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非孟小月早已說明,小高完全無法認出方振遠來。
他改扮的手法十分高明,完全變了一副形貌。小高相信孟小月不會騙他,才決心一查究竟。
他潛入方振遠的住處,隱伏在床後一張衣櫃之下。
他的耐心驚人,方振遠午後外出,直到掌燈時分才回到客房,但小高一直藏著未動。
方振遠是個極度小心之人,他執燈查過衣櫃、床下,才輕輕籲一口氣,關上門窗,取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小高暗叫一聲「好險」。進門後未動室中之物,看樣子方振遠已在櫃門、床上、木桌上作了記號,只要室中之物有所移動,一定會被發覺。
正是千密一疏,方振遠未檢查衣櫃下面。
自然,那衣櫃不大,一個人躲在下面,不但十分辛苦,而且還得體形瘦小。
小高還是個大孩子,又練過收縮身體的功夫,但最重要的還是他過人的忍耐力。
他在衣櫃下躲了半天,竟未伸動手腳,也未把衣櫃下的積塵帶出來。
方振遠脫下寬大的青衫,露出一身對襟密扣的勁裝,右手輕輕一按桌面,全身騰空而起,取下放在橫樑上的子母金刀和一袋鐵翎短箭。
箭袋放在枕側,子母金刀藏在棉被下,才長長嘆一口氣,和衣躺在床上。
小高心中暗想:「看來,他心中也有很多的憂苦,並不快樂。這人行事卑下,但卻又名滿江湖,他這保鏢的行業,本也充滿兇險,用點手段對付劫鏢的惡人,本是無可厚非。行事方法雖詭詐,做的行業卻是正正當當的。這個人究竟是何種人物呢?」
這一用心思索,小高突然有點茫然了。
只聽方振遠又長嘆一聲,道:「明天,是最後一天了,再不見人來,我應該走了。」
「果然在這裡等人。」小高忖道:「那託鏢人也當真是糊塗得很,怎麼讓方總鏢頭等候如此之久?還不來取走託保之物。只看他等候交貨這份耐心,至少應該是個很講信義的人,只是江湖走得太久了,學得了不少惡毒手段。」
他想出了很多的理由替方振遠辯解,只是越想越亂,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頓覺方振遠這個人難以分辨好壞。
忽然間,門外響起三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方振遠一挺而起,扣了兩枝鐵箭,才輕輕咳了一聲,道:「甚麼人?」
「送茶的小二。」
方振遠道:「在外面喝過,不用了。」
門外又響起了輕微的叩門聲,這一次很有節奏,三快、三慢。
方振遠翻身下床,開啟房門。
一個提著茶壺的店小二,匆匆而入。
方振遠隨手掩上房門,兩道嚴厲的目光盯在店小二的身上。
店小二很沉著,把茶壺放在木桌上,才淡淡一笑,道:「他們都走了。」
方振遠道:「你說甚麼人都走了?」
店小二淡淡笑道:「方總鏢頭的易容術確實不錯,但別人早已盯上你了。」
方振遠臉色一變,道:「真的?」
店小二道:「一點不錯,暗中監視你的,有三個人。」
方振遠籲口氣,道:「我已經很小心了,仍無法避過……」
「但你的耐心很好,一個月不動聲色,使他們失去了信心,終於等不下去了。」
方振遠道:「你呢?是甚麼身份?」
「取貨人。」店小二神情肅然地道:「在下如非發現你的暗記,也不會發現你就是方總鏢頭。」
「這趟鏢,我們保得很苦,也是九江鏢局最狼狽的一次。」
店小二笑笑道:「已經過去了,方總鏢頭可以交過鏢貨,然後輕鬆的離開了。」
「交給你?」
「為了接應你方振遠,在下奉命到此,已在這大明客棧中,做了三個月的店夥計,老實說,這種上茶送水的生活,在下已很不耐煩了。」
方振遠搖搖頭,道:「就這幾句話,就想把東西取走?」
店小二突然從懷中取出半枚制錢,道:「方總鏢頭果然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咱們實在沒找錯人。」
方振遠也從衣袋中取出半枚制錢,對在一處,仔細瞧了一陣,道:「信物不錯,這是約定的最後一夜,你們不來,在下就要走了。」
店小二道:「現在還不遲啊!東西呢?」
方振遠道:「你在大明客棧做了三個月的店小二,對這客棧十分熟悉了?」
店小二笑笑道:「在下如不是有點本領之人,也不會擔任這等重責大任了。」
方振遠由長衫衣襟內取出一個摺疊的白籤,送了過去。
店小二皺皺眉頭,接過白籤看了一會,道:「馬棚裡?」
方振遠道:「當心隔牆有耳。」
「不瞞總鏢頭說,在下的人手已佈滿這跨院,不可能有人接近這裡的。」
方振遠道:「那就好,在下幸未辱命,告辭了。」
「怎麼?立刻就走?」
方振遠道:「方某在這裡度日如年。」說著伸手去取被下的子母金刀。
「方兄,你可知道,你保的是甚麼東西嗎?」店小二突然低聲道。
方振遠道:「在下沒有看過。」
店小二突然出手如風,點了方振遠背後的兩處穴道。
他出手如電,方振遠雖然已有警覺,仍是閃避不及。
這變化完全出人意料之外,使得躲在木櫃之下的小高,幾乎失聲而叫。
江湖上的詭詐變化,竟是如此難測。
那店小二選擇的出手位置、時機無一不是恰到好處,方振遠身子一歪,倒在床上。
但他啞穴未受禁制,口還能言,怒聲說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店小二嘆息道:「這做法實在是不太光明,但事出無奈,你活著很可能會洩密出去,最保險的方法,就是你永遠不能開口。」
小高暗暗嘆道:「究竟是甚麼鏢貨,方振遠要殺我滅口,這個人卻要殺死他滅口,真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了。」
面對生死關頭,方振遠反而冷靜下來了。他籲一口氣,道:「朋友是多此一舉,我既不知保的何物,就算有人逼問我,我也說不出來。」
店小二道:「方總鏢頭,我不相信你沒有看過託保的鏢貨,但我相信你不會告訴第二個人。」
「你……」
「我說得不會錯,人性很自私,尤其是你方總鏢頭的為人……」
方振遠長長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小高看不到方振遠的表情,但聽他那一聲長嘆,無疑是承認看過託保的鏢貨了。
店小二道:「所以,方兄也不算枉死了。」
方振遠道:「我如真有私心,大可帶著東西逃跑,怎會在此等你們一個多月?」
店小二笑道:「這也不難說明。你是江湖名人,認識你的人太多了,只要我們放出一點口風,遍天下就無你立足之地。像你方兄如此老謀深算的人,不願為也。」
「既然如此,你們為何還要九江鏢局保送?」
「問得好!為了表示在下一點愧咎感,我多回答你幾個問題吧。」語聲一頓,他又道:
「論實力,我們強過九江鏢局何止十倍,要你保送,是因為我們知道,他們不會殺你。」
方振遠道:「他們是誰?」
「方兄當真如此之笨,還要我說明嗎?」
方振遠道:「你說的是那位黃衣老人?」
店小二冷冷地道:「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算計這趟鏢貨?」
方振遠道:「當今江湖之上,方某不認識的人還真不多,但我不認識那位黃衣老人。」
「所以才託你保。我們算過了各種情況,你的武功雖然是浪得虛名,但卻是個詭計多端的人,你應有十之七、八的可能將鏢貨送到。」
方振遠道:「我如失了手呢?」
「我們還有別的安排,不過,那就要大動干戈了。」
方振遠苦笑道:「想不到我們幹保鏢這行的,也會被人利用。」
店小二微微一笑,道:「保鏢和幹殺手的有一相似的地方,他們都很愛錢。只要出夠了錢,他們就會賣命辦事。」語聲一頓,又道:「好了,我說的已經太多了,總鏢頭有甚麼遺言,現在可以說了。」
「我方某堅守行規、道義,不惜生死把鏢貨保到濟南,改扮易容,苦等了一個多月,反被貨主暗算而死,叫我心中好恨啊!」
店小二笑道:「在下不會讓你死得太痛苦。」
右掌一揚,切了下去。
方振遠急道:「慢著!」
「想不到九江鏢局一世英雄,竟也是怕死得很。」
方振遠冷泠地道:「閣下向不先到馬棚去瞧瞧鏢貨是否還在,再來殺我不遲。」
店小二呆了一呆,怒道:「你如敢騙我,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著一掌切下,竟把方振遠左手一根小指頭切了下來,人卻轉身一躍而去。
掌緣如刃,竟切得整整齊齊,血流如注。
方振遠痛出一頭汗,但仍咬牙忍了下來。
小高探出頭來,看到血染床單,立刻閃身而出,拍拍方振遠道:「總鏢頭!」
方振遠一呆,道:「小高……」
「是不是根意外?」
方振遠苦笑道:「你也是他們一夥的?」
小高搖搖頭,道:「不是。」
方振遠急道:「那很好,能不能解去我身上的穴道?」
小高道:「我可以試試看,但我要知道,你保的究竟是甚麼東西?」
方振遠苦笑道:「時間不多,快解開我的穴道,我只要脫離了這次劫難,小高,我保證和你共享所有。」
小高微微一怔,道:「共享所有,你有甚麼?」
「我……」方振遠本已陷入絕望之中,但現在忽然又有了一線生機,求生之志大為強烈,急急說道:「快解開我的穴道,躲起來!咱們時間不多。」
小高略一沉吟,暗運內力,疾推兩掌。
這些時日之中,他確從孟小月處學習不少,也學會了推宮過穴手法,但卻從未用過,這兩掌是否有效,小高憂無把握。
至於是否救得了方振遠,小高也並不在意,因為方振遠在小高的心目中並非是個好人。
方振遠伸動一下雙臂,挺身坐起,被點的穴道竟已全解,不禁呆了一呆,道:「小高,方某有眼無珠,看低了你。救命之恩,容我補報,快快藏起。」
小高略一沉吟,又躲入了衣櫃之下,方振遠又重新躺好,躺得和剛才的姿勢一樣。
躲入衣櫃之下的小高,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情,他忖道:「不知那人練的甚麼武功?一掌切下竟如刀削一般,掌緣如刃,江湖上傳說有種手刀,能把一隻手練得像刀一樣,莫非就是這種武功?」
忖思之間,突聞「砰」然一聲,門破推開,那店小二像風一般捲了進來,直撲向床前,哈哈大笑道:「方總鏢頭,你果然是很守信用的人。」
方振遠道:「是不是準備放了我?」
店小二搖搖頭,道:「很抱歉!我們找到了你留下的東西,對你方總鏢頭的精細非常佩服。只可惜,咱們已在密封的記號,發現它已被拆過。」
方振遠一怔,道:「密封暗記?」
這句話說得很笨,無疑是承認拆開過託保之物的密封。
店小二笑道:「方總鏢頭,現在,你該死得甘心了吧?」
方振遠嘆息一聲,道:「其實,我是否拆過密封,已經不重要了。拆過是死,就算沒有拆過,你們也不會放過我,對嗎?」
店小二沉吟一陣,點點頭。
方振遠道:「你們早已設計好了殺我滅口的計劃,徹徹底底地在利用我,現在,我只求合下告訴我一件事情。」
店小二道:「好!你問吧,甚麼事?」
方振遠:「你叫甚麼名字?是不是我方某人一樣只是人家利用的工具?」
店小二笑道:「我叫陳豪。」
方振遠眼睛一亮:「斷鐵手陳豪?」
陳豪道:「對!方總鏢頭死在陳某人手中,不算屈屈辱吧?」
方振遠道:「想不到閣下還活在世上,而且練成了手刀神功。」
陳豪道:「老夫退隱江湖已有二十年了,想不到方總鏢頭還知道老夫這個人。」
方振遠道:「方某出道之時,陳老已經歸隱了,今年該有五十多歲了吧?」
陳豪冷笑道:「方總鏢頭怎麼忍然不怕死,竟和陳某談起江湖掌故來了?」
方振遠道:「既知非死不可,怕亦枉然,也只好死得有氣概一點。」
「好!好!」陳豪笑道:「方總鏢頭果然想得清楚,陳某這一掌,絕對給你一個痛快。」
右手一沉,向下劈落。
方振遠早已凝神戒備,一吸氣身子忽然閃開三尺,挺身而起,刀光一閃,逼上咽喉。
這一變化,完全出了陳豪的意料之外,心中驚覺時,刀已架上了脖子。
方振遠早已想好如何閃避,如何抽刀,如何制服陳豪,所以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陳豪道:「你怎麼會解了受制的穴道?」
方振遠左手疾出,點了陳豪兩處穴道,才冷笑道:「運氣衝穴,並非甚麼難事。」
陳豪雙眼盯在著方振遠,道:「方總鏢頭,不是陳某小看你,你絕對沒有這份功力,陳某做事,一向是算計周全。」
方振遠心頭一震,心想:「這老傢伙果非易與之輩,我得小心應付了。」
當下一提氣,又點了陳豪右腿上一處穴道。「我本來可以一刀殺了你,至少也該削下你一條手臂,以報斷指之仇。」
陳豪緩緩坐在床上,道:「方總鏢頭可是擔心陳某失聲大叫,驚動了埋伏室外的人手?」
「陳兄果然是明白人,方某人忍下了斷指之痛,也忍著心頭之怒,你道為了甚麼?」
陳豪苦笑道:「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想不到咱們這番主客易勢,前後不過一刻工夫,當真是教人感慨得很。」
方振遠還刀入鞘,取出傷藥,包好斷指傷勢,道:「如果陳兄果在這跨院中埋伏了人手,他們也該有所行動了吧?」
說著目光轉動,凝神傾聽。
陳豪道:「看來,方兄對我們知道得太少了。」
方振遠道:「甚麼意思?」
陳豪道:「他們不會輕易出手,一旦行動,一擊必中。」
方振遠冷笑道:「這麼說來,方某應該先殺了陳兄,才算安全了?」
「是的,他們沒有一擊必成功的把握時,就算他們看著你殺了我,也是不會出手的。」
方振遠看陳豪神色鎮定,忖道:「這傢伙當真能視死如歸嗎?」
心中念轉,右手忽然伸出,暗運內勁,在陳豪臉上抓了一把。
果然抓下一張製作精巧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後是一張蒼老的臉,髮鬚皆白。
方振遠盯著陳豪看了一陣,冷笑道:「陳兄,方某已在你真正的面目上,看出了面臨死亡的死懼了。」
陳豪被揭下人皮面具之後,氣勢忽然一弱,苦笑道:「方總鏢頭如要取在下之命,希望能給陳某一個痛快。」
這罷閉上了眼睛。
這兩個老江湖,雖然處在生死不同之境,內心中仍在鬥智。方振遠已力聚右手,隨時可取陳豪之命,卻遲遲沒有出手。
他在觀察,關鍵是埋伏在跨院中的人手,是否已經撤走。
陳豪的口風奇緊,不肯洩露出一點內情,方振遠必須以自己的觀察判斷,作為處置陳豪的依據。
他輕輕吁了一口氣,道:「陳兄,不必再裝了。」
陳豪霍然睜開雙眼,道:「甚麼意思?」
方振遠道:「方某人相信你確在這跨院中埋伏了人手,但在你取得東西之後,他們已經帶著東西走了。眼下這大明客棧中,可能只有你一個人了。」
陳豪神色大變:「你……」
看到他的神情,方振遠更具信心淡淡一笑,道:「陳兄,你背後的主人、組合不論實力多麼強大,他們能做到的,也不過是替你報仇而已,而你的生死卻是掌握在我的手中。」
陳豪道:「甚麼意思?」
「江湖上爭名逐利,快意恩仇只是年輕人的玩意兒,像我們這種年紀的人,似乎應該求得平安為先,陳兄以為如何呢?」
陳豪沉吟道:「方總鏢頭要如何才能不記陳某斷指之恨,不妨說出來聽聽,也許我可以提供一二愚見。」
方振遠道:「斷指一事已經過去,不提也罷。方某隻想了解,我如果放了陳兄,陳兄何以為報?」
小高聽得心中好笑,忖道:「這兩個人究竟在搞甚麼名堂?敵有不分,立場不明,難道江湖走老了,都會變成這等糊塗的東西?」忍不住悄然而出。
只聽陳豪低聲道:「方兄盛情可感,但陳某隻求一死,方兄請給兄弟留個全屍,陳某就感激不盡了。」
他在一心求死,使得方振遠心頭一震,但仍勸道:「方某放走陳兄的心意至誠,只要陳兄指引方某一條明路,也就是了。」
陳豪沉吟一陣,道:「你我處境不盡相同,以方兄江湖閱歷之豐,也許會有一線生機。」
「願聞高見。」
陳豪道:「除去一切留下的痕跡,然後點我死穴,儘快離開此地,從此隱姓埋名,天下如此之大,也許有一處是可以使你活下去的地方。」
方振遠道:「有這麼嚴重嗎?」
陳豪道:「不錯!陳某說的絲毫不假。」
方振遠道:「陳兄如果信得過方某,何不和方某一起離開?」
陳豪沉吟良久,突然嘆口氣,道:「我走不了的,你不必費心了。」
畢竟是生死大事,陳豪雖有著視死如歸的氣概,也不禁沉吟良久,但他仍然拒絕了方振遠放他一條生路的好意。
除死無大事,有甚壓力量使得陳豪覺得比死亡更為重要,壓迫他選擇了死亡?
方振遠感到事態嚴重了,陳豪不願求生的心態,使方振遠忽然產生了極大的恐懼,他回顧身側的小高一眼,道:「你怎麼決定?」
小高初入江湖不久,思維和判事的能力自然沒有方振遠這等深入,他奇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方振遠道:「這位陳老前輩的話,你都聽到了?」
小高道:「聽到了。」
「那就是了,你是不是要和我一起走呢?」
這一下,小高為難了,方振遠顯然是已彼陳豪說動,準備要亡命天涯了。自己犯不著陪他一起逃亡,但又壓不住好奇心,他希望知道方振遠究竟保的是甚麼東西。
心中念轉,一時拿不定主意。
陳豪目光嚴厲地看著小高,道:「是不是你救了他?」
小高道:「是!我是九江鏢局中的人,方總鏢頭有難,我自然應當救他。」
方振遠微微笑道:「好。」
突然出手如電,點了陳豪的死穴,道:「小高,跟我一起走吧。」
小高嘆口氣道:「你殺了他?」
方振遠道:「你都聽到了,他自己一心求死,我有甚麼辦法?」
小高道:「你相信他的話?」
「他以死證明,難道還會有假的不成?」
小高略一沉吟,問道:「現在就走嗎?」
方振遠點點頭,開始易容改裝,把陳豪換上了自己的衣服,自己則扮成一個老人。收拾起床上的被單,藏入衣櫃,帶上兵刃、鐵箭,推開窗門,飛身而去。
小高沒有動手幫忙,但卻跟在方振遠身後,離開了大明客棧。
※※※
方振遠快步疾奔,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路,才停了下來。回頭一看,小高竟然面不紅氣不喘地跟在身後,不禁微微一怔,道:「你跟來了?」
小高道:「你讓我跟來的。」
方振遠點點頭,道:「不錯,不錯。」心中卻暗暗忖道:「看來,我是真的低估了他,這小子的輕功絕不在我之下。」
早一個月前,方振遠的這一陣疾奔,會突然把小高甩掉,但一個月後,小高隨孟小月苦練,輕功確已不在方振遠之下了。
當然,這一陣奔走,方振遠也未用全力。
抬頭看天,已近五更,再有半個時辰光景,天色即將大亮。
方振遠沉吟道:「小高,這裡有一萬兩銀子,你拿去吧!你還年輕,在江湖上打滾不會有甚麼好結果。帶這筆錢,找一個喜歡的地方,置些良田,過一些平安歲月吧。」
小高接過銀票看了一看,又還給方振遠,道:「你想趕我走?」
方振遠苦笑了一下,道:「我是一片好意哪。」
小高道:「你是真的打算從此亡命天涯,不再回九江鏢局了嗎?」
方振遠又是一陣苦笑,道:「行走江湖就猶如坐船,越來越瞻寒。況且我也並不牛輕了,我已準備退出江湖,不再過問世事。」
小高問道:「那九江鏢局之中那些曾和你共患難,同生死的弟兄們,你也打算就這樣一走了之,丟下他們不管了?」
方振遠道:「我已早有安排,只要我三個月不回九江鏢局,他們就會遣散鏢局。這些年來,九江鏢局累積了不少財富,每個人都可分得一份,那也足夠他們改行創業用了。如果省著點,下半輩子也就過得去了。」
小高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你早就打算好這一次走鏢濟南就不再回去了。」
方振遠眼中神光一閃,但又強自忍了下來,道:「小高,這些事,都是你親眼所見,難道是我騙你不成?」
小高道:「好吧!就算你情非得已,但我已答應了和你同行,只好暫時跟你一起了。」
「不必勉強,不必勉強。」方振遠急急道:「你何苦跟我一起亡命天涯?一萬兩銀子就算是我報答你救命之恩嘛。」
小高笑道:「我如果是愛錢的人,就不會救你了。」
方振遠微微一怔,道:「這話甚麼意思?」
小高道:「你身上所幣的銀票,何止十萬數目,我可以搜出你身上銀票帶走啊。」
方振遠笑道:「這話倒也有理。不過,你要跟我走,受苦受難可不能怪我。」
小高道:「我很好奇,你說過要與我共享所得之物,我只想見見,那所得之物是甚麼?」
方振遠道:「好!你既然決定了,咱們走吧。」
轉頭向東而去。
天亮之後,已然進入山區,抬頭看去,但見山峰綿連,小高皺皺眉頭,道:「方總鏢頭,咱們到哪要去?」
「找一處人跡罕至的深山大澤中住下來。」
小高道:「我出身貧苦,山居的清苦生後自然可以忍耐下來,方總鏢頭只怕熬不下那種生活吧?」
方振遠道:「清苦是想當然爾,就算是身上帶著金銀,也無法使用,但逃命生涯,只求活得下去,也就是了。」
小高心中忖道:「好,咱們就賭一賭,看哪一個先忍不住這種清苦生活。」
一連三日夜,方振遠一直在深山中打轉,渴飲泉水,飢食松子、野果,累了就靠在山岩下、大樹旁,打坐休息。
方振遠暗中留心,發覺三日夜下來,小高不但毫無倦意,而且精神更見健旺。
原來,小高入山後心無雜念,按照口訣,在休息打坐時,苦練塞外龍家混元一氣功,突飛猛進,獲益甚大。
倒是方振遠心有所思,坐息時也不能集中精神,泉水、山果吃得多,體能消退,斷指時失血很多,又未能好好的休息,反而顯得神色憔悴。
第四天中午時分,兩人在一處山谷口邊飲過一些泉水,坐下休息時,方振遠再也忍不住了,說道:「小高,你究竟想要多少銀子?」
小高道:「我不要銀子,只想知道你偷了人家甚麼秘密。」
方振遠道:「你可明白,知道了這件事情的後果嗎?我就是最好的榜樣,忍不住一時好奇,偷看了箇中之秘,落得現在要逃命天涯的結果。」
小高道:「我連瞧也沒有瞧過一眼,卻已經跟你一起逃亡了。」
方振遠道:「我給你十萬兩銀子,你離開這裡,十萬兩銀子可以置良田百頃,蓋一座豪華宅院,僕婢如雲,過著神仙一般的生活。」
小高噗的一笑,道:「我出身貧寒之家,僕婢如雲的侍候我,我可是活不下去。」
方振遠道:「你究竟要怎麼樣才放過我?」
小高道:「我只要知道那件秘密,然後,就立刻離去。」
方振遠道:「真要知道了,恐怕你不會離開了。」
小高微微一呆,忖道:「他如此說法,恐非騙我,難道真的是蛇娘子提起的三清寶-嗎?」
方振遠道:「你如是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因為,你還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小高道:「我不後悔。」
方振遠道:「你一定要看嗎?」
小高點點頭。
方振遠站起身子,走向小高,道:「看過之後,你就算想離開,也不能了。」
右手一抬,一道寒芒直取小高的咽喉。
小高由蛇娘子處知道了江湖上的險惡、狡詐,對方振遠這個人,更是存有深刻的戒心。
所以,方振遠行近他時,他已經早有戒備,方振遠一揚手,他已仰身倒下去,縮頭翻身,向右側滾了三尺。
一枚鐵翎短箭,釘入了石巖之中。
鐵箭尖利,釘入了石巖半寸左右。
這一擊如是射中小高,必然是取命的一箭。
方振遠一擊未中,右手迅快地握住了刀柄,刀出一半,忽覺右腿一陣劇痛,一跤摔倒在地上。
原來,小高倒下的同時,施用蜈蚣奪命腿中的招,右腳尖向前鉤,左腳蹬在方振遠的小腿上,方振遠頓感骨痛如裂,身不由己地摔在地上。
小高挺身而起,飛起一腳,踢在方振遠的右手腕脈之上,方振遠頓覺得骨痛如折,五指鬆開,小高右手一探,抽出金刀,冷笑一聲,道:「方總鏢頭,在下救你一命,你竟然還沒有消去殺我滅口之心。」
方振遠強忍著右腿、右腕的劇痛,雙目瞪著小高,看了良久,才嘆一口氣,道:「好本領,小高,方某實在是看錯了你。」
小高冷笑一聲,道:「不論我武功如何,我救了你,你口中雖連聲說出要報答我救命之恩,但心中卻連番算計我,欲取我之命,只此一樁,就該殺了你。」
方振遠道:「看來,你是不會再相這我了,殺吧!我身上數十萬兩銀票,認票不認人,誰都可以兌現,殺我之後,把我屍骨埋起,銀票你可以取去用了。」
小高怒道:「你認為天下之人,都和你一樣的喜歡財物嗎?」
方振遠道:「你的意思呢?」
小高道:「拿出來給我瞧瞧,究竟是甚麼東西?」
方振遠道:「看過之後,你不會殺我了吧?」
小高冷笑一聲,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要殺你,為甚麼還要救你?」
方振遠沉吟了一陣,道:「好吧!當你決定殺我的時候,希望給我留一個全屍。」
小高皺皺眉頭,欲言又止。
方振遠左手解開身上的衣服,小高退後一步,手執金刀,從旁監視。
方振遠先取出三張鉅額銀票,每張紋銀十萬兩,又取出三張面額一萬兩的銀票和一些金葉子。
小高心中忖道:「他身懷如此鉅額財物,顯然早就打算逃亡天涯,拋棄了和他多年生死與共的朋友、兄弟不顧了。」
方振遠把銀票置地上,道:「不計零星財物,這裡有三十萬十足兌現的銀票,這些財物可以使一個人一輩子花用不盡了。」
小高冷冷地看了那些銀票一眼,沒有介面。
方振遠由貼身處取出了一個油綢子打的小包,道:「秘密在此,你自己開啟看吧。」
小高左手執刀,右手疾快如風地點了方振遠兩處穴道,道:「不是我不信任你,實在是你狡詐多端,叫人不得不防備你的暗算。」
方振遠苦笑了一下,道:「我方某人自恃智計過人,一向思慮周詳,想不到竟然落得這個下場,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了。」
小高未再理他,放下金刀,開啟了油綢子布包。
那是一個絹冊抄本,絹是新絹,墨香猶存,顯然是手抄不久之物。
小高凝目望去,只見上面寫道,張三丰批註「三清寶-正卷」。
「果然是三清寶。」小高輕輕籲一口氣,道:「你偷抄了人家託運之物?」
方振遠苦笑一下,道:「不錯,我秘密的找了一住教書先生,抄了這個副本,和原本一模一樣,一字不錯,只是比原本更為清楚一些。」
小高目光一閃,道:「想必你已經殺了那位手抄這本寶-的教書先生了?」
方振遠道:「我讓他服下一種毒酒,在不知不覺中死去,他死得毫無痛苦……」
小高怒叱道:「不管你用的甚麼方法,但他還是死了。唉!你是江湖上人人稱道的英雄,卻如此心狠手辣。」
方振遠道:「他同意的,我給了他五千兩銀子,安頓他的家小,他這一生中的束脩,也賺不到我給他的一半數字。」
小高道:「一個人的生命,豈是可以用銀錢計算的?」
方振遠道:「有些人一生潦倒,他希望能為他最親近的人謀些福利。我沒有強迫他,只是告訴他手抄一個秘本,但事後必須自絕而死……」
小高接道:「真有這樣的人嗎?」
方振遠道:「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查證,五千兩的代價,也是他自己開的,其實我還價一半他也會答應,但我全額照付。他拿了五千兩銀子之後,安頓好家小再來見我,完成了抄本之後,自服毒酒而亡。」
小高黯然一嘆,道:「百無一用是書生,難道真是如此嗎?」
方振遠道:「讀書人如是出身貧寒,除入選-士、作官之外,大都是開館謀生,但束脩微薄,生活大都清苦得很……」
小高接道:「這三清寶-究竟是一本甚麼書?竟然如此的神秘,連你方總鏢頭也為它甘願亡命天涯。還有這麼多人為爭取它,不惜造成殺劫?」
方振遠呆呆地望著小高道:「你不知道這本三清寶-的價值?」
小高搖搖頭,道:「不知道。」
方振遠道:「那就難怪了,這本書是三百年前,三位玄門奇人記載下他們的絕世武功,因為三人合著,故稱三清寶。這本書在三百年後,落在了武當祖師張三丰的手中,又經他批註說明,更為實用。上面除記述武功之外,還有丹道妙方是一本武學寶典。」
小高哦了一聲接道:「那張三丰即是武當開山祖師,這本書本就該為武當所有,為甚麼會流落江湖?」
方振遠道:「張三丰批註三清寶-,花了他三年的時問。完成之後,才發覺這本書霸道、詭異、專走捷徑,助人速成武學,一旦傳揚於江湖之上,只怕造成毒害,對武當門下弟子,也是有害無益……」
小高接道:「那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要十年成就的武功,別起異端,可能一年有成,人人投機用巧,豈不亂了武當門規?」
小高噢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方振遠道:「據聞傳言,張三丰本想把這本書毀去,但終是捨不得毀掉三位前輩奇人的心血,留在武當終將成為禍害,乃攜書遠走,離開了武當,遠走南荒,聽說他後來求證仙道,坐化在一座秘箇中,至於這本書如何流傳下來,在下就不太清楚了。」
小高道:「那黃衣老人是不是武當門下弟子?」
「不是。」方振遠肯定地說:「武當門規森嚴,怎會有美女相隨?那黃衣老人不知是何來路。」
小高接道:「以你見識之廣,難道也不知道那黃衣老人的來路嗎?」
方振遠道:「江湖有一個傳言,說南荒大山之中有一座廣雲宮,高在雲天交接之處,終年雲封霧鎖,宮中之人,武功精絕,可抗罡風……」
小高接道:「廣雲宮和這寶-也有關係嗎?」
「這就不清楚了。張三丰的生死,是武林中一大秘密。有人說他已經肉體成仙,也有說仙道無憑,張三丰已經坐化。反正,這件事已經無法求證。」
小高沉吟了一陣,道:「練武並非壞事,這上面既是記述了絕世武功,看看何妨?」
方振遠道:「壞在它求得武功的方式,手段詭異,可能已淪入魔道。」
小高道:「你瞧過沒有?」
「瞧過……」方振遠道:「我不擇手段,甘棄親友,就是被上面記述所迷。小高,老實說,你只要瞧下去,絕對是無法擺脫。」
小高道:「當真是不能看嗎?」
方振遠道:「在下全心設計取得這本寶-,準備找一處隱蔽的地方練習,記憶中,只記得其中一個奪功大法,就可以證明這本書的詭奇了。」
「你說說看。」
方振遠道:「以掌觸,便可以把別人的內功,引入己身,為己所用……」
小高吃了一驚,道:「有這種事?」
方振遠道:「所以,一代武學宗師張三丰為了它離開武當,遠走天涯。」
小高皺皺眉頭,展開看去,只見上面寫著:
第一篇,拳掌精要十二訣。
小高笑一笑,道:「方總鏢頭,這第一篇拳掌精要十二訣,應該是正宗的武功吧?」
方振遠苦笑了一下,道:「在下瞧過一遍,只可借記憶已經不甚清楚了。不過,不是記述正宗的拳法,而是一種殺人的訣竅。」
小高皺皺眉頭,很用心看了下去,一口氣把拳掌十二訣看完。
他讀書不算太多,但因書上記載的都和武功有關,所以他能完全瞭解,而且,小高有一種特別的能力,那就是記憶力好,只要他看過的東西,都能夠深記在腦海裡而不忘。
合上絹冊,小高忍不住嘆了口氣。
方振遠冷然一笑,道:「你年紀輕,閱歷不足,這一部份拳掌精要包羅很廣,你能不能看懂?」
小高點點頭,道:「兩個月之前,我也許看不明白,現在,我看得懂了。」
方振遠道:「你能看懂?」
「當然,還有小部份不能瞭解,不過,花上幾日工夫學習,瞭解它也非太難。
方振遠訝然說道:「怎麼?你全都看懂了?」
小高苦笑一下,道:「拳掌精要十二訣,行文雖不深奧,但含意卻博大精奇,必須得花費一些時間去思索才行。」
方振遠點點頭,道:「對!我已經看了無數遍,口訣差不多都可以背下來了,但經歷數月的苦苦思索,瞭解的也不過十之一、二,不自覺中被吸引了,所以,才決定遁跡深山,找一處人跡罕至的地方,靜靜地主思索上面的記載。我準備花上五年的時間,把這本寶-上的記載,好好想個透徹……」
小高接道:「要五年之久嗎?」
方振遠道:「五年之期是最好的打算,其實,就算花上十年、二十年也是值得的。」
小高道:「方總頭的意思是,想學會這上面記述的武功?」
「對!這大概就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了。」
小高道:「練成了這上面記述的武功,會不會天下無敵?」
方振遠微微一笑,道:「大概會吧!這三清寶-自武當張三丰之後,可是第一次在中原出現。」
小高道:「方總鏢頭的江湖見聞,果然是廣博得很。」
方振遠微微一怔,道:「對!天下獨一無二之物,才稱得上無價之寶,如今已有兩本三清寶-,這……」
小高接道:「如果他們高興,也可以找個教學先生,抄上數十份相同的絹冊流傳江湖,那時,這三清寶-,就一文不值了。」
方振遠道:「利令智昏,我方振遠向來以思慮周密自豪,想不到竟然留下一個大漏洞了……」
突然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方振遠道:「有人來了!快把寶-收起來……」
他身上穴道被點,躺在地上不能行動,任人宰割,但聞警的反應竟是先想到寶-之上,可見這寶-在他心中的份量了。
也許是他失聲而叫,聲音大了一些,那人竟聞聲疾掠而至,青帕攏發,青色勁裝,竟是蛇娘子孟小月。
小高微微一怔,道:「是你?」
孟小月苦笑一下,道:「兄弟,找得我好苦啊!」
突然發覺了三清寶-,不禁一呆,道:「三清寶-……」
「是啊!想不到世上竟然會真有這麼一本書啊!」
孟小月緩緩伸出手去,接過寶-,道:「真的,真的,竟然真會有這麼本書?」
方振遠道:「小高,快殺了我,毀了三清寶-……」
孟小月看了小高一眼,道:「兄弟,這方總鏢頭為甚麼要毀了寶-,一心求死?」
小高道:「這本寶-是副本……」
孟小月道:「三清寶-只有一本,怎會有正本副本之別?」
小高道:「方總鏢頭僱人抄了一個副本,正本已交給託付他運送的主人……」
孟小月接道:「那人是誰?」
小高道:「方總鏢頭,你既然早存了吞下寶-遁入深山的打算,為甚麼又抄下這個副本呢?」
方振遠嘆息一聲,道:「我想吞下寶-,又不願把九江鏢局創出的聲譽毀於一旦,才把正本交付貨主。想不到,他們手段惡毒無比,竟然要殺我滅口。」
小高道:「他們如果知道你抄了一個副本,不知要如同對付你?」
孟小月道:「我明白方總鏢頭的打算了。」
方振遠冷笑一聲,道:「說說看,我有甚麼打算?」
孟小月道:「你抄下一個副本,把正本交給貨主,並未存心逃走。計謀得逞,你仍然會回到九江鏢局做你的總鏢頭,小妹猜得可對?」
小高道:「對!他身帶鉅款,只是為了萬一有變時,作為逃走的打算。」
孟小月道:「一舉兩得,方總鏢頭的算盤打得如意,卻忽略了一件事。」
方振遠道:「方某人這瞞天過海之計自忖天衣無縫,鬧到目下這局面,方某人實在是運氣太壞了。」
小高沉吟了一陣,道:「方總鏢頭,我想這不完全是運氣壞,只怕人家在交付你運送之前,早已有了周密的安排,暗中在監視你的舉動。」
孟小月嫣然一笑,道:「對!如果這件事情真的隱密,火雲頭陀、雷方雨和我們三大毒人,又怎會中途攔截?」
小高接道:「慢一點,大姊,驟看起來,事情千頭萬緒,但如仔細的想一想,把諸般事情連線起來,也許能理出個頭緒出來,只不知方總鏢頭是否願意真誠合作?」
方振遠道:「我也很希望瞭解真相。」
「那就好。」小高突然出手,拍活了方振遠被點的穴道。
孟小月冷笑一聲,道:「希望方兄別再心存二意。」
方振遠道:「現在,我想了解真相之心,只怕比二位強了。」
小高道:「方總鏢頭受何人所託,運送此物?」
方振遠道:「韓七絕。」
小高微微一呆,道:「五大名人之首。」
「不錯,如是一般人,方某也不會在濟南等候近月,把東西交給他們了。」
孟小月點點頭,道:「韓七絕不是早已退隱江湖,不知所終了嗎?」
「事實上,他還活在世上,埋名隱姓,也許就和這冊三清寶-有關。」
小高道:「就在下所知,他息隱江湖,有好多年了……」
方振遠道:「他已經在這江湖上消失了十五年。」
小高道:「如此之久的時光,他如擁有這三清寶-,早該把上面記述的武功學會了,為甚麼這三清寶-會在九江出現?」
方振遠沉吟了一陣道:「這就是全域性中最難解開的秘密……」
「是不是韓七絕親自找你?」
方振遠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小高苦笑一下,道:「是不是你心中存有成見?」
孟小月道:「難道你不認識韓七絕?」
「自然認識,不過,江湖上的易容手法變化多端,唯妙唯肖,何況武林中很多人追尋他,都找不出他的下落,那說明他易容潛蹤之術十分高明。」
小高道:「那你又怎知他是韓七絕?」
「他手中執著韓七絕當年縱橫江湖時的追魂令,而且,又出了很高的價錢,在下就只好接下了。」
孟小月道:「那時,你是否已知道託保的是甚麼東西?」
「還不知道。他們出極高的價錢,只帶了一個小箱要我送到濟南。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好奇之心油然而生,終於在一個深靜之夜,悄悄的開啟了那個小箱子,赫然是三清寶-,這才萌生盜取之心,抄了一個副本。」
小高道:「噢!那很多假的箱子,也是韓七絕的設計了?」
「不!那是方某的設計。」
小高目光轉向孟小月的瞼上,道:「你們是受何人指使要脅,參與此事的,大姊?」
孟小月道:「就是那黃衣老者。」
「大姊,那黃衣老人來自何處?」
孟小月道:「我們雖然為他們效命過,卻不知對方姓名,也不知他們來自同處。」
方振遠道:「雷方雨、火雲頭陀和你們三大毒人,都是江湖上很難招惹的人,那黃衣老人怎麼使你們就範的?」
「他對付每個人的方法不同,我們是被他用一種怪異的武功手法控制,不過,他很講信用,到了約定的時間,寶-雖未找到,但卻依約放了我們。」
方振遠冷哼一聲,道:「韓七絕不顧道義,不講行規,我依約送到了託運之物,仍要置我於死地。」
孟小月淡淡一笑,道:「你沒有真正的見到韓七絕,並不能肯定是韓七絕在暗中作幕後的指使人,我發覺那是個龐大的組合……」
方振遠已慢慢地冷靜下來,緩緩說道:「韓七絕表面上退出江湖,暗中卻在秘密的建立一股龐大的勢力,一定有一個追求的目的。如果,那個人不是韓七絕,只是假借他的名字,這個人又是誰呢?」
孟小月嘆口氣,道:「我們三大毒人,一向在江湖上獨來獨往,沒有太大的野心,也不大關心江湖大勢變化。想不到,這一次竟然捲入了江湖爭奪權勢的大漩渦中……」
方振遠道:「人在江湖,很難擺脫名利權勢的糾結。」
孟小月回顧了小高一眼,小高卻瞪著眼睛,望日遠處,好像正在想著甚麼,而且想得十分入神。
這時刻,方振遠若要出手暗算小高,實是輕而易舉,但他沒有出手。
因為,蛇娘子孟小月就在身惻,不管出手一擊是否成功,必會引起蛇娘子強烈的反擊,這女人不好惹,方振遠沒有把握能夠取勝。
但最重要的是,方振遠的心情忽然間有了很大的改變。三清寶-已然不是江湖上獨有之物,它的價值減低了不少,這上面記述的奇異武功,自己可以練成,韓七絕也可以練成。
另一個使得方振遠大惑不解的是,像蛇娘子這樣的人,怎會對這蓋世奇書,似全不放在心上,毫無奪取的意思?
只聽小高道:「那黃衣老人怎的會知曉三清寶-的事?」
方振遠呆了一呆,道:「對!而且劫奪寶-的方法也十分奇怪,以他武功之高,對付九江鏢局只不過舉手之勞,但他卻不肯自己出手,曲折迂迴,花了很大的工夫逼使雷方雨、火雲頭陀等人出手搶奪,這豈不是棄近就遠?天下怎會有如此笨拙之人!孟姑娘身歷其境,看法如何?」
孟小月沉吟了一陣,道:「他年紀雖大,好像對江湖上的事務懂得不多,他對付我們的方法,驟看之下,似是早經設計,但事後想來,卻又覺得可笑得很。」
方振遠道:「這件事,似都和三清寶-有關,只不過這中間還有很多疑點,無法溝通,一旦把它串連起來之後……」
只聽幾聲厲喝傳了過來。
蛇娘子孟小月臉色一變,道:「小高,快!把書帶上,咱們走。」
小高收起三清寶-,望望方振遠,有些歉咎地說道:「你……」
方振遠道:「方某也想通了,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左右,你不用感到抱歉,如非你救了我,在下只怕屍骨早寒了。’
又聽兩聲厲喝傳了過來。
小高道:「大姊,好像是郭蠍子的聲音。」
孟小月道:「那夜離開你之後,就被郭蠍子、周蜈蚣絆住,等我抽出工夫趕去,你和方振遠正好離去。但郭蠍子、周蜈蚣又及時趕到了,因此我無法招呼你們,好不容易才擺脫他們,想不到又被他們找上了……」
方振遠道:「他們好像正在和人動手。」
孟小月道:「不錯,除了我和郭蠍子、周蜈蚣追入這裡之外,還有不少武林人物,也進入山中……」
方振遠大感緊張地接道:「都是些甚麼人?姑娘久在江湖上走動,應該認識不少人吧?」
孟小月道:「可是,偏偏這一批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方振遠更緊張,道:「一個也不認識?」
孟小同道:「他們分成多批,不像是一夥的……」
語聲一頓,接道:「好像有一劍千峰董目藥。」
方振遠嘆息一聲,道:「雷方雨呢?」
孟小月道:「我沒有留心,總之,有很多批人,小高,咱們快走吧。」
小高突搖搖頭,道:「大姊,也許郭蠍子、周蜈蚣遇上了勁敵,咱們總不能一走了之。」
孟小月微微一笑,道:「我聽得出來,郭蠍子、周蜈蚣打得十分吃力,不過,我相信他們有脫身的本領,不用替他們擔心。」
方振遠道:「也許這一批入山的人,是韓七絕派來追我的人,不知兩位願不願與在下同行?」
孟小月冷冷說道:「方總鏢頭身上已無三清寶-,還有甚麼好怕的?」
方振遠道:「他們根本不知道有這個副本,他們追入山中,也只是要殺我滅口罷了,既然兩位無意讓在下同行,在下這就告別了。」
轉身行了兩步,突然又回過身子,取出一張銀票放在地上,道:「小高,你救我之命,這張銀票聊表心意,你帶上用吧。」
孟小月目光一轉,發覺那張銀賣竟有十萬兩銀子之多,不禁一呆,道:「好大的數字!
方兄可真是百萬富豪啊!一齣手就十萬兩。」
方振遠笑一笑,道:「在下想通了,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多亦無用,方某預感到生離此地的機會不大。」
小高嘆口氣,道:「方總鏢頭,何不留下來,大家走在一起也有個照應。」
方振遠道:「只不知孟姑娘是否同意?」
孟小月道:「既然小高願與你同行,我也不便再反對了,不過,話要先說明白,你若再有暗算小高的行動,到時候,可別怪我翻臉取命,出手無情了。」
方振遠苦笑一下,道:「我方某一生工於心計,無往不利,在江湖上也混得一些英名,今日落拓至此……」
孟小月接道:「是不是運氣太壞了?」
「不……」方振遠道:「高處不勝寒,成就越高的人,越是容易遇上高手。這幾年九江鏢局的鏢貨甚少被劫,但一旦遇上了變故,對方必是高手。年前方某人為追失鏢,和人打了三個時辰之久,我雖然以子母斷魂刀一刀取勝,但也中他一劍,養息三個月才得復元,這件事江湖上雖未傳揚,但方某卻已瞭解,這點成就實在算不了甚麼。」
小高道:「所以,方總鏢頭一旦發覺了三清寶-之後,就怦然心動,想習得一身上乘武功。」
方振遠道:「命不由人,方某賣盡心機,竟然一事無成。」
但聞周蜈蚣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好!勾魂掌果然厲害,老夫也賞他們一記奪命腳吧。」
蛇娘子孟小月低聲道:「小高,郭蠍子、周蜈蚣已然重傷強敵,不用見他們了。」
既然兩人已經脫險,見與不見已經無關緊要了,小高點點頭。
方振遠道:「咱們先藏起來吧。」
當下先走到一叢密密的葛藤之下。
這一片葛藤由四十餘丈高的山壁間垂下來,有如一幅丈寬的翠簾,藤葉糾結,十分濃密,藤後有很多突巖,藏身其中,要想發現也難。
三人悄然爬上三丈多高,居高臨下,微撥葛藤,即可見谷口景物。
三人也不過剛剛藏好,郭蠍子,周蜈蚣已然行入谷口,四下張望了一陣,郭蠍子嘆-口氣,道:「看來,她是有意逃避咱們了。」
周蜈蚣道:「是啊!她本來不喜歡你,你卻窮追不捨,她只好逃了。」
郭蠍子怒道:「哼!我瞧她是為了討厭你,才到處逃避的。」
周蜈蚣嘆口氣,道:「說不定,她對咱們兩個都不喜歡,才不願跟咱們走在一處。」
郭蠍子道:「那倒未必,再見到她時,咱們應該問個明白。」
周蜈蚣傾聽了一陣,道:「有人來了,真不知哪來這麼多的混小子,冤魂纏鬼一般,對咱們窮追不捨?」
郭蠍子冷冷道:「手下留情,他們還以為咱們怕了他們,再要追來,老夫要大開殺戒了。」
小高心中忖道:「這兩人惡名素著,聽口氣倒非嗜殺之人。」
周蜈蚣道:「只怕人家未必就是追咱們的,剛才已經糊里糊塗打了一架,再要動手,一定要先問個明白才成。」
郭蠍子道:「這一點老夫同意。」
說話之間,三條人影已然疾奔而至。
當先一人,長衫佩劍,黑髯垂胸,正是形意門主一劍千峰董百藥。
緊隨董百藥身後的是董百藥門下首座弟子郭寒,和步步生蓮董素蘭。
郭蠍子、周蜈蚣雖然整日的鬥口、吵架,為了蛇娘子心中也互相不滿,但一旦遇上外人,卻又能同仇敵愾,彼此合作。
周蜈蚣伸手一欄郭蠍子,道:「一劍千峰董百藥!」
董百藥道:「正是區區,郭蠍子、周蜈蚣不但有役毒之能,而且武功也高明得很啊!」
周蜈蚣接道:「你怎麼知道咱們武功高強?」
董百藥微微一笑,道:「適才目睹兩位施展絕技,擊倒強敵,出手之奇,董某好生敬慕。」
郭蠍子道:「原來董門主藏在一邊,看我們和人打架。」
董百藥道:「不敢,不敢,適逢其會罷了。」
周蜈蚣道:「董門主現在找上咱門,不知有何見教?」
「誤會,誤會,董某確實入山找人,不過,和兩位無關。」
郭蠍子、周蜈蚣互相望了一眼,道:「董門主找的是甚麼人?」
董百藥道:「江湖上一位大有名望的人物,九江鏢局的總鏢頭方振遠,不知兩位是否見過?但得指點董某一條明路,董某必有回報。」
周蜈蚣搖頭笑道:「咱們也在找人,不過,不是找方總鏢頭,也沒有見過他。董門主自己去碰碰運氣,咱們不奉陪了。」
孟小月心中嘆道:「這兩人對我一片痴情,實也可憐得很。」
郭寒望著兩人消失的背影,低聲道:「師父,這兩個老毒物的話,是否可信?」
董百藥道「三大毒人之中,蛇娘子最擅心機,不可輕信。這郭蠍子、周蜈蚣雖非笨人,但卻有幾分渾氣,一直被那條小毒蛇玩弄於般掌之上。看兩人倒不似說謊,大概他們在追尋那條小毒蛇吧。」
郭寒道:「師父,江湖上的傳說,三大毒人一向是役毒攻敵,但看兩人剛才一番搏殺,卻是以真正的武功用勝。」
董百藥面色沉重地道:「盛名之下無虛士,剛才他們發掌出腳,確實奇厲無匹。方振遠的子母金刀,也有獨到之處,真要遇上了,千萬小心,不可大意。」
郭寒道:「弟子受教。」
董百藥道:「走!咱們再找找看,莫要讓別人捷足先得了。」
孟小月突然附在小高的耳際,低聲道:「兄弟,大姊在江湖上的聲譽,可是不大好啊!」
小高微微一笑,道:「名流俠士,未必是正人君子,綠林匪寇卻也有盜中有道。這數月來的見聞,已經把我都看糊塗了。」
這幾句話聲音稍高,方振遠也聽得十分清楚,頓覺臉上一熱。
孟小月道:「形意門的人已經去遠,咱們也該走了。」
方振遠突然說道:「此地似是一個入山的隘口,而且咱們藏身之處十分安全,何不多留一會,看看還有甚麼人來?」
小高道:「對!咱們要隱蔽行蹤,先要了然敵情形勢,最好晚上再走。」
孟小月道:「方總鏢頭,董門主好像是在找你的?」
方振遠道:「不是好像,而是事實,方某相信入山而來的人,都是追殺我的,不過,孟姑娘放心,一旦撞上了,方某會和他們一決生死,決不拖累兩位就是。」
小高道:「既是三人同行,自當互相照應,方總鏢頭不用多慮。」
方振遠苦笑道:「在下言出至誠,確無拖累兩位之意,不過,最好能避過他們追覓。」
孟小月道:「避過今天、明天,但不能求遠躲過他們的追殺呀!」
方振遠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希望能有機會學得三清寶-上一些武功,以求自保。當然,如果兩位執意不允,方某也不勉強,避過這一陣追殺之後,自當獨行遠走。」
小高道:「這三清寶-本是方總鏢頭所有,如若咱們能找到一處清靜所在,三人同習上面的武功,不是很好嗎?」
孟小月嗤的一笑,道:「小兄弟,你雖嗜武心切,確還是一個忠厚之人。」
小高微微一怔,道:「奇怪呀!過去你一直追問這三清寶-,現在,寶-在此,你似是又不太關心它了?」
孟小月笑道:「對!我忽然想開了,這寶-上的武功,恐非人人可學……」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又有兩人行入谷口。
來人一俗一僧,竟是雷方雨和火雲頭陀。
這裡地形正處在一個岔道谷口,不論任何人到了此地,似乎都要停一下,看看入山形勢。
雷方雨輕輕籲一口氣,道:「大師,請想想雷某的話,是否有道理?」
火雲頭陀道:「灑家已發出訊息,召請幾位師兄第到此,和雷兄合作之事,實有礙難之處。」
雷方雨笑一笑,道:「金、木、水、火、土五行聚齊,自然是實力強大。但大師的師兄弟未到之前,大師可有把握勝過方振遠嗎?」
火雲頭陀道:「聽說他子母金刀確有過人之處。只是灑家雖然不怕,不過他沒有勝他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