三尺,銀光閃閃、銀如亮銀練子槍,卻無槍尖的外門奇形長鞭,與那般幽靈幫眾,對面而立、雲鬢微亂,香氣淋漓,似乎方才已經過一番惡鬥。

靈屍谷鬼,身形依然僵木如屍,面目卻更淒厲如鬼,與另一銀簪堆發,瘦骨嶙峋,手中分持兩柄「梅花字奪」

的碧衫人並肩而立!兩人不遠處,卻倒斃著兩具碧衫人的屍身,仰天而臥,全身一無傷跡,只有一道刀痕自額角直劃額下,鮮血未乾,刀痕入骨,竟將他兩人的大好頭顱中分為二!

柳鶴亭居高臨下,雖看不清他兩人面上的形狀,但從方才的兩聲慘呼,亦可想見他兩人臨前是如何驚恐,不禁心頭一寒,目光一轉,轉向與靈屍谷鬼面面相對的一個白衣人身上!

只見此人雙臂斜分,長袖飄飄,手持長劍——劍光泌碧,森寒如水——劍尖垂地,傲然肅立——全身上下,紋風不動——

身上一襲其白如雪的長衫,左右雙肩之上,卻赫然有兩串鮮紅的血跡,衫白血紅,望之驚心觸目!雖只輕輕一瞥,柳鶴亭卻已覺得此人的神態之中,彷彿有一種不可描述的森寒之意,這種寒意雖與靈戶的陰森鬼氣不同,但卻更加攝人心魂!

谷地之上這麼多人,但此刻一個個卻俱都有如呆若木雕泥塑,沒有一人發出半點聲音,更無一人敢有絲毫動作。

突地!白衣人緩緩向前踏出半步,雙臂仍然斜分!劍尖仍然垂地!「靈屍」谷鬼與另一碧衫人卻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白衣人冷冷一笑,緩緩轉過身來向前走動,劍尖劃地,靈屍谷鬼手漸微微曲折,骨節緩緩作響,雙目厲張,隨之向前走出數步。

似要作勢撲上白衣人突又回身,靈屍谷鬼竟又蹬、蹬、蹬連退數步!

柳鶴亭只覺心頭微顫,指尖發冷,他再也想不出這白衣人竟是何許人物,竟能使靈屍谷鬼如此畏懼,突聽谷鬼沉聲一叱:「開!」

立在圈外,手持弩箭的碧衫漢子雙手一揚,數十支弩箭閃電射出,銀衫少女纖腰微扭,掌中銀鞭,瞬即結起一道光牆。

只聽一陣「叮噹」微響,數十支弩箭一齊落地,另一些藍衣漢子,手揮快刀一齊撲上,銀衫女子掌中長鞭一揮一層,銀光閃閃,有如靈蛇冰舞,立即又有幾聲慘呼,幾人喪命。

慘呼聲中,黑堆簪發的藍衫人突地沉聲一叱:「來!」

手中「梅花銀光奪」,舞起一道光幕,和身向白衣人撲去!這一招看來雖似只有一招,但他卻已將「追魂十七奪」中的熬手三招「香梅如雪」、雪地狂飆、狂飆摧花,一齊施出,當真是個密不透風,滴水難入,攻強守密,招中套招的佳作!

白衣人雙臂微分,劍尖垂地,卻仍傲然卓立,動也不動,身側亂箭飛來,亂刀砍來,他連望都未望它一眼。

此刻藍衫人施熬手攻來,他不避不閃,竟也沒有絲毫動作!

眼看這一團銀光,已將他身軀捲入,突地……輕叱,一閃劍光,一聲慘呼,一條藍衫人影連退三步,雙臂大振,掌中「梅花銀光字奪」不住顫抖,身形連搖兩搖,撲在地上,全身一無傷痕,但——一道劍痕,自額角直到頷下,鮮血如泉湧出,劍痕深透入骨!

白衣人雙臂微分,指尖垂地,仍然動也不動傲然卓立,劍光仍然一碧如水,但他雪白的長衫上,卻又多了一串鮮紅血痕。

柳鶴亭輕輕籲出一口長氣,心中不住砰然跳動,白衣人這一劍傷敵,別人雖未看清,他卻看得清清楚楚,只覺這一劍的穩、準、狠足以驚世駭俗。

要知道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招式,絕無任何一種毫無破綻,縱是素以綿密嚴謹著稱天下的武當「九宮連環」以及「兩儀劍法」劍招之中,也難免有破綻露出,只有破綻部位有異,多少不同,有些招式的破錠,是在對方難以覺察之處,卻也無法攻入,是以巧者勝拙,強者勝弱!

藍衣人是那一團劍光,三招煞手中的,只有左下微有一處破綻,此處破綻,不但極為難以看出,而且部位亦在對方難以發招之處,但白衣人劍光一抖,竟能閃電般自此破綻中挑起,此等眼力神力,當真叫人無法不服!

三神已去,一鬼尚存,靈屍谷鬼呆望著地上三具死屍,凌厲的笑聲既不再聞,森冷的目光亦不再見,那些「幽靈」幫眾,此刻早已喪失鬥志,只不過在虛處幌著兵刃而已。

靈屍谷鬼默然半響,抬起頭來,揮手長嘆一聲低喝:「退!」

身軀一轉,緩緩走去,白衣人卓立如故,既不追擊,亦不發言只見那些幽靈幫眾,有的手扶傷殘,有的懷抱死屍,一個接著一人,向谷外走去,片刻之間,便已走得乾乾淨淨。

谷地之上,頓時又自寂無人聲,神刀將軍勝奎英右掌一橫,左掌搭住刀尖,往刀鞘一湊「嗆啷」一聲,長刀入鞘,大步走到一直默然坐的那些黑衫貢巾漢子身前,沉聲叱道:

「快將那邊洞口火勢弄滅,入洞尋人!」

黑衫漢子們一個個卻仍盤膝而坐,不言不動,竟似未曾聽到這番言語一般,勝奎英深眉一揚,厲叱:「聽到沒有?」

黑衫漢子們依然沒個回應,尉遲文一步竄來,雙掌交鋒「當」地一聲,響聲未絕。

黑衫黃巾漢子群中,突地響起一個粗壯之聲:「要殺我等頭顱容易,要使我等聽命於幫主以外之人,卻是難如登天!」

語句簡短有力,字字截金斷鐵。

柳鶴亭不禁暗中喝采,這般人若論武林地位,雖不足道,但若江湖道義,豈非還要遠在那幫滿口仁義、滿腹奸詐、言行不符、反覆無常的武林高手之上!

只見那白衣人目送「靈屍群鬼」走盡,長袖飄飄,轉身走來,尉遲文、勝奎英,齊地退步躬身,對此人的恭敬,竟似不在項煌之下,白衣人對此二人,卻是漫不為禮,右掌微提,劍尖在地面輕輕一點,口中簡短吐出四個字:

「誰是幫主?」

黑衫黃巾漢子群中,又有人朗聲說道:

「大幫主已去谷外,留言我等,靜候於此,二幫主入此洞中,不知兇吉……」

語聲未了,白衣突地冷「哼」一聲,右掌一番,掌中長劍,劍尖上挑,劍柄脫手。

白衣人姆、食、中三指,輕輕一挾,挾住劍尖,腳下連退三步,右掌倏然掄起,長劍竟然脫手飛出!

柳鶴亭見她倒轉掌中長劍,方自愕然不明其意,突見一道青碧劍光,劃空而過,竟閃電般向自己隱身的這片山石飛來!劍身劃過山石,「嗆」地一聲清吟,激起一片火花,竟又匹練向來路飛回。

柳鶴亭心頭一跳,知道自己行藏,已被這靜如山巔,冷如玄冰,劍法造詣,已爐火純青的白衣人發現。

只見白衣人手掌微招,這道匹練般的劍光,竟神奇地飛回他手掌之中,輕輕一抖,劍花點點,漫天飛舞。

白衣人頭也不抬,說道:

「躲在石後的朋友,還不現身?」

陶純純輕嘆一聲,仰首道:

「這人當真厲害的很!」

柳鶴亭一面頷首作答,一面心中思忖,沉吟半晌,突地長身而起,掠到山石之上,山風吹動,吹得他衣袂飛揚,髮絲飄舞。

尉遲文、勝奎英仰首而顧,齊地變色驚呼道:

「原來是你。」

白衣人劍尖又自垂落地上,依舊頭也不抬,冷說道:

「朋友既然現身,還不下來?」

柳鶴亭朗聲一笑,道:

「閣下劍法驚人,神態超俗,在下早已想下去晉見,

此刻既蒙龍召,敢不從命!」目光掠下,只見自己立足的

這片山石,離地竟有數十丈左右,勢必不能一掠而下,不

禁劍眉微皺地沉吟半晌,一面回身俯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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