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冠英黯然一笑,凌厲且又慈愛的目光與之相對,斷然道:「因為你就是那個在朔風揚雪,直撲人面的清晨被人遺棄在安慶西門外的嬰兒。」他浯音稍頓,又道;「汝但有懷疑,可即刻驗看自己後腰上是否有塊青痣……」
他剛說到這兒,忽聽門外傳來一陣異響,他兩人只稍一怔,開啟室門,雙雙嗖地掠出門去,但見……
原來,秦麗蓉在洞外等的時久,仍不見西門吹雪來招呼自己,心中起疑,竟踮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回洞去。
一則,楚冠英、西門吹雪感情激動,精力全集中在二人對話上,竟忽略了外面會有人進來;二則秦麗蓉加了小心,並沒走到洞深處——山洞裡攏音——他二人後一段的談話被秦麗蓉聽了個不亦樂乎,秦麗蓉的行跡卻沒被他們發覺。
秦麗蓉聽到自己父母的那些令人不齒之事,心裡就象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齊湧而至,淚水情不自禁撲蔌蔌沿腮滾下,也忘了去揩:「他們的話難道是真的?……」
她即刻肯定了自己心頭的疑問,由是,幾件往事亦為之釋然:「怪不得在趕赴牡丹宮的路上,母親見過他之後心緒全然紊亂,原來,他竟是我的……
呃,對,絕不會錯的,他就是……
天哪,她……他們怎麼做出這樣的事,真……」
她忽地為自己親生父母感到羞愧,「你們……雖說人非聖賢,可你們又怎麼能……一失足成千古恨,你們是撒手去了,可我怎麼辦哪!……」
她難禁心中的羞赧、悲痛,衝動,暗道:「有這樣的父母,我又怎在人世間立足,不如一死……」
她思緒百轉,愈發想不開,呼地從腰間拔出護身短劍,素手倏翻,刺向自己的胸口。
平空中忽地生出一隻手,扣住秦麗蓉的手腕,另一隻手接踵而至,把她小臂牢牢抓住;她掙了掙,一絲也動不得,不禁大吃一驚,恍惚看見面前一個人影,她亦無暇細想,左掌呼的直劈他前胸,右手用力回奪——死志甚堅。
秦麗蓉絕無傷人之意,她原以為對方閃身避掌,勢必放開自己的手,但聽「嘭」的一聲,左掌居然結結實實打在對方胸口上。豈知,那人雖痛得悶吭一聲,身體仰倒,兩手卻不鬆開,且仍奮力後拉。秦麗蓉竟也立足不穩、被他拖了過去,撲跌在他懷裡。
短劍脫手飛出,「嗆啷」落在地上。
楚冠英、西門吹雪從洞室中疾掠出來,只見一個藍衫少年仰天倒在地上,秦麗蓉撲在他懷裡,都不禁一怔,卻又轉眼一切釋然,尤其,楚冠英認出那少年是花滿樓,不由「呵呵」一笑,道:「你小子怎麼也找到這兒來了?」
此刻,洞室的門大開,室內光線射出,甬道里登時亮了許多,光亮中,秦麗蓉也認出了花滿樓,驀然醒悟自己仍俯在池身上,一股強烈的男子漢氣息直衝鼻端,竟有些……一時間羞不可抑,臉紅得象塊紅布,嗔道:「你怎還不放開我!……」
花滿樓沒防秦麗蓉奮力一掌,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好半天才緩上一口氣來——實在難受之極,然而,手裡握著伊人纖腕,宛若無骨,只企盼……聽她燕語含嗔,只得遲遲道:「你先承諾不再自戕……」
楚冠英亦已意識到自己和西門吹雪說的話被秦麗蓉聽見了,心裡不禁發苦,只覺疚愧無限,遲遲走上前去,把她攙扶起來,道:「秦小姐,所有種種都是老朽所為不慎,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出手吧,老朽願承一切後果,絕不還手。」
秦麗蓉登時驚呆了——誠然,殺父弒母之仇不共戴天,然而,父親所為種種又有哪一點值得後輩為他報仇?
面前這位老者因自己的父母而含羞負辱二十年,如今方得雪恥,何過之有,自己有何道理向他下手?
她心思百轉,終無解脫之術,不禁掩面痛哭起來。
楚冠英默默搖了搖頭,又長長吁了口氣,道:「秦小姐,老朽欠你一條命,若你此刻不取,便暫時記下,無論你何時動手,者朽皆束手待斃。」
秦麗蓉忽地仰起頭——香淚盈面,宛如帶雨梨花,哽咽道:「楚前輩,您別說了,秦麗蓉雖懵懂無知,卻也略辯是非,家父母傷天害理,暴屍……實屬咎由自取……」
楚冠英一怔,搖頭道:「秦小姐,你、你說錯了。令慈無辜,均系受秦……所愚弄;唉,人死已矣,罪錯皆消。若小姐能不究昔往,咱們便把這件事忘了吧。」
秦麗蓉毫未遲疑地點了點頭。
楚冠英猶豫了好大一會兒,遲遲道:「令慈臨終前曾令老朽善待小姐,老朽亦已答應當面,如今當著這兩位少俠的面,老朽銘言為誓;嗣後,秦小姐但有用到老朽處,老朽這一腔熱血願為小姐而灑。」
花滿樓早巳爬起身來,默默運功一個周天,霎時調勻氣血,向楚冠英抱拳作揖,道:「前輩,晚輩花滿樓這廂有禮了;一別數月,沒想到在這兒遇上前輩,前輩一向可好。」
楚冠英「呵呵」一笑,道;「小子,我老人家特意捎信去,令你搭救秦家小姐,你怎敢不盡心竭力,竟使她被關在這山洞裡——莫非我使你不動?」
花滿樓苦笑道:「前輩,這樁事晚輩實在……莫說還有前輩差遣,即使僅看在晚輩和秦小姐聯袂入川這一點上,晚輩既知秦小姐罹難,也當竭盡全力,只是……」
楚冠英打斷他的話,道:「且休杜撰故事。你當我老人家強人所難嗎?‘西川二鬼’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只要你沒偷懶,又怎會讓他們溜走,真沒料到你小子竟靠不住。」
花滿樓窘紅了臉,遲遲道:「前輩有所不知,那輛車裡坐的並非秦小姐-…‘’
「怎麼,難道我老人家竟會弄錯,」楚冠英哼出一聲,道:「如果不是因為他們押了九變神君的那個丫頭,我老人家哪裡用得著你出手。」
花滿樓苦笑道:「前輩,晚輩哪敢有半句謊言。其實,那輛車乃是霹靂手設下的圈套,旨在引晚輩入彀。」
「他怎會知道你一定要去救……」
秦麗蓉聽到這兒,心中驀然震盪,霎時心潮如湧,掀起萬丈波濤,連楚冠英後面都說了些什麼也沒聽清:「這個花滿樓……離開白馬山莊之後、在那輛篷車裡,雖然是中了夏雲燕的毒,兩人都在昏迷之中,但,那一段肌膚……直今想起,仍直把人羞死!
就是在甦醒過來之後,為了應付夏雲燕那個賊婆娘,我們竟又……
儘管是情勢所迫,那些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然而,當真全是勢不得已嗎?他是不是有些乘人……不,絕對不能把他和那種人混為一談:如果他真……我顯然沒有御辱之力,只怕……尤其他給我運功驅毒之後,夏雲燕剛一露面,我就撲進人家非懷裡,難道也能說是……
更何況,漫說是他——那一陣兒,他身上那股男子漢氣息,以及他的……」
近兩個月來,秦麗蓉隻身涉足江湖,已得算是個江湖中人,但她終究出身豪門,圍訓、禮教甚於尋常人家;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肌膚相接,實在非同小可,
「雖說大家光明磊落,可是傳到外人耳雜裡,難免好說不好聽,連紅衣幫的人都能意料到以我為餌能引他上鉤,如果那個夏雲燕還沒死……我又怎麼做人?」
她原是暗暗鍾情西門吹雪的。
然而,當她知道梅花仙子喬玉影也鍾情其人的時候,心裡患得患失之餘已感到有些大事不妙,而適才楚冠英父子的那場對話於她更不啻當頭棒。
僅剎那間,前時的那片痴情登時瓦解冰消,所剩下的也只是一分悵然若失的苦惱。
恰在這時,花滿樓闖入了她的心扉——
他武功超卓、溫文爾雅,倘若……也不算虧了我。
想到這兒,她心頭不禁一陣鹿撞,桃腮羞得更紅了。
秦麗蓉剛從聯翩浮想中醒過來,便聽楚冠英仍在不冷不熱地奚落花滿樓:「……你不用跟我說的好聽,難道你束手就擒便是為了混進瀘山、邛海來搭救秦小姐?」
「我……」花滿樓的臉更紅了。
「楚前輩,花大俠所說不錯。」
秦麗蓉遲疑著接過話頭,道:「其實,我是和喬女俠同時被獲遭擒的,只是在押赴瀘山來的時候才被人調的包;至於那個冒充我的人究竟是誰,則不得而知了。」
楚冠英點了點頭,道:「原來真是這樣……」
他話音未落,臉上已浮現一絲詭秘的笑。秦麗蓉恰兩眼巴巴地迫在他的臉上,雖在昏暗中,倒也看得真切,只稍一怔,恍惚意識到他笑的真締,登時羞得低下頭去——
其實,楚冠英又怎不清楚箇中之情,他之所以窮追不捨地斥責花滿樓,亦不過是為了讓秦麗蓉說話;因為,他喜歡花滿樓,同時也喜歡秦麗蓉,兩份喜歡加在一起最最遂人願的也就是讓這一對年輕人互相喜歡——
他已答應孫月華照料秦麗蓉,然而,自己浪跡江湖成性,難得有一時安穩,照料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又談何容易;然而,轉託給花滿樓,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西門吹雪聽得喬玉影落在紅衣幫的手裡,不啻耳聞一記晴天霹靂,但見他們正在說秦麗蓉的事,便沒開口;此刻,已急不可待地問:「楚……父親,喬姑娘現在怎麼樣?……」
楚冠莢「呵呵」笑著打斷他的話,道:「傻小子,有九變神君那個老東西在,那丫頭的事哪還用得著你操心?」
「怎麼,喬老前輩也到了瀘山……」
「非但他到了,就連那個丫頭也都到了洞外,你沒有見嗎,她正探頭往這邊看呢!」
西門吹雪不待他話音落,便縱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