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天,未再發生事故。
但方振遠的神色卻未見開朗,反而更為陰沉,似乎有著滿懷的心事,且越來越重的樣子。
小高冷眼旁觀,發覺三天來有兩批行商、旅客和鏢車行宿相同,雖非同在一家客棧住宿、一處飯莊打尖,但行動起來,卻都在鏢車的前後。
他目光銳利,稍一留神,就把兩批行商都認了出來。
這兩批行商一共八個人,雖然分成兩批行商,但卻似乎是有意地走在一起。
八人中有四個特別扎眼,兩個三十左右的中年人,兩個是五旬以上的老者。他們步履輕快,健步如飛。
小高留心一看,發覺四人都有著很高明的武功,於是再也忍不住低聲道:「陳三哥你瞧出來沒有?」
陳三微微一笑,道:「瞧出甚麼?」
「那兩批行旅,似乎是有意地跟在咱們大飛輪前後行動。」
「噢……」陳三笑笑道:「你瞧出了甚麼地方不對?」
小高心中一震,自悔多言,急急說道:「我瞧不出甚麼特別的地方,只是覺得他們兩天來一直跟在我們的身後,看上去有些扎眼。」
陳三又是一笑,道:「不必擔心,你能看得出來,總鏢頭自然目就看出來了,這些事,用不著咱們去管。」
他忽然有所警覺,這些人如果真的要到鏢局有所不利的話,以方振遠江湖經驗之豐,怎會毫無所覺?又怎需要他多嘴呢?
似乎是雙方都正展開一些部署,安排一場決戰。
大飛輪一直走得很慢,經過荒涼的地方,都是在中午左右,又不讓鏢車在夜晚時分,走過危險地區。
這幾天的平靜,正是風雨前的寧靜。
這是第四天的正午時分,鏢車在行經一座荒涼的山崗上,崗上廣闊平坦,青草滿地,雜開著一些不知名的花。
這一路行來,很少看到這樣美好的風景。
小高目光轉動,突然發覺那兩位三十左右的中年人,帶著兩個同伴坐在道旁休息。
方振遠看了兩個中年人一眼,突然勒住了馬韁。
他一停,整個行列也停了下來。
雁蕩四雄、何坤、柯福等很自然地又把大飛輪給圍了起來。
方振遠緩緩下馬,舉手一招,兩個中年大漢站起身子走了過來。
小高恍然大悟,忖道:「原來這批旅客,竟是九江鏢局的伏兵,但那兩個老者又是何許人呢?」
兩個中年人走近方振遠,不再掩飾身份,躬身一揖,道:「總鏢頭。」
原來安排的接應伏兵,突然間不惜暴露身份,自然是有了非常的變故,小高暗中凝神傾聽他們的談話。
自從中州大豪雷方雨出現之後,小高已感覺到這趟鏢充滿著神秘。
旅程也是神秘的,迄今為止,除了總鏢頭之外,沒有人知道行止何處。
再則是鏢貨神秘,輕巧靈動的大飛輪只不過載了幾個小箱子,而且,又讓火雲頭陀和雷方雨輕易取走了。
還有劫鏢的人物神秘,五行頭陀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難纏人物,但他們的聲譽一向不錯,火雲頭陀出現了,其他的四行是否也會出現呢?
雷方而名列當代五大高手之一,竟然蒙面劫鏢,這種事如非親眼所見很難置信,就算說出去,別人也不會相信的。
但最可怕的,還是他劫鏢之時,所表現出的那份無可奈何和痛苦。
似乎是有某種力量在強迫他出面劫取鏢貨。
甚麼人有遺種力量呢?能夠逼使雷方雨那樣人物做出劫鏢的事來,使得數十年的聲譽盡付流水。
小高發覺有股洶湧暗流正在襲捲江湖,江湖上一些甚有名望的人都被捲入了,武林中恐將有一場大變。
平靜了十餘年的江湖,已點燃了動亂的火苗。
只聽方振遠沉聲說道:「出了甚麼事?」
兩個中年大漢互望了一眼,左首一人說道:「回總鏢頭的話,發現了三毒標幟。」
方振遠呆了一呆,道:「三毒標幟?」
「是,程、馮二老已帶人進入了標幟區內,留下記號,要我等會合總鏢頭,由總鏢頭裁示。」
方振遠沉吟了一陣,道:「好!你們改做後隊-望,不可輕易涉險,兩個時辰內未得訊號,立刻撤回總局。」
兩個中年大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小高心中忖道:「這方總鏢頭原來還另有部署、安排。」
他回頭看去,只見陳三雙眉緊皺,瞼上有著恐懼之色,心中大感奇怪,這陳三生性豪勇、忠心職守,大有視死如歸的氣概。
他怎會有所恐懼呢?於是小高忍不住道:「陳三哥,你……」
這時,方振遠已召集了雁蕩四雄、何坤、柯福等圍集一處,方振遠手中拿著一截樹枝,在地上邊畫邊說,似是在解說應變之法。
看看附近無人,陳三才低聲說道:「小高,你溜下去,逃命去吧。」
小高一怔,道:「逃命,為甚麼?」
陳三道:「小聲一些,你剛才沒有聽到嗎?」
小高道:「哦!聽到的不多……」
陳三道:「最重要的是‘三毒標幟’聽到沒有?」
小高點點頭,道:「聽到了,不過,我不太明白。」
陳三臉上恐慌之色,更見濃重,他嘆口氣道:「三毒標幟就是代表三個人,他們除了善投毒物之外,用毒的手法也高明得很,遇上一個,活的機會就微小得很,如今三毒緊於一處,進入他們的標幟區內,想要不死也難。」
小高道:「你看咱們會不會進入標幟區內?」
「會。」陳三嘆口氣道:「總鏢頭已在部署,大概要直闖毒區了。你年紀還輕,還未正式補上趟子手的名字,送了命不是可惜得很。」
小高問:「你呢?」
陳三神情肅然地道:「我當然要去,生是九江鏢局的人,死是九江鏢局的鬼啊!」
小高接道:「我也是啊!」
「你不同,你還未補上名字,小高,快些溜吧!現在正是時機,你這點點年紀,死了也是夭壽啊!」
小高心中大為感動,這世上竟然有柯老大和陳三這樣關心他的人。
他只覺鼻頭一陣酸,忍不住情緒激動,熱淚滿眶。
陳三久不聞小高回答,轉頭看去,只見小高正流著淚,不禁一呆,道:「小高,你哭?」
小高舉起衣袖,拭去瞼上的淚水,道:「陳三哥,我不能走。」
「唉!年輕人要講道義、明是非、輕生死、重信諾是不錯,可是你目前的情形不同,你只是我的一個助手,還不算九江鏢局的正式夥伴。再說,你也幫不上忙,去了只不過多送一條小命。」陳三伸手解下腰中一個布褡褳,道:「把這個拿去,快走吧。」
小高問道:「這是甚麼?」
陳三把布褡褳交在小高手中,道:「這是我在九江鏢局十幾年存下來的家當。少說點,也有千兩銀子的價值。大生意做不起,小買賣也該夠了,你拿去娶個老婆、生兩個胖小子,也好接續你們高家的香火。不要學我這樣,三十七、八歲了,仍是光棍一條,過刀頭舔血的生活,只混得吃喝玩樂。」
「陳三哥,這是拿性命換來的全部家當,我怎麼能要……」
陳三兩眼一瞪,道:「收起來!這是我請你幫忙,我是孤家寡人一個,兩腿一伸,這些家當白白便宜了別人。你心裡過意不去,將來就在每年今日給我燒點紙錢就好。」
小高打量著陳三,道:「陳三哥,我看你的相貌,至少能活到六十多歲,今年三十七、八,遲早得很哪!」
這時,方振遠已經和唐瑜等研究好對付之策,回頭走了過來。
陳三嘆口氣,低聲道:「來不及了,真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小高笑笑道:「反正我也沒有打算走,你陳三哥和柯老大,待我像兄弟一樣,無論如何,我也應該留下來……」
陳三輕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小高的話,道:「總鏢頭來了。」
方振遠果然大步走了過來,雁蕩四雄、何坤等緊隨身後,唐瑜站在原地未動,凝目沉思著。
陳三躍下車轅,小高也跟著躍下。
陳三躬身行禮,小高也跟著行禮。
方振遠說:「陳三,大飛輪的情況如何?」
陳三道:「好得很!屬下常常修護,輕巧靈動,一口氣跑上個百把裡,絕不會出一點毛病。」
方振遠嗯了一聲,道:「車上的機關呢?」
陳三道:「狀況全部都很好。」
「好!把刀箭安裝好。」方振遠神情肅然地道:「再仔細檢查一下,我給一炷香的工夫。」
「要不了那麼多的時間,只要一盞茶的工夫就可以完成了。」
方振遠道:「陳三,所有的機關都要整修完備,調到威力最大的極限。」
陳三「哦」了一聲,道:「總鏢頭,是不是要把所有的暗器都裝上去?」
「對!每一種都裝到最高限量。」方振遠目光轉到小高瞼上,道:「你叫……」
「我姓高,他們都叫我小高。」
方振遠點點頭,道:「嗯,你今年幾歲了?」
「二十。」
方振遠嘆息一聲,道:「你進入九江鏢局多少時間?」
「還不到兩個月。」
方振遠看著陳三,道:「操縱大飛輪是不是一定要有小高幫忙?」
陳三一時無法捉摸出方振遠的用意,呆了一呆,道:「小高很聰明,也很能幹。」
方振遠微微一笑,道:「他很年輕,進入鑲局也不久,等一下可能有一場激烈的打鬥,能不讓他去,就別叫他去。」
陳三道:「對!總鏢頭,我一個人就可操縱了,用不看要人幫忙。」
「那很好,」方振遠對小高道:「你可以離開了。」
小高急急道:「為甚麼?我犯了甚麼錯?總鏢頭要我離開?」
陳三道:「總鏢頭是好意快些走吧。」
「不!我一定要問清楚。」
方振遠微微笑道:「你加入九江鏢局的時間還短,用不著為九江鏢局賣命,所以,我放你離開。」
陳三道:「小高,總鏢頭完全是一片愛護你的心意還不快些謝過?」
小高道:「不行,我既然參加了這趟鏢,至少應該走完這趟鏢再辭退我,我不願這樣就走。」
陳三怒道:「小高,你……」
方振遠一揮手阻住了陳三的話,笑道:「小高,你不怕死?」
小高道:「千古艱難唯一死,說我不怕死,那是騙人的。不過,一個人到了該死的時候,也不能逃避。心中雖然害怕,但是義理所在,也只有慷慨以赴了。」
方振遠笑笑道:「陳三,好!由現在開始,小高是九江鏢局的一級趟子手,月支紋銀二十兩,暫派為你的副手。」
小高喜道:「多謝總鏢頭。」
在那個年代,一個普通的人,做一個月工,能賺上三、五兩銀子,那就是很好的工資了。
九江鏢局的一級趟子手,竟有二十兩銀子的月俸,難怪會一點拳腳工夫的年輕人,都想擠入九江鏢局當差。
陳三心中又是高興,又是難過,高興的是小高一下子就升到一級趟子手。
這個差事至少要在九江鏢局混個三、五年才有機會得到,或者立下相當的功勞,還要鏢頭從中美言,總鏢頭特別提拔。
小高卻不到兩個月,就升上了這個職位。柯福柯老大在九江鏢局幹了十年,也只不過是個趟子手的領班。
難過的是一進入三毒標幟區內,定然是九死一生。小高這個歷練不足,武功不高的人,自是難逃一死。
但總鏢頭已有決定,陳三隻好忍不心中那份悲苦,開始整理大飛輪上的機關。
小高從旁相助,才發覺這麼大的飛輪上,車轅、篷頂、車廂欄木的兩側,都有裝置看巧妙的機關。
陳三由前座下面的木箱內,取出長箭、飛刀、鋼針之物,一一裝入機簧控制的射座中,但最使小高驚訝的,卻是十二支長逾三尺的鋼矛也有射座的安置。
這輛大飛輪竟有如此多的妙用,不由看得呆了。
陳三動作熟練,很快地把各種暗器裝好,大飛輪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不知情的人看去,絕看不出可疑之處。
小高心中付道:「難怪陳三一步也不肯離開大飛輪,原來這樣精巧的車子竟有著這麼大妙用。」
用陳三操縱大飛輪,想來絕不是個車把式的身份。
他目光流動,發覺雁蕩四雄、何坤等都整理身上的暗器兵刃,連方振遠也不能免俗,畢竟這是一場生死之戰。
其實,他們身上的兵刃暗器,早就放好了。此時取出瞧瞧,只不過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一種安慰自己的行為。
只有柯老大站著未動,他看著小高,滿是關切之色。
陳三的神情很嚴肅,冷冷地說道:「你自己要做烈士,那就要有勇氣面對死亡,到時候可別死得一點氣概也沒有。」
小高笑笑道:「陳三哥,你只管放心,我小高不會給你丟人。」
陳三道:「好!車前面的暗器,由我操縱,我現在教你。」
小高一面學,一面問道:「車廂中是否還有人控制?」
陳三道:「由總鏢頭控制,如果總鏢頭下車應敵,那就由我施放了。」
小高點點頭。
但聞步履聲響,柯老大走了過來,伸手在小高肩上拍了一掌,笑笑道:「小高,你夠種,我……」他雖然在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兩眼中滿是淚水,又道:「我……沒有看錯人。」
小高亦感心酸,暗道:這算甚麼場面?面對強敵,不見英風豪氣,反而生死訣別了起來。
三毒標幟,真的那麼兇惡,見者必死嗎?心念轉動,口要卻說道:「柯大哥,進入毒區之後,你要跟著大飛輪啊!」
柯老大笑笑道:「好!小高,大哥跟你死在一起。」
小高搖搖頭道:「不會的,你、陳三哥、我都不是早夭的相貌,我們兄弟還有幾十年的朋友好交呢。」
柯福搖搖頭,道:「小高,你少在江湖上走動,知道的不多,那三個毒人……」
陳三冷冷截道:「柯老大,是甚麼時候了,少說廢話吧!讓小高學點東西。」
「對!對!」柯老大籲口氣道:「陳兄這大飛輪上,名堂多得很,構造精巧,你要用心學啊!」
小高點點頭。
但見方振遠右手一揮,高聲說道:「走。」一提韁繩,拍馬當先向前走去。
唐瑜、何坤、雁蕩四雄緊隨在方振遠身後。
大飛輪緩緩啟動,走在最後。
藍天無雲,山風之中夾雜著陣陣野花香味。
突然間,方振遠勒住了馬韁。
小高凝目望去,只見大道之旁豎立著三根木牌,木牌上畫著三種不同的毒物,蠍子、蜈蚣、蛇。
方振遠翻身下馬,唐瑜、何坤、雁蕩四雄也紛紛離鞍。
唐瑜緩緩向前走了兩步,和方振遠並肩而立,何坤和雁蕩四雄一字排開,站在方振遠的身後。
大飛輪緩緩行進至何坤等丈許之處,才停了下來。
三個奇怪的木牌豎立,卻不見半個人影。
方振遠仰天籲一口氣,抱抱拳道:「九江鏢局總鏢頭方振遠,恭請借過,還望三位網開一面,隆情盛意,九江鏢局感激不盡。」
小高暗道:「保鏢生涯,果真不易。憑著刀箭雙絕在江湖上的聲望,仍要如此地委曲求存。」
但見那畫著毒蛇的木牌忽然一陣搖動,接著被摔到一丈多遠處,而掛著木牌的淡紅色木樁突然倒下。
竟成了一條淡紅色的怪蛇,由草叢中揚首而起,巨口開合,吐出二尺多長的紅色蛇信來。
原來,那面畫蛇的木牌是掛在豎立著的蛇身之上。
能使一條蛇倒豎不動,作為掛木牌的木樁,此人的役蛇之能,實已到了神乎其技的境界了。
隨著那揚首而起的怪蛇,草叢中忽然坐了一個一身翠綠的豔麗婦女。
只見她臉色豔紅,啟唇微笑,露出了一口細白的牙齒。不論怎麼看,她都是個美麗的女人,渾身散發著誘人的魅力。
可惜的是,如此的美女竟與蛇為伍。那條淡紅色的怪蛇,就盤在她的身惻。
方振遠道:「蛇娘子?」
綠衣婦人道:「喲!敢情方總鏢頭還認識我呀?」
方振遠道:「久聞大名,今日有幸得會。」
原來,兩人也是第一次見面。
坐在大飛輪上的小高冷眼旁觀,暗暗忖道:「這蛇娘子穿著一身如草般的衣服,隱在草叢之中,不留心很難發現,那蠍子、蜈蚣不知是男是女,又藏在甚麼地方?」
方振遠笑笑,又抱拳說道:「方某的鏢車想借道行過,不知蛇娘子能否賣給九江鏢局一個面子?」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哎呀!方總鏢頭,你可是言重了,小妹一向面嫩心慈,聽不得人家兩句好話。」
「這麼說,夫人是答應借過了?」
蛇娘子嘆口氣,道:「小妹尚未嫁人,還是小姑獨處,方兄怎能以夫人稱小妹呢?」
「是,是,是,是方某的疏忽!蛇……」方振遠沉吟了一下,道:「姑娘不會姓蛇吧?」
蛇娘子道:「大家都叫我蛇娘子,叫久了,把小妹的真名姓氏倒給忘了。方兄何妨從俗,叫我蛇娘子就是。」
方振遠道:‘請問蛇娘子,九江鏢局的鏢車,現在是否可以通過了?」
蛇娘子「嗯」了一聲,道:「可以,不過,蠍子、蜈蚣兩個老毒物,十分難纏,不知他們是否同意。」
說了半天,全是些廢話,顯然是有意戲弄方振遠。
幸好方振遠在心理上早已有了準備,並未被激怒。他笑笑道:「蛇娘子既然不能作主,何不請蜈蚣、蠍子一見,也許他們能跟姑娘一樣,仁義大方,放了九江鏢局鏢車一馬。」
蛇娘子道:「說的也是!只是小妹與他們相處不睦,一見面不是吵架便是打架……」
方振遠截道:「姑娘的意思是……」
蛇娘子道:「這麼辦吧!咱們各算各的。他們兩位,是他們兩位的事,我和你方總鏢頭單獨算,不知方兄意下如何?」
三毒本來相剋,說他們相處不睦,應該不錯。但這些話出自蛇娘子之口,就叫人無法分辨出真假了。
「這麼說,姑娘也要向方某討取一些代價了?」
「我在這荒野草叢之中躺了大半天,風吹日曬的,方兄意思,該不會說小妹太貪心了吧?」
「好!你蛇娘子開啟天窗,咱們就說亮話,你要些甚麼代價,請說出來,只要方某人能辦得到,絕不推辭。」
蛇娘子道:「夠意思!聽說貴局帶有一個小巧的木箱子,裡面放著一幅古畫、幾本爛書,小妹的胃口不大,就把那箱子送給我吧。」
方振遠淡淡一笑,道:「只要一個小箱子?」
蛇娘子道:「你也許自認為聰明,此行帶了不少個相同的箱子,可是小妹這一次不想再上方兄的當了。」
「姑娘的意思是……」
「當面開啟瞧過,是我要的東西,小妹提著就走,絕不再和你方兄-嗦。如果貨不對,你也應該給小妹一個交代。你是堂堂男子漢,名重江湖,總不會欺負我一個婦道人家吧?」
這女人,貌美如花,口舌似刀。
方振遠笑笑道:「姑娘說的也是,九江鏢局這幾天運氣不佳,被人劫走了不少小箱子,就算方某人此次願意奉上,可惜也沒有了。」
蛇娘子霍然站起身子,隨手一揮,那盤在她身側的淡紅色怪蛇突然鑽入草叢,消失不見。
那條怪蛇長約一丈五、六,身子有碗口粗細,但行動起來,卻是靈活得很。
方振遠暗暗戒備,右手五指已緩緩握在金刀柄上。
蛇娘子一直帶著笑容的瞼上,此刻確是冷寒無比,道:「方總鏢頭可是看不起小妹嗎?」
「不敢,方某人實話實說罷了。」
蛇娘子道:「小箱子雖然丟了不少,但那古畫和幾本破書至今還在方兄手中,沒錯吧?」
方振遠道:「我說被人劫走了,姑娘定然不信是嗎?」
蛇娘子道:「肯不肯交出來?」
方振遠笑道:「你的同夥蠍子、蜈蚣肯不肯答應呢?」
蛇娘子皺皺眉頭,道:「你手中的子母金刀及十三支用手鐵翎箭會過了大江南北很多高人,難道還怕蠍子、蜈蚣兩個老東西不成?」
方振遠道:「姑娘是否覺得自己比你那同夥蠍子、蜈蚣高明很多?」
蛇娘子道:「至少,我不怕他們。」
方振遠道:「他們也未必伯你。古董、破書交給你,他們再向方某索取,要我如何交代?」
「那是你的事情了,我管你那麼多?」
方振遠道:「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誰都不給。」
蛇娘子冷笑道:「看來,用不著蠍子、蜈蚣兩個老東西現身了。」
方振遠暗自提取真氣,分佈全身,道:「你蛇娘子有自信一定能打敗我們九江鏢局的人嗎?」
他態度忽轉強硬,大有立刻動手之意。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方總鏢頭威風八面,自然不會把我這個婦道人家放在眼中了。」
話猶未盡,她忽然飛躍而起,撲向方振遠。
方振遠早已全神戒備,心知蛇娘子這種終年與毒蛇為伍的人,全身都可能藏有毒物,不能用手招架。
所以他右手一抬,金刀出鞘,寒芒一閃,在身前布起一片刀幕,封阻蛇娘子的來勢。
但聞「波」的一聲輕響,金刀擊中一物。
果然,蛇娘子在飛身撲向方振遠的同時,右手一揚,打出一物,人卻懸空倒飛而退,翻了兩個-鬥,落在三丈之外。
小高看得暗暗喝采道:「這女人,好高明的輕功。」
方振遠對敵經驗何等豐富,金刀擊中來物,心中已覺不妙,大喝一聲:「快退!」急急向後退出五尺。
但見粉末飛散,一股濃重的怪味撲鼻而來。
只道是火器或是子母彈一類的暗器,想不到卻是一片細如白麵的粉末,方振遠不禁一呆。
幸好他及時發出警告,唐瑜、何坤與雁蕩四雄等都已退出一丈開外。
只聽蛇娘子嬌聲笑道:「方總鏢頭,可是聞到了一股腥味?」
方振遠冷-一聲,道:「聞到的不多。」
「一點點就夠了,那是我用七種毒蛇制的七毒子午奪魂散,子不見午,午不見子,十二時辰之內,必毒發身亡。只要你聞到腥味,表示毒粉已侵入肺腑,除了我的獨門解藥之外,天下無藥可醫。」
方振遠暗暗吃驚,付道:「似這等手段,就算再好的武功,也是無用武之地了。」
小高心中也在盤算著:「如果閉著呼吸,不把毒粉吸入內腑,那飄雪一般的毒粉,沾在人身上,不知是否也能傷人?」
唐瑜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丹丸,道:「方兄,這是闢毒丹,快些吃下。」
方振遠一張嘴巴,唐瑜屈指一彈,一粒白色丹丸準確地飛入方振遠口中。
蛇娘子冷冷道:「你是追風劍唐瑜?」
「正是區區在下。」唐瑜向前走來,道:「七毒子午奪魂散,聽起來確實嚇人,唐某人也想試試。」
蛇娘子道:「你那闢毒丹不可能解去方振遠之毒的。」
「那只有把你捉住,逼你交出解藥了。」
他忽然縱身飛去,八步登空,人落地已到了蛇娘子的身前,劍已同時出鞘,銀芒一閃,刺向蛇娘子咽喉。
他號稱追風劍,果然是出劍如風,眨眼之間,連地出一十三劍,蛇娘子被逼得連退七步。
避過了一輪快攻,蛇娘子也怒火中燒,冷笑道:「唐瑜,我無意傷你……」
唐瑜截道:「只想傷害方總鏢頭了?」
「也無意取他性命,」蛇娘子道:「我只是要逼他交出一件東西,如果你不管方振遠的生死……」
唐瑜回頭看去,不禁一呆。
只是一下子工夫,方振遠的臉上已泛起淡淡的黑氣。
顯然,那粒闢毒丹,無法醫治這種奇絕的蛇涎毒粉。
雁蕩四雄已了無聲息地由兩側包抄過來,各自佔取了極有利的形勢。
方振遠忽然感到身上有些癢,似乎突然有許多爬蟲在身上爬動,他暗暗咬牙,儘量忍耐著不動聲息。
唐瑜輕嘆一聲道:「方兄,你……」
方振遠截口道:「不要管我!」
蛇娘子冷冷道:「方振遠,不要逞強,由毒發到死亡這十幾個時辰之內,你全身由癢到痛,那種痛苦不是人所能承受的。」
方振遠突然大喝一聲,飛躍而起,撲向蛇娘子,一面叫道:「蛇娘子,方某跟你拚了!」
他早已有備,飛躍而起的同時,右手中已挾了一支鐵翎箭投擲而去。
哪知身子躍起的同時,忽覺行血不暢,全身一陣麻木,真氣不繼,飛躍不足一丈,人突然墜落下去。
投出的鐵翎箭也緩慢無力,還未到蛇娘子的身前已自行落地。
雙腳著地,方振遠竟感到兩腿無力,雙膝一軟,跌坐在地上。
唐瑜伸手要去扶,方振遠卻就地一翻,滾開五尺。
蛇娘子高聲道:「好!不愧是久闖江湖之人,果然是見多識廣。」
唐瑜橫劍戒備,冷冷說道:「甚麼意思?」
蛇娘子道:「方總鏢頭的身上,仍有蛇涎之毒,他怕你沾上手,豈不也要中毒?」
唐瑜看了方振遠一眼,看他咬牙切齒的神情,分明是在強忍著一種巨大的痛苦,他頓感心頭一寒,道:「蛇娘子,方兄他……」
「他是條好漢,正在忍受著全身如轟爬的奇癢之苦。」蛇娘子讚歎地道:「一般人身中此毒,此刻早已滿地翻滾,哀哀求饒了,他竟能咬牙忍受,不發一言,老實說,小妹心中早敬佩萬分。」
小高暗暗忖道:「和蛇娘子這種人動手,需要決打、猛攻,使她無法出手施毒,才有獲勝之望。」
唐瑜嘆道:「要如何才能解去他身上之毒?」
蛇娘子道:「很容易,只要他交出鏢貨。」
唐瑜無法作主,回頭望著方振遠,方振遠滿頭是汗,口齒啟動,卻發不出聲音來,他已到了忍受極限。
「這件事,我不能給你答覆,」唐瑜無可奈何地道:「必須得方總鏢頭答應。」
蛇娘子沉吟了一會,道:「我先止了他身上奇癢……」
蛇娘子緩步走近方振遠,取出一個錦盒,開啟盒蓋,一條細如手指,長逾兩尺的金色小蛇長身而出,盤在方振遠的雙腕之上,有如一條金索一般,把方振遠的雙手緊緊地纏在一處。
解藥就放在那錦盒之中,金蛇纏上了方振遠的雙腕,蛇娘子自錦盒中取出一粒丹大,投入了方振遠的口中。
對症下藥,奇效立見,方振遠全身奇癢立即消退。
蛇娘子道:「方總鏢頭,你身上餘毒未除,如不續服解約,三天之後還會發作。」
方振遠目光轉動,冷冷地看了蛇娘子一眼。
「纏在你雙手腕上的奇蛇,是天下有名的金線蛇。」蛇娘子冷厲地道:「以你見聞之豐,或許聽過,金線蛇是苗疆奇種,絕無僅有,為了這條金線蛇,花我五年的青春,其身堅韌,刀劍難斷,其毒絕厲,咬人必死,當今之世,無藥可治。」
方振遠看看腕上的金蛇,蛇苜昂起,紅信伸縮,可見兩顆銳利的毒牙,他籲口氣道:
「你可以說用意何在了。」
蛇娘子道:「火雲頭陀和中州大豪雷方雨取去的木箱部是你偽造的贗品,現在我想取得那個真正的木箱。」
小高心中一動,忖道:「聽起來,火雲頭陀、雷方雨和這蛇娘子似乎是來自一處,至少是來自一個人的命令之下。」
甚麼人有如此大的力量,能夠使這等人物甘為效命呢?
但小高心中更為驚訝的是,那天晚上另外兩個蒙面人之一,頗似一劍千鋒董百藥他自信不會看錯。
為甚麼這些武林中的名人好手竟會聯手劫鏢?
小高有太多的疑問,有太多的秘密隱藏心中。
一個人的心中隱藏了大多的秘密與疑問是種難以負擔的痛苦,如梗在喉,不吐不快,他幾乎忍不住要把心中的隱密告訴陳三。
但他還是忍了下來。
此時方振遠冷冷地道:「在下受到委託,送幾個小箱子到指定的地方,但沿途已被人取走了不少。」
蛇娘子道:「聽你的口氣,似乎是還有幾個了?」
「不是幾個,而是還剩一個。」方振遠神情肅然地道:「在下在想,這一個應不應該交出來?」
蛇娘子道:「為甚麼你肯交給火雲頭陀,交給雷方雨,就不肯交給小妹?」
方振遠道:「在下如果把木箱交給姑娘,你的同夥蠍子、蜈蚣如何肯放過九江鏢局?」
蛇娘子沉吟道:「如果由小妹出面和兩個老毒物商量,他們能夠不再找貴鏢局麻煩方兄以為如何?」
方振遠道:「你的同夥蠍子、蜈蚣肯和姑娘合作,在下自會交出箱子。」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方總鏢頭,小妹請教兩事,不知方兄肯否回笞?」
方振遠道:「姑娘請問。」
蛇娘子道:「你一共帶了幾個木箱?」
方振遠道:「四個,一般模樣,現在只剩最後一個了。」
的娘子道:「九江鏢局是當今江湖上最有聲望的鏢局,如果失了鏢貨,方總鏢頭將如何向貨主交代?」
方振遠道:「如果你有此顧忌,為甚麼還要逼方某交出最後一個箱子?」
「答得好。」蛇娘子笑道:「這麼說餘下的最後一個箱子裡放的定然是真品了?」
「方某受到的委託,只是把四個木箱護送到指定的地方,至於木箱中裝的是甚麼,我就不知道了。」
蛇娘子冷笑一聲:「據小妹所知,火雲頭陀、雷方雨所取去的木箱之中,全是經文、書畫,想必方兄早有準備了?」
「我說過,我只是受僱護送幾個木箱,箱中存放同物,方某人確實不知。」
蛇娘子沉吟不語。
方振遠嘆口氣道:「姑娘要甚麼東西,自己應該知道吧?能否說出來聽聽?」
蛇娘子道:「老實說,我只知道一個箱子,箱子裡放些甚麼我並不知道,但我知道火雲頭陀等取去的箱子是假的。」
「現在是最後一個箱子了,箱子中存放之物,是否是你們所需要的東西,方某人不知道,可惜的是姑娘也不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姑娘把這個箱子拿回去,你已完成了任務,你已得到了最後一個箱子,且是最後一個。」
蛇娘子冷笑道:「這話倒是有理,只是如果我仍取不到想要的東西,方兄這一路是不會平安的。」
方振遠道:「方某人的處境如此,也是無可奈何,只有過一關是一關了。」
蛇娘子道:「小妹和九江鏢局素無恩怨,也不願結仇。方兄交出那最後一個箱子,小妹這就告辭了。」
方振遠苦笑道:「姑娘,你這條金線蛇纏住方某的雙腕,要我如何行動?」
蛇娘子笑道:「別忘了,你身中奇毒,還未全解。」說著名手一招,口中同時吹出一聲清脆的口哨聲。
那金線蛇忽然自行轉動,離開了方振遠雙腕,飛落在蛇娘子的身上,蛇娘子開啟錦盒,金線蛇緩緩爬入盒中。
蛇娘子順手取出一粒丹丸,合上蓋子,放入懷中。
方振遠活動了一下手腕,道:「姑娘,現在可以請出你的同夥蠍子、蜈蚣兩位商量一下,三位一同意,方某立刻奉上木箱。」
蛇娘子道:「方總鏢頭江湖走得太久了,比起小妹還要滑溜幾分。」
方振遠道:「方某久聞三位役毒者的大名,卻也知道三位最重信諾,只要他們兩位出面說一句話,方某絕不拖延時間。」
蛇娘子心中別有打算,她略一沉吟,高聲道:「方總鏢頭只餘一個箱子,如果你們兩個毒物還不現身,小妹只有獨享了!」
但聞兩聲怪嘯,隨著嘯聲飛馳而來的是兩條人影。頃刻間,已站在蛇娘子的左側。
兩人來勢如箭,但卻不先不後地到達,同時停下了腳步。
小高凝目望去,只見兩個一般枯瘦的老頭,形貌近似,有如兄弟一般,但他們的身份卻一眼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一個穿著黑袍,上面繡著一隻白色的大蠍子,一個穿著白袍,卻繡著一隻黑色的蜈蚣。
黑衣老者蠍子看了蛇娘子一眼,冷冷地道:「怎麼?是不是姓方的玩了甚麼花樣?不肯把東西交出來?」
蛇娘子嬌聲一笑,道:「小妹辦事一向周全,用不著郭兄和周兄擔心。」
方振遠一抱拳,道:「區區方振遠,已和蛇娘子談妥了,但等兩位到此做個決定。」
白花老老道:「你是方振遠?」
方振遠道:「正是。」
黑衣老者蠍子道:「我叫郭蠍子,他叫周蜈蚣,只要看我們的衣服,大概就不會認錯人了。」
方振遠道:「不錯,兩位的大號都繡在衣服上面了。」
周蜈蚣道:「咱們以號代名,清清楚楚,一目瞭然,不似別人衣冠楚楚,見過幾次面還是記不得對方的姓氏。」
蛇娘子笑道:「郭蠍子、周蜈蚣,你們同不同意小妹的決定?」
郭蠍子道:「甚麼決定?」
蛇娘子道:「好啊!原來你們都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周蜈蚣道:「我聽到了,是不是方總鏢頭要交給我們一個箱子?」
蛇娘子道:「看來周蜈蚣要比郭蠍子聰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