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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慢中傀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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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鶴亭心中甚感奇怪,威猛老人子女被害,原對自己誤會甚深,怎的此刻還有心情和陶純純絮絮不休呢?正思忖間,長嘆一聲道:

「我奇怪的是你老人家身體健朗,家宅平安,可稱福壽雙全,頭腦應該正常得很,怎地卻像那些深受刺激,糊塗老人,專門冤枉好人,呀——的確奇怪的很。」

她說得不急不徐,老者面露憤怒之色,大喝一聲,幾乎氣暈了。

陶純純道:

「我說話直爽得很,你老人家不要怪我,我和他若是殺人的兇犯,最少有十個機會可以逃走,那裡有呆在這裡等你來捉的道理。」虯鬚大漢厲聲喝道:

「你且逃逃看?」陶純純笑道:

「你以為我走不掉麼?」那大漢見她笑語嫣然,玉指刺到自己眼珠,頭頂一涼,頭上包巾,竟已被人取去。威猛老人罵了聲,「不中用的東西。」

陶純純道:

「我們逃不掉嗎?」

老人冷哼一聲。

純純卻似沒聽見,介面道:

「這些我們但且不說它,你沒見我們殺人,又怎能血口噴人呢?老夫平時最不喜與巧口長舌的女子多言。」

一時之間,他思來想去,只覺世人的言語,總是前後矛盾難以自圓。

突見那老人雙掌一拍,叱道:

「刀來!」

暗影中奔出一條大漢,雙手託著一口長刀,背厚心簿刀光雪亮,這大漢身高體壯,託著此刀,十分吃力。

那老人手腕一反,握住刀柄回首道:

「三思,老夫已有多久不不曾動用此刀,你可記得麼?」

那大漢道:

「師傅自從九年前刀劈金川五虎,南府大會群豪後,便再未動過此刀,至今有九個年頭了。」

陶純純一笑,道:

「幸好九個年頭了。」

威猛老人怒喝道:

「怎地?」

陶純純嫣然笑道:

「雙掌只有十指,再多幾個年頭,只怕你這位高足就數不清了。」柳鶴亭不禁暗中失笑,威猛老人冷哼一聲:「巧長舌口的女子。」迴轉頭來,又自仔細端詳了掌中長刀,揚眉道:

「此刀淨重七十九斤,江湖人稱萬勝神刀,你只要能在老夫刀走過三十招去,十條命案,便都放在一邊怎樣?」

柳鶴亭目光一掃,只見那威猛老人掌中一柄快刀,刀光正自耀目射來,微微一笑,抱拳朗聲說道:

「三十招麼?」突地劈面飄一掌擊去!

威猛老人一笑,等他這一掌劈到,刀刃一翻,閃電般向他腕脈間割去。

只聽「當」地一聲大震,威猛老人穩如山獄般的身形,突地蹭,蹭,蹭連退三步,手掌連緊數緊,長刀雖未脫手,但燈光耀射之中,卻見是如一泓秋水般的刀光,已有了寸許長短的一個裂口!

陶純純嫣然一笑,大漢瞠目結舌,後退三步,柳鶴亭身軀站得筆直挺身抱拳道:

「承讓了!」只見威猛老人雙臂垂落,面容僵木,又自緩緩舉起手中長刀,左右大喝一聲撲了上來。

柳鶴亭心頭一驚,只當他羞惱成怒,情急拼命,目光之中,那裡是與人動手拼命的樣子,心中不覺微微一愕,這老人身形已自撲來,一把抓住柳鶴亭的雙臂……陶純純驚呼一聲,連足輕點,出手如風,閃電般向這老人肋下三寸處的天池大穴點去,那知道老人突地大喜呼道:

「原來是你,可真想煞老夫了。」

陶純純為之一愕,原來他們是認識的……懸崖勒馬,竟將出手生生頓住,四周眾人,卻一齊為之大亂,只當這老人已遭他的煞手,虯鬚大漢目如火赤,大喝撲上。呼地一拳「石破天驚」,夾背向純純擊來,腳下如飛踢出一腳,踢向純純左腿膝彎。

陶純純腰微折,蓬足輕抬,左手似分似合有如蘭花,扣向虯鬚大漢右掌脈門!去勢實急,部位拿捏得更是妙到毫顛,但右手的食指二指,卻仍輕輕搭在威猛老人的肋下。

虯鬚大漢曲肘收拳,「彎弓射鵰」,方待再速擊出一招,那腳底湧泉大穴突地微微一麻,已被陶純純蓮足踢中!他身形再移,連搖兩搖,撲地坐到地上!

陶純純回首緩緩說道:

「你們在幹什麼?」眾人目定呆呆,雖已舉起掌中兵刃,卻再無一人敢踏前一步!這一切的發生俱在剎那之間,威猛老人的手搭住柳鶴亭的肩頭,雙目凝注著柳鶴亭的面容,對這一切的發生,卻都有如不聞不見。

「原來是你,可真想煞老夫了!」他將這句沒頭沒腦的言語,再次重複了一遍!心中只覺驚疑交集,他與這老人素味平生,實在想不出這老人怎會想煞自己的理由,只覺這人面容興奮,目光誠摯,兩隻炙熱的大手,激動地搭在自己肩下,竟有如故友重逢,良朋敘闊,那裡還有一絲一毫方才那種敵視仇恨之意。

這種微妙的情況,延續了直有半盞茶光景,柳鶴亭實在忍不住問道:

「老前輩請恕在下無禮,但在下實在想不起……」

威猛老人哈哈一陣大笑道:

「我知道你不認得老夫,但老夫卻認得你。」雙手搖動著柳鶴亭的肩頭,生象是滿腔熱情,無聲宣洩,大笑著又道:

「十餘年不見,想不到以你竟真的長成了,真的長成了……」語音中泛起一陣悲惜蒼冷之意,介面又道:

「十餘年不見,我那恩兄,卻已該老了,唉——縱是絕頂英雄,卻難逃得過歲月消磨,縱有絕頂武力,卻也難敵得過自然之力……」他忽而激動,忽而感嘆,忽而大笑,笑聲不絕,一連串說出這許多言語,卻教柳鶴亭無法插口,又教柳鶴亭莫名所以。

難道這老人是恩師昔年的故友?」要知柳鶴亭自有知以來,雖曾聽他師父談起無數次江湖的珍聞,武林的逸事,但半柳先生對自己少年時的遭遇,卻始終一字不提。

這老人若真是自己恩師的故友,那麼恩師的平生事蹟,自己便或可在這老人口中探出倪端,脫口喜道:

「難道老前輩與家師本是……」

語未說完,又被威猛老人搶口說道:

「正是,正是,我那恩兄近來身體可還健朗麼?」他竟一字未問柳鶴亭的師傅究竟是誰,只是口口聲聲地自道恩兄。」

陶純純嫣然一笑,輕輕垂下猶白搭在老人肋下的玉指,緩緩道:

「你可知道他的師傅是誰麼?」威猛老人轉過頭來,瞪眼瞧了她兩眼,象是怪她多此一問。

陶純純有如未見,介面笑道:「你的恩兄若不是他的恩師那又該怎樣辦?」威猛老人緩緩轉過頭,凝望柳鶴亭兩眼,忽地哈哈笑道:

「問得好,但普天之下,武林之中,除了我那恩兄之外,還有誰習得力能開天,功能劈地的‘盤古斧’絕技,除了我那恩兄的弟子,還有誰能傳得這驚人絕技,小姑娘,你這一問,問得雖好,卻嫌有些太多事了。」

柳鶴亭只覺心底一股熱血上湧,再無疑惑之處,撲地反身拜倒,大喜道:

「老前輩您是恩師故友,請恕弟子不知。」戚猛老人一陣長笑,真是不能自止。柳鶴亭與陶純純對望一眼,轉目望去,忽見他笑聲雖仍不絕,面頰上卻有兩行淚珠滾落下來,流人他滿腮銀白的長髯中。

柳鶴亭愕然而立,心中雖有千言百語,卻無一字說得出,直到此刻為止,既不知這老人身份來歷。更不知道他與師父間的關係,只見那大漢抱住這老人的雙膝仰面不住問道:

「師父,你老人家怎地了……」

威猛老人拉起他的弟子,緩緩問道:

「我若遇著十分困難之事,教你立時為我去死,你可願意麼?」那大漢道:「師父莫說叫我去死,便是叫我粉身碎骨,我也甘心情願?」

老人長嘆一聲道:

「生命是世上最可貴之物,你肯為我丟生命,為的是什麼?」大漢說道:

「師父待我天高地厚,我為師父去死,本是天經地義之事。」

老人道:

「你雖從我習武,不過是師徒應有之義,有一人待交之恩情不知要比我待你深厚多少倍,我除了感激外,從未能替他做過一絲一毫的事,你說我心裡是否難受千萬倍呢?」他說到後來,竟然語氣硬嚥,不能繼續。

柳鶴亭已從老人的言語之中,聽出他對自己的師父深懷感激之心,大略卻已瞭然。陶純純含笑,道:

「施恩者原不望報,望報者便非恩情,你和他數十年相交,若始終存著這份報恩之心,他若知道,說不定比你更要難受呢!」

柳鶴亭走到大漢身側,道:

「令師的高姓大名,兄臺可否見告?」虯鬚大漢十分驚詫,道:

「你連我師父的名字都不知道麼?十餘年前已見過你,你怎地說是初次見面,難道你要騙我麼?」

柳鶴亭暗中苦笑一聲,道:

「十餘年前,我年紀尚幼,拜見過令師也記不清了。」

那大漢「哦」了一聲,說道:

「我師父說起話來,雖然一板一眼,但我說話是風趣得很,有一日開封城中三鏢局,幾個鏢頭,不恥下問地來拜訪我的師傅,我師傅恰巧去遊山玩水!我當仁不讓,自告奮勇地出去與他們應酬,和他們說了半天話,直把他們幾個人都說得彎腰捧腹!幾乎要出眼淚,還有一次……」

他挺胸凸腹,侃侃而言,言下極是得意。

柳鶴亭聽他將「不恥」總與「拜訪」連在一處,又將「俗務」與「遊山游水」併為一談,已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聽他說到「還有一次」,生怕他還要說出一些自己的得意之事,趕快介面道:

「極是!極是!兄臺的言語當真是風趣得緊。」

虯鬚大漢哈哈一陣大笑,突又長嘆道:

「老弟,你可知道,世人常道,絕頂聰明之人,大多不能長壽,是以我也常在擔心,只怕我會突然夭折而死!」

柳鶴亭見他說得一本正經,心中好笑,只聽陶純純嫣然笑道:

「閣下雖然滿腹珠璣,才高八斗,而且說起話來,妙語如珠,滿座生風,但為人處世,卻是厚道的很,你說是麼?」虯鬚大漢附掌笑道:

「極是極是,半點不錯——」

介面道:

「我與姑娘素……素……」連說了兩個「素」字,終於想到了,介面道:

「素味平生,但姑娘說我的話,卻是一句也不錯,象是與我早已青梅竹馬似的,這倒真是怪了!」

「青梅竹馬」一說出口,柳誰亭再也忍俊不住,終於笑出聲來,卻見陶純純仍然十分正經地說道:

「你行事這般厚道,非但不會短命,而且一定會長命百歲,只等到九十七歲那年,要特別小心一些,最好不要與女子接近,過了這年,我擔保你能活到百歲以上!」柳鶴亭劍眉微剔,方待說話,卻聽那虯鬚大漢已自哈哈笑道:

「九十七歲,哈哈不要與女子接近,哈哈,九十七歲時我縱因女子而死,也死得甘心情願得很,只怕……」語聲未了,柳鶴亭面寒如水,微「嘿」一聲,已忍不住截口說道:

「純純,你可知道你方才說的是什麼話?」陶純純眼皮一轉,面上突地滿現委曲之意,垂下頭去,一言不發。

陶純純粉頸垂得更低,長長的秀髮,有如雲霧一般,從肩頭暗落下來,柳鶴亭生具至性,聽了那虯鬚大漢的言語,雖覺哭笑不得,但又覺此人當哭則哭,當笑則笑。心中所思,口中言之,不知虛偽掩飾的是性情中人,不覺對他頻生好感,是以見到純純如此戲弄捉挾於他,心中便覺不忍!

虯鬚大漢上下瞧了柳鶴亭兩眼,大聲道:

「我與這位姑娘談的甚是有趣,你卻在旁插的什麼嘴。」柳鶴亭轉過頭,只作未聞,目光轉處,卻見那威猛老人,不知何時已走到自己身後,此刻正在含笑著自己,緩緩說道:

「年輕人喜歡玩笑,本是常情,又何苦太過認真?」

苦笑數聲,似乎要說什麼,回首望著陶純純一眼,卻又倏然住口,威猛老人左顧右盼,忽而望向柳鶴亭,忽而望向陶純純,面容上的笑容,也越發開朗,口中緩緩道:

「這位姑娘是……」

柳鶴亭乾咳一聲,道:

「這位姑娘是……」又自乾咳一聲。

威猛老人哈哈一聲,連聲道:

「好,好……」柳鶴亭不禁也為之垂下頭去,卻有一陣難以描摹的溫暖之意,悄悄自心底升起。虯鬚大漢突也哈哈大笑起來,一手指著柳鶴亭,一手指著陶純純,哈哈笑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你們是……哈哈!」

柳鶴亭本自被他說得哭笑不得,此刻見了他的神態,又不禁為之黯然,只見他雙手掩面,大步奔到方才自荒祠中的死身之前,撲地跪了下去,哀哀瘋哭不止。威猛老人長嘆一聲,道:

「三思而行,這句話麼,要哭也不要在此地……」突地背轉身去,雙肩起伏不止。

荒祠中傳出一陣大笑之聲,笑聲之中,既似冷笑,又象乾嚎,虯鬚大漢哭聲漸小,威猛老人霍然轉過身來,祠外人人心房瞅動,雙目圓睜,祠內笑聲愈見高亢,卻不知是哭是笑。

柳鶴亭一步掠上祠前石階,虯鬚大漢大喝一聲,跳將起來,飛步跟去,威猛老人低叱一聲:「且慢!」揮手一圈,數十道孔明燈光,重又一齊亮起,射向荒祠。柳鶴亭暗調真氣,橫掌當胸,一步一步走了進去,口見祠內還垂著的神鐵前面,盤膝坐著一條人影,斷續著發出刺耳的狂笑之聲。

燈光連閃,祠內更見明亮,威猛老人一步掠入,只見這狂笑之人,遍體黑衣,黑巾蒙面,心頭不禁為之一凜,脫口說道:

「烏衣神鬼!」

威猛老人濃劍眉軒厲叱道:

「臨沂城中命案,是否是朋友你一手所為……」黑衣人卻似根本未曾聽見他們的言語,直管幹笑大聲道:

「你傾巢而出了,來到此間,難道未曾想到你家中還有婦孺老小麼?難道你不知‘烏衣神鬼’一向的行事,難道你不怕殺得你滿門雞犬不留,哈哈……哈哈……哈哈——」

三句「難道」,一句接著一句,一聲「哈哈」,一聲連著一聲,威猛老人邊傲天額上汗落如雨,柳鶴亭推開威猛老人邊傲天的臂膀,他也渾如不覺,瞠目結舌大喝一聲,騰的撲了上去!

那黑衣人雖般坐如故,笑聲卻已頓住,只剩下喉間一連串格格的幹呼。邊傲天一生闖蕩江湖,雖在激怒之下,見到這黑衣人如此鎮靜,仍不禁出於本能地為之一愕,但是念頭在心中只是一閃而過,雙掌已自閃電擊出,擊向那黑衣人胸前,膺窗,期門兩處穴道。

他只知道這黑衣人身懷絕技,是以這兩掌並未出盡全力,卻留下一著極厲害的後著,但見他十指似出似伸,掌心欲吐未吐,正是意在招先,含蓄不攻,那黑衣人不等他的雙掌擊到,突地抬頭呼道:

「饒命!」

這一聲饒命,直喊得柳鶴亭、邊傲天俱都為之一愣,只見這黑衣人雙手矇頭,渾身顫抖,當真是十分畏懼的模樣,他心中不禁既驚且奇,沉聲叱道:

「朋友究竟是誰?在弄什麼玄虛?」

卻聽黑衣人顫聲道:

「好漢且饒命。」柳鶴亭足尖輕點,一掠行前,微一俯身,將剛刀抄在手中,他目光一閃,轉首望去,那黑衣人獄自伏在地上,不住顫抖。背後脊椎下數第六節內的靈臺穴上,似有一點血跡,仍在不住滲出,邊傲天一指將他自地下提起,刷地揭去他面上蒙布,歷聲喝道:

「你是什麼人?」那知這黑衣人顫抖兩下,竟嚇得暈死過去。

柳鶴亭、邊傲天對望一眼,此刻兩人心中俱已知道,其中必定別有蹊繞。柳鶴亭手掌動處,連拍他身上七處在穴道,霎時之間,黑衣人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睜開眼來,又顫聲大呼道:

「好漢爺饒命,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又回過頭去,向牆上破洞處看了幾眼,目光中滿怖惶恐之色,生象是那破洞後潛伏著什麼鬼魅一般,邊傲天手掌一鬆,他便又撲地坐在地上。連聲道:

「那些話是黑衣爺爺叫我說的,小的是個莊家漢,什麼都不知道。」

邊傲天見他面如死灰,嘴角發抖,和聲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且說來聽聽,只要於你無關,我們不會難為你的。」這黑衣人見他語聲極是和緩,斷斷續續地說道:

「小的是個莊家漢,收過麥子,累了一天,今天晚上吃過晚飯,洗了腳,就和老婆……」那虯鬚大漢在他師父身邊,此刻忍不住大喝一聲,道:

「誰要聽你這些廢話!」邊傲天皺眉道:

「三思,讓他慢慢說出就是,這般駭他作什。」虯鬚大漢不敢言語,心中大為不服,暗道:

「他若把和老婆吃飯睡覺的事都說出來,難道我們也要有工夫聽麼?」那黑衣漢偷偷瞧了他幾眼,見他猶在凝目望向自己,口中趕緊說道:

「小的和老……睡得正熟,突然覺得身下蓋的被子被人掀了起來,俺大吃一驚,從坑上跳了起來,只看見好幾個大爺站在俺炕頭,俺老婆張口就想叫,那知人家手一動,俺老婆就呆住了,動也不能動。」

他心中緊張,語聲顫抖,說的又是山東土腔,柳鶴亭若不留意實難聽出他所說的字句。接著又道:

「這下,俺可急了,張口就罵了出來,那知還沒罵上一句,嘴上就捱了一個大耳光子,當中一個人冷笑對我道:

「你要再說一句話,我就先割了你的耳朵,再挖出你的眼睛。」他說話的聲音又冰又冷,簡直不象人說的話,他話還沒有說完,我嚇軟了,再給我五百吊錢,我也不敢開口說一個字了。」

說到這裡,喘了兩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方自接著說道:

「那些穿黑衣裳的大爺……咳咳,那些穿黑衣裳的小子就一下把俺扯了起來,我先還以為他們是強盜,可是俺想,俺又有什麼給人家搶呢,這班賊小子難道窮瘋了麼,搶到俺這裡來了?那知他們反倒給俺穿上這套黑衣裳,又教了剛才那套話把俺送到這裡來,叫我假笑,等到有人進來,就將他們教的話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他嘆了口氣又道:

「俺記了老半天才把那些話記住,他們就從那個洞裡把俺塞進來,叫俺坐在那裡。俺想逃,可是他們把刀抵在俺背後說,動一動就給俺一刀,刀尖直扎進我肉裡,俺又疼又怕,那裡笑得出,可是又非笑不可,不笑扎的更疼。

沒辦法只好笑啦,直娘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柳鶴亭暗道:

「難怪方才笑聲那般難聽,原來如此。」又忖道:

「那班烏衣神魔如此做法,又為的是什麼?」

聽這漢子罵了兩句又道:

「到了爺們進來,我不敢不說那些話,誰知道那班賊小子也是怯貨,看見你們進來他們就跑了。」

邊傲天一直濃眉深皺,凝神傾聽,此刻他突地沉聲問道:

「那班人是何面容,你可曾看清!」

那漢子道:

「那班賊小子頭上也都蒙著黑巾象是見不得人似的。」

邊傲天皺眉道:

「他們說話是何口音?」那漢子想了半晌道:

「他們有的南腔,有的北調,也不知怎麼湊合在一起的。」

邊傲天目光一轉,詫聲自語道:

「這倒怪了!」俯首沉吟半晌亦在暗問自己:「他們如此做法,為的什麼?心頭突地一凜:「難道他們是想借此調虎離山?或是將我們誘到這廟裡,然後……」心念及此忙轉身向門外撲去!

柳鶴亭目光轉處只見孔明燈光從門外筆直射人,那班漢子早已擁至祠堂門口探首向內張望,然而卻不見陶純純的行跡,心中不禁一驚:「她到那裡去了?」一撩衣腳向祠外掠去。兩人同時掠向祠外,柳鶴亭他快了半步,刷地騰身從門口人群頭上掠出,只見星燈耿耿,明月在天,亂草荒徑依然如故,然而風吹草動,月映林舞月下卻無一人影。

柳鶴亭心頭一陣顫動忍不住呼道:

「純純你在那裡?」四下一無回應,但聞蟲鳴不已。

他不禁心膽俱寒擰身錯步刷地掠上荒祠屋脊再次叫道:

「純純你在那裡?」這一次他以內力叫出,聲音雖不高亢,但一個字一個字地傳送出去,直震得林梢木葉籟籟而動。

叫聲方落突地一聲嬌笑,傳自祠後,只聽得陶純純嬌笑道:

「你喊些什麼,我不是在這裡麼?」柳鶴亭大喜道:

「純純你在那裡?」刷地一聲,筆直掠下,他這一聲「你在哪裡!」字句雖和方才和所叫完全相同,但語氣迥然而異。

只見陶純純衣袂飄飄,一手撫髮鬢俏立在一顆白楊樹下,楊花已落,木葉未枯,樹葉掩住月色,朦朧之中直如霓裳仙子!

柳鶴亭身形一折,飄飄落在她身側,默然盯了她兩眼,一言不發。

只聽陶純純輕輕笑道:

「你在怪我不該亂跑是麼?」

柳鶴亭道:

「你若是替別人想想……。」忍不住長嘆一聲:「你知道我多麼擔心呀!」

陶純純嫣然一笑道:

「你真的在擔心我!」

柳鶴亭深深盯在她面上良久良久卻不答話。

陶純純秋波微轉,垂首道:

「方才你為什麼當著別人面前罵我?」

柳鶴亭長嘆一聲,緩緩道:

‘日久天長,慢慢你就會知道我的心了。」

陶純純輕輕道:

「難道以為我現在不知道?」突地仰面笑道:

「難道你以為我真的生你的氣,我才躲到這裡來的?」

緩緩伸出手掌,指向荒祠殿角,介面又道:

「你看,那邊殿下堆的是什麼?」

月光之下,她指如春蔥,線細秀美,瑩白如玉,柳鶴亭順著她手指望去,只見荒祠殿角邊堆著一些物事,遠看不甚清楚,也不知是些什麼,他心中一動,掠前俯手一看,掌心不禁滲出一手冷汗。

只聽陶純純在身後說道: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柳鶴亭緩緩點了點頭,突地轉身長嘆道:

「純純,這次若不是你,只怕我們都要喪生在這些硫磺火藥之下了!」

只見遠處一人大步奔來,口中喝道:

「什麼硫磺火藥?」銀髯飄飄,步履矯健,正是那「萬勝金刀」邊傲天。霎眼之間,便已掠至近前。柳鶴亭道:

「那班烏衣神魔,好毒的手段,將我們引至祠中,卻在祠外佈滿火藥。」

要知火藥一物,雖然發明甚久,但俱多用於行軍對陣,江湖中甚是少見。

邊傲天一聽火藥兩字,心頭不禁為之一凝,只聽他微喟一聲,介面又道:

「若不是她,只怕……」忽覺自己「她」之一字用的甚是不妥,倏然住口不言,卻見陶純純一雙明亮的眼波,含淚而睇,愣了半響,轉身向陶純純當頭一揖,陶純純連忙萬福還禮。輕笑道:

「這可不算得什麼,老前輩千萬不要如此客氣,只可惜我趕來時那班烏衣神魔已逃走了,我擔心這裡,是以也沒有追。不然將他們捉上一個,也可以看看這些能使得武林人聞之變色的烏衣神魔們,到底是什麼樣子!」

「萬勝金刀」邊傲天一揖到地,長身而起,仔細瞧了她幾眼,突地長嘆一聲,道:

「老夫一生之中,除了這位柳老弟的恩師之外,從未受人恩惠,姑娘今夜的大恩德,卻令老夫沒齒難忘,區區一揖,算得了什麼?」

他一面說話,一面長吁短嘆,心中似是十分猶悶。

柳鶴亭道:

「老前輩可是在為府上擔心,此間既已無事,晚輩們可隨前輩回去,或許還可助老前輩一臂之力。」

邊傲天嘆道:

「此事固然令我擔心,卻也算不得什麼,那班烏衣神魔,身手想必也不會有這般迅快,你我只要早些趕回去,諒必無妨。」

陶純純含笑道:

「老前輩有什麼心事,不妨說將出來,晚輩們或許能替老前輩分擔一二。」

邊傲天一手捋須,雙眉深皺,雙目沉重,嘆息一聲,道:

「老夫一生恩怨分明,有仇未報,因是有寨難安,有恩未報,更令我心裡難受。」

突又向陶純純當頭一揖,道:

「姑娘你若不願我心裡難受,千萬請吩咐一事,讓老夫能稍盡綿薄之力,不然的話……」連連不住嘆息。

純純忙還禮道:

「晚輩們能為老前輩分勞,心中已是高興得很,老前輩如此說法,豈非令晚輩們汗顏無地!」

邊傲天愣了半晌,長嘆幾聲,垂首不語。

柳鶴亭見她神情黯然,兩道濃眉,更已皺到一處,心中不禁又是佩服,又是奇怪。佩的是此人恩怨分明,端的是條沒奢遵的好漢,奇的是武林中恩怨分明之多,但報恩豈在一時,又何須如此急燥?」

他卻不知道這老人一生俠意恩仇,最是將「恩怨」二字看得嚴重。

人若於他有仇,他便是追至天涯海角,也要復仇方快,而且死打纏鬥,不勝不休,武林中縱是絕頂高手,也不願結怨於他,人若於他有恩,他更坐立不安,恨不能立時將恩報卻,江湖中人人俱知「萬勝金刀」邊傲天的一句名言,那便是:

「復仇易事,報恩卻難,寧人於我有仇,切莫施恩於我!」一生也當真是極少受人恩惠。

一時之間,但見他忽而仰首長嘆,忽而頓足搔頭,忽又嘆道:

「姑娘若真的不願讓老夫效勞……」

柳鶴亭忍不住介面道:

「純純,你就求邊老前輩一事罷了。」他見這老人此刻毫無去意,想到莊稼漢子代‘烏衣神魔」說出的言語,心裡反而擔心,是以便示意陶純純隨意說出一事,也便罷了。

陶純純秋波一轉,道: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

邊傲天大喜道:

「姑娘答應了麼,快請說出來。」

陶純純輕輕瞪了柳鶴亭一眼,突又垂下頭來,道:

「老前輩你說吧。」

邊傲天愕了一愕,來回走了幾步,頓下身形,思索半響,突撫掌大笑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總算老夫幾十年還未白活,姑娘們的啞迷,也猜得中了。」

大步走到柳鶴亭身前,大聲道:

「這位姑娘,你可喜歡麼?」

柳鶴亭不禁一愕,吶吶說不出話來,卻聽邊傲天又自笑道:

「我知道是喜歡她的,只可惜既道無父母之命,又無媒灼之言,是以雖是兩情相悅,卻不能結為連理,是麼?」

柳鶴亭、陶純純一齊垂下頭去,這莽撞的老人的一番言語裡,誤打誤撞地說到他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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