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逸凡劍眉一皺,道:「三弟是指哪一點?」
楊逸仁道:「當然指對紀昭洵那小子,依我之意應早一劍貫心,殺他以絕後患!」
楊逸仁斥道:「三弟,你應該知道他是大哥骨肉,我怎忍心下得了手?」
楊逸仁一哼,道:「他。心中若有大哥,就不會這麼對我們,二哥難道沒有看到他臨去斷劍,心中包藏著無窮殺機?」
楊逸凡長嘆一聲道:「這是誤會,我們不應該再加深它才是!」
楊逸仁冷冷道:「這是二哥自己的想法,但他心中是否這般想,只有鬼才知道,我覺得今天二哥不殺他,實在是錯了,楊家堡日後的麻煩,恐怕就在這小子身上。」
楊逸凡雙目一瞪,道:「三弟,你不必渲染其事,將來的事,將來再說,至少今天,若沒有他紀昭洵的出頭一攪,一場生死大戰,伏屍百步,還不知會有怎麼一個結局呢?」
楊逸仁默然了,可是他心中倏下了一個決心,但是他卻沒有表露出來,默默跟著楊逸凡招呼著一干助拳的知交賓客,回返堡中。
洞庭河畔恢復了空曠寧靜。時間雖然還早,但滿天陽光卻被一堆濃黑的烏雲所蓋住,沒有一絲風,天氣顯得更加悶人,象徵著眼前的平靜並不能消除未來的風暴,一切就如現在的天氣,密雲不雨,直待一場狂風暴雨來臨。
一個時辰後,楊家堡中倏然衝出一匹快馬,馬上的人赫然是楊逸仁,他去哪裡?沒有人能知道!
滿空烏雲,遮去了六月驕陽,天色立刻陰沉了下去,紀昭洵主僕的內心,與天色一樣地陰沉,默默與綠衣少女快速地移著步伐!
不過,紀昭洵此刻心境,比剛才開朗得多了,綠衣少女最後兩鞭,打得固執的「鐵扇書生」狄英沒有絲毫還手的餘地,使他心頭大感痛快,覺得出了心頭不少怨氣,同時也對綠衣少女的功力大表欽佩。
走著,走著,楊家堡已遠遠拋在身後,高聳的黃鶴樓已遙遙在望,這時他才發覺與人家同行了半天,還沒有問人家姓名。
於是目光側視著綠衣少女開口道:「承姑娘仗義執言,還未請問尊姓大名,以便小可將來報答!」
綠衣少女露齒一笑,簡單地回答道:「崔家鳳!」笑容是迎人的,語聲也是柔和的,完全沒有剛才那種孤傲凌人之氣!
紀昭洵道:「原來是崔姑娘,小可紀昭洵……」
方報出名字,崔家鳳已溫柔的一笑,道:「我知道,少俠,對你一切,我非常瞭解,非常同情,唉!這不是你的罪過,一切應該歸咎於上代……」
溫婉的嬌語聲,含著一絲勸慰之意,那動人的笑容,猶如三月的薔薇,可是紀昭洵在領略這些溫慰之餘,卻不由一怔,脫口道:「姑娘怎會這般清楚呢?」
崔家鳳卟嗤一笑,嬌聲道:「這有什麼可以奇怪的,終南紀家那場劇變,在十八年前,江湖中哪個不知道?至於後半段關於你的事,剛才在楊家堡前,那個姓狄的老混蛋不是已透露得差不多了麼?」
紀昭洵又默然了,剛剛開朗的臉色一下子又轉陰沉了下去。
唉!往事是不堪回味的,現在被她一提,那不堪負荷的沉重感覺,又復回到紀昭洵的內心上,使他想起了慘淡的前途。
崔家鳳秀眸一瞥,似有感觸,輕嘆一聲又說道;「對你少俠來說,過去都不值一提,未來的才值得你去奮鬥,目前的唯一問題,應該是怎麼能訪到名師,再求深造才是第一要務!」
紀昭洵默默地聽著,他記得母親臨別時也這麼說過,但江湖上奇人異士雖多,真正要找出一個,還真不容易!
七大門派各有所宗,受武林尊重,但無深厚淵源,人家根本不會收授,江湖中成名高手雖多,但在紀昭洵心中的分量並不重,他需要的是拜師苦修後,一劍揮出能光寒天下的超人武功,江湖中那些成名人物,就是全願意收他做徒弟,能傳給的本事,也不過僅僅能抗衡一方,並不能出人頭地。
真正能達到他願望的奇人異士,卻是可遇不可求,故而他明白,尋訪名師,再求深造,說雖容易,行動極難。
崔家鳳仍以動人的語聲接下去說道:「你既步人江湖,就是江湖人。江湖人所本,主要的就是武功,猶如商人必須先熟練算盤,文人先要熟諳詩詞八股一般,而像你這樣的功力,實在不應該先出來闖,再加上你複雜的身世,我真替你未來擔心!」
她說完這些話,見紀昭洵臉色陰沉沉地,絲毫沒有反應,忙微笑著又道:「你不要多心,我並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而是實話實說,想有所建議……」
紀昭洵仰天一聲長嘆,點了點頭,他對崔家鳳的話是感激的,只是在紊亂而複雜的情緒之下,一時不知用什麼話來表達而已。
崔家鳳嫣然道:「你能瞭解就好,其實我們年青人應該不同於老年人,要講究什麼世故,圓滑等等,嗯,多說廢話沒用,讓我想想有什麼路可以指點你!」
她手中玩弄地揮動著手中鞭子,含顰轉動著秀眸,沒有片刻,倏然啊呀一聲驚呼!
紀昭洵一怔,紀福也不由一怔脫口道:「小姐是想起了什麼?」
崔家鳳桃腮微紅,含著歉意地道:「真對不起,我本來在想什麼人最適合做你少俠的師父,哪知卻先想了一件要緊的事……」
紀昭洵急急問道:「不知是什麼事?」
崔家鳳笑著道:「我忘記了前面岳陽城中還有人等著我,少俠,恕我要失陪了,呃,這樣吧,我在城中住在‘迎賓客棧’,你慢慢來,到城裡可以去找我,那時我會告訴你一條求師之路。」
說完像真的有什麼急事一般,匆匆擺擺手,飛奔而去,瞬眼人影俱失。
這時正好走到黃鶴樓前。紀昭洵不由佇足而望,蒼茫的天色下,那點線影像飛舞的蝴蝶,冉冉消失,不知怎麼地,他心頭覺得彷彿失落了什麼,感到一陣空虛。
他心中喃喃念著她的名字:「崔家鳳……崔家鳳……」
心中體味著她每一句話和每個動作。
由她離去的神態動作看來,她還未脫一個十七八歲少女應有的天真和稚氣,但她在對付狄英時,卻像一個江湖老手,隱有名家風範,而對自己說的話,卻又充滿了智慧,一種成熟的智慧……
他想著,想著,腦海中漸漸現出一個鮮明的輪廊,把崔家鳳塑成了一座鮮明的人像,這座像卻是嬌美、英武、智慧、善良的綜合體。
於是他產生了一份深重的惆帳,萍水相逢,這一份友誼實在太可貴了,可是偏偏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如驚鴻一閃,了無憑藉!
「唉!少爺,人已看不見了,我們還待著做什麼?」
是老家人紀福在說話了,話聲驚醒了茫然悠思中的紀昭洵,他緩緩收回視線,嘆息一聲道:「福伯,那崔姑娘的話實在使我猶豫不決,依你看,我以後該如何好?是重新投師習藝呢?或是開始找人?」
紀福也作難地沉思片刻,才嘆息著說道:「那崔姑娘的話沒有錯,可是未來日子正長,老奴以為總得對主母有個交代,假如在盡力尋覓後,仍找不到那姓楊的下落,再作他圖不遲!」
紀昭洵嘆道:「但是茫茫天涯,何處去找呢?我本以為楊家堡必會知道楊逸塵的訊息,可是楊逸凡的話不像作假,現在我卻不知道從何著手。
唉!假如他死了,應該有人發現他的屍體,假如是活著,這世界上怎會沒有他的影子?
難道他會在這世界裡無影無蹤地消失了?「
由於剛才的刺激,他決心認為自己沒有這個父親,所以連稱呼也改了過來,此刻,他茫茫思索著摸索的方向。
哪知話聲未落,身後卻響起一聲輕笑,有人介面道:「人活著怎會在這世界上消失,少俠,何不問問我?」
紀昭洵及紀福同時一驚,迅速轉身,目光瞬處,卻見身後已站著一位身穿藍衣的中年文士。
這藍衣文士年約四十餘歲,正口含微笑地望著驚愕的紀昭洵。
他身上沒有佩兵器,可是從那炯炯*人的眼神中,紀昭洵已知覺是一位江湖高手,頓時脫口「你是準?」
藍衣文士笑道:「萍水相逢,何必問姓道名,紀少俠,不瞞你說,楊家堡前那一幕,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非常同情你,所以明知不該說,也不忍不現身相告了!」
紀福此刻已急不可待地介面道:「楊逸塵的下落,閣下知道?」
藍衣文士微微一笑,得意地說道:「普天之下,除了不願透露的人之外,恐怕唯有我最清楚了!」
紀昭洵精神一振,急急問道:「人在那裡?」
藍衣文士簡單地回答道:「在嵩山少林。」
在少林?紀昭洵主僕不由訝然相對而視,大感意外。紀福皺眉問道:「朋友既仗義相告,何不把話說清楚一些,楊逸塵怎麼會藏在少林!」
藍衣文士含笑道:「這點我可不清楚,不過十餘年來,人被藏在少林,卻是一點也假不了!」
紀昭洵也皺眉懷疑地道:「閣下既早已知道,為什麼不早些說出來?」
藍衣文士卟嗤一笑道:「早點說?跟誰去說,若同你說,你今天才露面,不是在楊家堡看到你,路上相遇,我也不會認識你是誰?
若要對令堂夫人說,可是十八年來江湖上根本看不到她的影子,終南紀家莊自倒了‘劍掌雙絕’紀正宗,鐵鎖大門,根本沒有半個人影。「紀昭洵為之語塞,卻見藍衣文士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道:「要我對別人說,我也不敢,若是傳出去,早已是一場大風波,而且訊息一洩露,少林和尚一定立刻明白是我放的風聲。
「那批和尚已經關照過我嚴守秘密,我生平雖沒怕過任何人,卻惹不起少林,至於要我對‘百蝶神劍’楊超倫說,我又不想!
楊家堡聲名如日經中天,我生平行蹤無定,獨來獨往,犯不著去討這個好,拍這記馬屁,現在請少俠想想,我若早說,該說給誰聽?「紀昭洵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但仍禁不住懷疑地問道:「但是少林寺為什麼要把他藏起來呢?為什麼不願閣下洩露訊息呢?」
藍衣文士仍含笑道:「這話你應該去問少林寺的和尚,佛門不是凡地,所以一切也不是凡人所能揣測的,我是凡人,自然不會了解那批和尚是為了什麼?」
「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一點點了,希望對你有所幫助,楊家堡那火熱熱的場面,相信被你一攪,也該散了,此地不可久留,你還是早點離開為妙!」
說著瀟然向岳陽城方向離去,步履如行雲流水,轉眼剩下一粒黑點。
又是一個突然而來,突然而去的人物,可是這次,給予紀昭洵的感覺,不是溫暖,而是神秘。
那出色的口才,那銳利的目光,那含蓄的話語,那神秘的笑容,著實費人猜測思忖,他呆呆出了一會神,倏然側首問紀福道:「福伯,你摸得出他的來歷嗎?」
紀福始則沉思著搖搖頭,繼則微微一笑道:「少爺不用去猜,到了少林不就可以知道他身份了麼?」
紀昭洵微微一怔,倏然領悟了,若自己找上少林,少林和尚知道是他放的風聲,豈不是從少林和尚口中能發掘他的來歷身份?
「對!」他掘拳一擊掌,道:「福伯,咱們就立刻上少林!」
由於那藍衣文士臨去的警告,紀昭洵與紀福二人就加快了步伐,避免與鄂南三叟及狄英一千人再碰上,但到了岳陽城外,已是萬家燈火了。
這時,由於突然得到了楊逸塵的訊息,使紀昭洵熱血沸騰,一時之間卻忘記了崔家風臨別的約會。
等到在岳陽城外匆匆打過尖,想起了崔家風之時,二人離開了岳陽城已經約摸二三十里了。
但是紀昭洵轉念一想,尋師之事並不急,倒是眼前父訊已獲,應該趕快了斷。
於是,母親那憔悴滲淡的音容,代替了腦中如花笑容,可是他心頭卻仍然不免紊亂複雜,矛盾百起……
天雖然已入夜,但天上的烏雲卻仍濃濃密密,夜色是一片漆黑,漆黑的驛道上,已沒有行人的影子,四周充滿了寥寂和淒涼。
紀昭洵與紀福施展腳程飛奔著,陡然遠遠望見漆黑的大道中,有一個模糊的黑影,那黑影像一枝禿禿的樹幹,也像一塊石頭,絲毫不動。
但說是樹幹,絕對不會生在官塘大道中央,若是石頭,也不會有人搬塊巨石,無緣無故地放在道中。
紀昭洵與紀福心有所疑,立刻放慢了腳步,距離一點一點接近,黑影雖然還看不清楚,但是微風吹過,下半截似乎在微微晃動。
這晃動的分明是二角衣襬嘛,紀昭洵心頭一緊,立刻停住了腳步,雙方距離仍有十餘丈,紀福也緊張地揚聲喝道:「前面的朋友是哪一位?」四周在話聲落後,靜悄悄地,那黑影依然木立,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紀昭洵頓時毛骨悚然!深夜荒道,無星五月,四周沒有人煙,莫非是什麼冤魂出現不成?
他記得在稚齡之年,在終南荒谷中,依在紀福懷中,聽他說過這種恐布的離奇傳說,曾嚇得一夜未眠,眼睜睜地害怕鬼魂光臨,而現在他雙腿微抖,不自覺地側首向身旁的紀福望去。
只見紀福也一臉緊張之色,倏地舉手抽出肩上長劍,低聲道:「少爺,不對勁,注意點!」
紀昭洵心頭更加一緊,舉手一探肩頭,摸了一個空,這才發覺自己此刻已沒有長劍,不由更加著慌,卻見紀福已把劍遞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接過,因有一劍在手,膽子微微一壯,大喝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黑影仍舊一動不動,沒有一絲迴音,像是沒有生命的東西。
可是因距離已近了四五丈,依稀已可看清那黑影像是一個人形,並非木石,只不過光線太黑,面目仍無法看清而已。
二人移步雖慢,但距離終於慢慢接近,八丈……七丈……六丈……五丈……四丈……三丈……
倏然那黑影有了動作,右手一舉,嗖地一聲,多了一樣東西,唰地一聲張開,竟是一把精光閃閃的扇子。
模糊的臉影中倏亮起二道灼灼猶如秋陽閃電般的眼神。
幾乎同時,紀昭洵也看清對方的面目了,駭然發出一聲驚呼!
紀福也吃驚地訝然呼道:「表老爺,原來是你,真把人嚇了一大跳……」
不錯,佇立荒道黑夜中的人正是「鐵扇書生」狄英,只見他臉布重霜,冷冷道:「老夫等候你們多時了!」
紀福一見他神色不善,內心一震,慌忙攔在紀昭洵面前急急道:「表老爺有什麼重要事吩咐麼?」
狄英陰沉地一笑道:「老夫要親手送這個雜種上陰間去!」
紀昭洵頓時駭怒交進忖道:「為什麼紀家的人,卻這麼緊緊*著自己,絲毫不肯放鬆呢……」
他心頭倏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悲哀中,他儘量控制平靜自己的情緒。
他知道,此刻不比白天在楊家堡,對方在眾目之下,還有一些顧忌,而在這深夜荒道中,一切已失去了憑藉,真動上手,自己縱然加上紀福,也根本不是對手,這種情形下,唯有保持沉默,靜待發展。
而紀福聽了狄英的話,臉色也頓時一變,急急道:「表老爺,這是何苦,俗語說,不看金面看佛面,少爺縱有頂撞表老爺的地方,表老爺也該看在已死去的老莊主份上,寬容一二!」
「鐵扇書生」哈哈一陣狂笑道:「紀福,我知道你跟了老莊主十餘年,忠心耿耿,誓不渝二,老夫相信,你也知道我一切也是為了老莊主慘死,擺不平心頭一口冤氣。……」
紀福慌忙介面道:「表老爺用心可對天日,老奴焉有不清楚之理……」
「你能清楚就好!」「鐵扇書生」狄英又把話頭接了過去,揮揮手道:「現在你讓開一邊,老夫要斃了那小子!」
紀福怎肯讓開,急急道:「表老爺既是為了老莊主,又為什麼同我們少爺過不去呢,老奴這又不懂了!」
狄英進出一聲冷笑道:「老夫就是為了不讓老莊主人死了還現世,故而非殺他不可,嘿嘿!紀福,假如老莊主會在棺材裡爬起來,我相信他絕不會反對我這樣做!」
紀福慌忙搖著雙手,用近乎哀求的口氣道:「不!不!表老爺,你既知老奴一生對紀家忠耿,就請看在老奴薄面,少爺也是與你表老爺一樣,心存仇志,誓為老莊主報仇……」
哈哈哈,狄英一聲震天狂笑,打斷了紀福的語聲,冷笑著道:「報仇?他憑什麼報仇?
憑的是紀家的身份,還是楊家的身份,紀福,你忘了昔年老莊主為什麼死的麼?
還不是因為你小姐不貞,肚子裡有了這塊孽種!我狄英十八年來奔波江湖,邀請老莊主生前一干知交朋友,忘命向楊家聲討復仇。
「為的就是替老莊主出這口怨氣,但若不殺這個禍種,怎能向那批已死未死的知親好友交代,又怎能對得起老莊主在天之靈,就是今天,若不是被他這一攪,楊家堡縱然不垮,也必伏屍百步,血染洞庭。
「但是現在卻落得一場空,反被仇家朋友兩面恥笑,紀福,你叫老夫還有什麼面目再面對武林同道?」
他這番話說得聲色俱厲,激厲的語聲一落,不等紀福再說什麼,臉色倏沉如鐵,峻聲又道:「紀福,你快讓開,若再阻攔老夫,怪不得老夫扇下無情,把你一併算上,使此地多增一條冤魂!」
紀昭洵此刻知道任憑紀福說爛了舌頭,也無法使對方軟心改變了,一股怨氣頓時衝上腦門,狂笑一聲道:「福伯,你也不必多費口舌,就讓那老匹夫過來,我昭洵今天認命就是了!」
握劍五指一緊,決定以死一拼。
哪知紀福一聽這話,不但不讓開,反而大喝一聲道:「表老爺,你這麼固執己見,就請先成全老奴!」
雙掌驟起,如瘋了一樣,猛撲狄英,掌風兜心劈去,掌勢一齣,又大叫道:「少爺,你快逃,老奴替你擋他一陣!」
「鐵扇書生」臉上殺機驟濃,精光閃閃的雙目一瞪,厲喝道:「紀福,你敢!」
左袖一拂,一道勁氣橫卷而出,啪地一聲,紀福身軀像飄風落葉一般,被震出一丈有餘,仰天一跤,摔在地上。
要知紀福跟著已故的「劍掌雙絕」紀正宗學到不少招式,但功力上,與狄英一比,究竟差得太遠。
這一跤鐵得眼中金星直冒,渾身痠痛,但耳中卻聽得狄英陰沉的語聲:「念你數十年忠心耿耿,老夫不為已甚!」
面目猙獰陰沉的狄英,就在這話聲中,人如閃電一劃,已欺到驚愕的紀昭洵面前,獰聲又道:「老夫今夜送你再投一次胎,希望你來世切莫姓紀!」
鐵扇如電光石火一劃,已向紀昭洵咽喉切到。
寒氣砭骨,勁力*人,這出手第一招就是生平絕學「雁翎十八剔」中三大絕招第一式「落雁斷羽」。
駭恨交加的紀昭洵,迸出一聲淒厲的長笑,笑聲中,長劍硬向外一封。
叮地一聲,劍扇交擊,爆出一溜火星,他人噔噔立刻震退三步,虎口巨震,長劍幾乎脫手飛去。
駭然之下,面對凌厲的招式,他顧不得再說話,左掌猛推,施出「龍形三曲」掌法,接連劈出三掌。
狄英身形三閃,陰森森笑道:「你這點狗抓毛若在老莊主手中施出,老夫或許擋不了,在你手中,嘿嘿,老夫絕不會令你逃過下一招!」
鐵扇虛虛在紀昭洵眼前一晃,唰地一攏,疾如流星,直點前胸,這一招更狠更疾。
就在這生死一發間,狄英身後響起一聲大喝:「表老爺手下留情。」
二道硬崩崩的掌風,直襲狄英後背。
不用說,正是紀福,他這時已顧不得自己安危,眼前紀昭洵即將亡命扇下,立刻猛撲過來。
這種情形下,狄英不得不收扇移身,先求自保,他似乎不願傷了老僕紀福,卻對紀昭洵下定了狠心,鐵扇微收即伸,又唰地張開,向紀昭洵腦門劈下。
這一式更是凌厲無倫,紀昭洵驚魂方定,扇上勁氣已襲腦門,駭惶之下,避已不及,*
得舉起酸柔無力的右臂,長劍死命向上封,叮地一聲,虎口震裂,長劍墜地,但鐵扇卻略略一頓,原勢而下。
紀昭洵拼命向後倒縱,紀福也拼命撲上大聲道:「表老爺,你要殺就先殺老奴!」
這一招又在千鈞一髮下,被紀昭洵逃過,氣得狄英鬍子根根直豎。
他佈滿煞氣的雙目狠狠向紀福一瞪,卻仍不忍心對紀福下手,其實狄英並非壞人,所以對紀昭洵這麼狠毒,卻是目睹十八年前紀家莊那場慘變,激憤於心,對紀昭洵有了牢不可破的卑視和私見。
此刻他恨聲道:「紀福,隨你怎麼說,老夫今天也非殺這小子不可!」鐵扇一揮,又如風一般,向紀昭洵撲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驟的蹄聲自岳陽城方向來路,飄傳過來。
馬未到,卻已聞語聲傳來:「什麼人在這裡打鬥!」
撲身的「鐵扇書生」不由一怔,停身舉目向來路方向望去。
只見一匹騎影,如電掣風掠而至,馬上人略勒馬韁,健馬人立長嘶,那人凌空長身,已飄然落在道中。
紀昭洵主僕及狄英凝神一望,頭不約而同地一震,來人英姿爽颯,長衣飄灑,容貌俊武,不是別人,卻正是楊家堡三少堡主楊逸仁。
而楊逸仁一看場中三人竟有「鐵扇書生」在內,神色也不由一呆!
他追趕的物件,本來也是紀昭洵,卻不料那「鐵扇書生」竟與他懷有同樣的目的,而早一步先下手了。
他更想不到本要取紀昭洵的性命,此來反而救了紀昭洵一命。
但是狄英卻摸不透楊逸仁的來意,眼珠一轉,覺得現在要再殺紀昭洵已不可能,立刻轉身向紀福冷冷一笑,道:「紀福,現在可不遂你心意了麼?嘿嘿,到底是楊家的骨肉,但以後若有什麼差錯,老夫一樣要取他的狗命!」
說完衣袖一指,長身而起,人影略閃兩閃,已沒人濃黑的夜色中。
紀昭洵暗暗一聲悲嘆,他說不出心頭是一種什麼滋味,卻難受得幾乎要發狂。
想起白天在楊家堡前,楊逸凡那種和顏悅色,和充滿感情的語氣,而現在這位楊逸仁又救了自己一命。……
他想:這是為什麼?他們是自己的仇家啊?但是他們對自己偏偏這麼仁厚,而應該是自己親家的狄英,卻對自己這般兇狠毒辣?……
他覺得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一切都大乖常情,連自己也包括在內,他覺得再下去,恐怕連誰是親,誰是仇,都會分不清楚。
紊亂的思緒,像潮水一樣地在腦海中翻騰著,然而一旁驚魂甫定的紀福已過來拾起地上的長劍,對紀昭洵輕聲道:「少爺!我們走吧!」
世故深沉的紀福,卻不像天真的紀昭洵,他感到如此深夜,楊逸仁突然出現,並不是什麼好兆頭,心有戒意,恨不得馬上離開。
但話聲方落,僵立著的楊逸仁卻開口了:「走?嘿!慢一點!」
紀福世故地一抱拳道:「楊三俠有什麼指教!」
此刻的楊逸仁,心頭有一絲懊悔,他覺得早知道狄英會對紀昭洵下手,自己實在多跑了這一趟,方才若是能使紀昭洵喪命在對頭手下,那是多麼理想?而現在,自己卻反而把狄英驚走。
不過,他覺得既瞭解對頭也放不過紀昭洵,自己就不必急於要殺人,本來的計劃應該修正一下,不妨把話先問清楚,說清楚,若紀昭洵真是不識好歹,再動手也不遲,這樣誅之也不愧於心。
於是他冷冷地回答道:「在下此來,有兩個問題,請教紀昭洵!」
紀昭洵微微一怔道:「什麼問題?」
楊逸仁道:「未問之前,我希望你對每一個問題的回答,都必須慎重,必須經過良心理智的審判,而不作虛假。」
紀昭洵怔然點點頭。
楊逸仁似笑非笑地一頷首,說道:「好,問題只有兩個,第一個,請問你自己心目中有沒有父親存在?對父親抱著什麼態度?」
紀昭洵聞言不由一愕,他想不到問的卻是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卻又是自己一切苦惱的根源。
老實說,到目前為止,他雖有趨向於與母親相同的觀念,卻還沒有確立一個肯定的立場。
他苦惱地呆呆望著楊逸仁,一時之間,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一旁的紀福卻接話答道:「這點楊三俠應該已經知道,何用勞駕再問。」
老於世故的紀福,回答得非常巧妙,對於這個問題,在他心目中,與狄英對紀昭洵的牢不可拔觀念一樣,只有「仇恨」二個字,只是因凜於自己這邊二人並非楊逸仁對手,所以答得圓滑了一些。
哪知楊逸仁卻冷冷道:「我問的是紀昭洵,不用你回答,希望你不要多插嘴!」
紀昭洵想了半天,才痛苦地毅然一咬牙道:「在下生來未蒙親潤,只知道有一個辛苦撫養我的母親,不知道有父親,當然更說不上抱什麼態度了!」
說著星眸中已隱含了一眶淚水。
楊逸仁臉色沉了一沉,冷冷道:「很好,第二個問題是,你以後對楊家堡又抱著什麼態度?」
紀昭洵長嘆一聲道:「第一個問題我已經是勉強答覆你。
了,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再回答!「
楊逸仁冷漠地道:「凡有一個問題,在任何人心目中,必有一個答案,紀昭洵,你必須毫不虛飾地回答!」
紀昭洵痛苦地大聲道:「母命難違,不傷一人,踹垮楊家堡!」
楊逸仁哈哈一聲大笑,道:「好,不論是親是敵,你不愧是我大哥的兒子,我佩服你的豪氣!……」
紀昭洵倏如發狂的大喊道:「你不要問了,你不要再問了……我不知道……」
痛苦的狂喊中,他雙手捧臉,淚水已撲簌簌地如雨而下。
楊逸仁愕了一愕,旋即哈哈一笑,一字一語道:「我說過只問二個問題,自然不會再多問第三個,現在,紀昭洵……」
臉色倏沉如鐵,接下去道:「你應該亮劍了!」
話聲中,手揮劍柄,一聲龍吟響處,一道寒光在夜色中閃起,他手橫劍勢,已亮出門戶。
紀福大凜,脫口喝道:「楊三俠,這是幹什麼?」
紀昭洵也愕然抬起頭來,淚流滿面地望著楊逸仁。
只見楊逸仁冷笑道:「我要幹什麼?你們應該清楚,紀昭洵,我給了你機會,但你不知道悔過,現在除了殺你之外,別無他途可尋!」
紀福駭然變色,大喝道:「楊逸仁,你太已卑鄙,荒夜欺弱,傳出江湖,不怕被天下武林恥笑!」
楊逸仁長笑一聲道:「老奴才,我的想法,與你恰巧相反,我不是欺弱,而是誅逆,父母天倫,綱常豈能不正,我今夜殺了他,傳出江湖,不但不會有人恥笑,而且沒有人敢說我楊逸仁不對!」
語聲倏然一沉,臉上殺機更加深沉,轉目對紀昭洵厲喝道:「逆子,你還不快亮劍準備?」
紀昭洵悲痛地長嘆一聲,道:「你動手吧!」
垂手頹立,似是萬念俱灰。
楊逸仁怔了一怔,旋即厲笑一聲道:「你不亮劍,我還是一樣要殺你!」劍勢一抖,疾如電光,兜心刺去。
紀昭洵惶然一聲大喝,長劍一撩,橫裡架去。
但他怎抵得住楊逸仁劍上進發的深厚真力,嗆噹一聲,長劍被震開二尺,脫手而飛,而楊逸仁的劍勢已點到紀昭洵的前胸。
紀昭洵呆呆木立,不避不讓,其實他明白,功力懸殊之下,動不動手,結局不會二樣,與其動手,還不如甘受一劍,死得乾脆一些。
眼見利劍即將透胸,紀昭洵即將伏屍劍下,半空中陡然響起一聲急促的厲喝:「三弟,還不與我住手!」
隨著喝聲,一條人影如狂風而落,呼地一掌,橫裡向抵在紀昭洵胸前的長劍劈去。
啪地一聲,長劍被掌風震斜,楊逸仁蹌踉而退,側頭一望,竟是楊逸凡,不由惶然叫道:
「二哥……」
楊逸凡面寒如冰,斥道:「三弟,你太過分了!」
楊逸仁吶吶道:「二哥,我是為了父親與楊家堡著想……」
楊逸凡怒喝道:「胡說,為了楊家聲名,你根本就不該這麼做,十八年來,父親苦心樹立的仁義聲譽,被你這一來,豈不盡毀於一旦。」
楊逸仁抗聲道:「但是今天我們不殺他,他將來卻饒不過我們,未動手前,我已把話問清楚,他自己坦陳沒有父親,立志踹坍楊家堡,二哥不信,自己可以問問!我這麼做,難道錯了!」
楊逸凡嘆息一聲道:「這是誤會,只要能找到大哥,誤會不難澄清,紀少俠的立場屆時自會改變……」
他說到這裡,望了望木立的紀昭洵,嘆息一聲,又沉聲對楊逸仁道:「再說,骨肉相殘,無異禽獸,他究竟是大哥的兒子,三弟,將來你面對大哥,萬一完全不是那回事,你又怎麼面對大哥交代?」
楊逸仁默然了,他心中卻一萬個不同意,卻不敢再對二哥辯說什麼,楊逸凡此刻轉目凝神著紀昭洵,見他淚水滿面,同情之念,油然而生,嘆道:「我三弟魯莽,希望你看我面上,勿存芥蒂!」
紀昭洵像麻木了一般,不言不語,呆呆望著楊逸凡,連神色上的反應都一絲沒有。
其實他不知道再能說些什麼,也沒有話可說,一日一夜之間,歷盡了人生曲折的悲境,已使他身心快要崩潰。
楊逸凡又嘆息一聲,溫和地說道:「我年紀雖不大,但讓我叫你一聲孩子吧!孩子,你心中的痛苦我非常瞭解,唉!我早已說過,縱然天下容不得你,但楊家堡仍有你一席之地!」
一旁的紀福卻插口冷笑道:「我們少爺縱然死在外面,也不會上楊家去求庇護!」
楊逸仁剛才一股悶氣無處發洩,此刻立刻找到機會,立刻一挺長劍厲喝道:「老奴才,我二哥在說話,豈有你插嘴的餘地,要不閉嘴,我就先一劍把你劈爛當地!」
紀福凜然噤口,但楊逸凡卻像並不計較這次,對紀昭洵又道:「我也不多說了,我瞭解你將來會知道該怎麼做,白天我已發出請貼,定今年重九之日,在群山之頂召開評判大會,邀請天下武林來評斷紀楊二家這段糾紛,希望你屆時能夠來,把這件誤會作一個最後的合理了斷!」
說到這裡,又是一嘆,方向楊逸仁一揮手,人影雙雙飛上馬背,蹄聲如雷,剎眼已遠遠消逝。
紀福驚魂甫定,氣惱遂生,倏地「呸」一聲,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恨恨道:「今夜紅臉白臉,叫你們楊家兄弟做盡了!」
紀昭洵卻仰天吐出一聲愴然的長嘆!他深深地感到楊逸凡的仁厚,也充分了解楊逸仁的剛傲。
但是他覺得自己寧願碰上楊逸仁,卻不願再見楊逸凡,楊逸凡的仁慈,只有增加自己內心的矛盾及痛苦。
紀福聽見紀昭洵嘆聲,急忙匆匆走近,安慰道:「少爺別再苦惱啦!」
紀昭洵倏淚落如雨,嘆道:「福伯,我來時悔不聽你的話,今天是自取其辱!」
紀福勉強作出一份苦笑,道:「少爺,一隅之失,不如一隅之得,能得到那個訊息,這份代價化得還值得!」
紀昭洵頹然嘆息道:「得到了訊息,又有什麼用?以我現在功力,此去還是送死!」
紀福一呆,急急道:「少爺,現在已沒有時間顧慮得那麼多了,好歹到了少林後再說,再說那人能把訊息洩露給咱們,難保不會洩露給別人,若要讓別人搶在咱們前面,你母親含辛茹苦十八年,豈不落得一場空,而且結局如何?末可逆料……」
提起了母親,紀昭洵腦中不由又浮起那憔悴慘淡的影子,他不得不強振起精神,連夜趕路。
黑暗吞沒了他們的影子,一切恢復原有的靜寂,只有夜風吹過樹梢時,響起一陣猶如嗚咽般的簌簌之聲,像在為紀昭洵悲愴的生命在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