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方豪幹來很俐落,沒到一個時辰,他把二十幾件傢伙擦得雪亮不說,還把架子洗乾淨;甚至於把長矛上的鬚子都換了新的。
以僱工而言,他實在很稱職,雲振天來看了一下,對他的工作十分滿意,誇了兩句,方豪也很正經地回答道:「班主!這是我應盡的本份,你化了很高的工資僱用我,我也要表現出值這個價錢。」
口氣不卑不亢,應對恰到好處,但是雲振天卻皺著眉頭離開了。
連雲方家不僅武功傳世,而且世代在海外經商,家中有上百條大海船,富可敵國。
他們家的子弟該是養尊處優的,但是方豪卻情願來做長工,表現得不但稱職,看樣子還很快樂。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難道真是為了雲施施嗎?
昨夜,他又折了回去,聽女兒與方豪的談話,使得雲振天翻瞧了一夜沒好睡,闖蕩江湖二十年,經歷過多少風浪,有不少狡猾的大內鷹犬密探想滲透進來,但都未能漏過他的眼睛,唯獨這個小夥子,使人莫測高深。
中午,方豪駑著車子送一批女孩子上茶園子去獻技,車子走得極穩,那頭騾子脾氣很倔,除了焦大,別人都制不了,就是焦大趕著它,也得淘個幾回氣,有時慢吞吞地踩碎步,有時卻又拉著車子飛跑。
焦大似乎故意整整方豪,把這輛騾車交給他。
可是這小子像有魔法似的,把倔騾安撫得服服貼貼,不但沒鬧脾氣,而且還聽話得很,方豪連韁繩、鞭子都不用,跨在車轅上,不時拍拍它的後股,有時還小聲地叮囑吩咐兩句,畜牲居然像聽懂他的話,拐彎時自動折向,車子到了茶園子門口,雲振天守著門口,焦大向他看了一眼,居然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那是對方豪的誇獎,多少年以來,能得到焦大豎大拇指的人還不多見,不過雲振天卻更為發愁了。
雲施施在獻技時,方豪仍是痴痴地望著,只不過不是坐在前排的位子上,而是站在搭起的臺子下。
雲施施像煞了水滸傳裡的一丈青,身高手長腿長,她表演的兵器也是長的,丈八長矛,青龍偃月大關刀。
從頭到尾非銅即鋼,重量也在七、八十斤之譜,並不遜於關夫子的威風,但關公的大刀在馬上逞雄,她卻是在兩枝竹竿對扣的一根繩子上獻技。
刀舞得虎虎風生,雲素素在底下幫手,把西瓜、葫蘆、茄子、紅薯一個個地拋上去,雲施施在繩子上使刀劈下來,刀過處,瓜果菜蔬都是一分兩片,到後來拋上去的已是栗子,居然也是一分兩半。
這是力、技、藝的精華所萃。底下的人看得如痴如狂,三錢銀子一個位子雖是貴了點,卻是值得的。
雲施施今天是賣弄精神,她好像在向方豪示威,像刀劈栗子等絕活兒都搬了出來。
但是方豪只呆呆地望著而已,沒有一點表示,以前他還會拍拍手,叫兩聲好,今兒竟成了木頭了。
戲散了,這是在蘇州的最後一場,所以還要拆掉臺子,收回各種繩索道具等,翠雲班在這種地方倒是一律平等,活兒大家一起幹,即使是班主的女兒,班子裡的臺柱雲施施也不例外,雲施施在理著繩子,方豪在掃地上的碎瓜殘果。
雲施施忍不住問他:「小方,今天的玩意如何?」
「好!每一件都是齊中而分,不多不少,這可見你平時練得很勤快、很專心。」
「你好像不太欣賞,也沒為我鼓掌。」
「以前我是觀賞的客人,看到精-處自然要鼓掌,現在我是班子裡的一員,總不能替自己鼓掌捧場吧!」
話是不錯,但云施施聽來卻不是滋味,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再也不去理他。
回到客棧,大家都要整理行裝,明天一早上車趕路。
雲振天跟焦大照例要先行一步,到下一站去接洽演出的地點、投宿的旅館等等,照說每年不變,而且還有個總管伍先生已經先下去連絡佈署了,但他們不放心,總要去看一下才放心。
因為行程很緊湊,明天一到,立刻就要趕上首場上演,如有不周之處,就要耽誤。
翠雲班已經創下了鐵招牌,不失場、不誤時,這個人可丟不起的,所以他們仍然要先走一步才行。
蘇州城裡這一批人倒是空下來了,有的還上街去買點土產、花粉、綢緞之類,這都是很有名的,那些十八、九歲的小姑娘們,畢竟還是愛美喜歡打扮的。
方豪到後屋裡去約雲施施喝酒,以竟昨夜之約,那知雲施施賭氣,不知跑到那兒去了,只有雲素素在屋裡。
方豪像是很掃興,回頭要走,被雲素素叫住了,遞給他一個包包,紅著臉低聲道:「方哥哥這是我找到了你當東西的那家當鋪,替你把衣服贖回來了,裡面還有兩隻襪子、兩套小褂襖,都是新的,我原是替爹做的,他還多著,你拿去先穿吧,還有一套短衣服,也是我給爹縫的,他近來-了,大概穿不下了,你拿去穿吧,別再穿這身怪衣服了,把好好的一個人弄得滿身晦氣。」
她把包包塞在方豪手裡,轉身跑了,方豪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了,他發了一陣呆,才回到自己屋裡。
吃晚飯時,沒見雲施施。
方豪很沒興子,一個人買了兩瓶酒,回到屋裡,關了門獨酌。
雲素素倒是很關心他,曾經悄悄地去看了他一下,只見他伏在桌上睡了,沒敢去驚動他。
第二次又去看他,卻沒有了他的影子,不知他到那兒去了,大概是出去找姐姐吧。
雲素素很安慰,因為方豪脫去了破衣服,穿上另一套衣服,也換下了一套舊的小褂褲與襪子來。
雲素素把髒衣服抱了去洗,準備幹了再送去給方豪,這個小女孩的關心是無邪的、奉獻的,她很喜歡方哥哥,她也不相信方哥哥是為了不利他們而來,她也覺得能為方哥哥做點事就很快樂了。
口口口口口口
雲施施並沒有因為賭氣而不理方豪。此刻,她沒有工夫來為那些小事生閒氣,她有著更重要的任務。
她正單身一人,坐在觀前街的一家小茶鋪子裡,茶鋪子的生意不太好,只有四、五桌客人,零零落落的。
她要了一壺茶,坐在個陰暗的角落裡,倒了四盅茶,卻沒有喝,而且還拿瓜子在桌上擺花樣玩。
她的頭上戴了頂風帽,身上披了件風衣,加上她高挑的身材,若不是仔細的看,瞧不出是個女人來!
足足坐了有半個時辰,若是告訴人,誰也不會相信,雲二小姐是有名的急性子,除了睡覺,從沒有安靜下來的時候,她那美麗的身體裡,似乎有無限的精力。
然而,今天她居然能在一個小茶館的角落裡,一個人靜坐了半個時辰,那豈非是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
在她略有些不耐煩的時候,終於有個人過來了,是一個黑衣的中年漢子,他一逕坐在雲施施的橫頭,在橫排四杯茶中端起了尾上的一杯喝了,又把那三杯重新排成個品字形,再把雲施施苦心用瓜子排長的一條長龍的尾巴給攪亂了。
雲施施毫無生氣的樣子,低聲問道:「是無尾龍戴四爺,侄女雲施施問候!」
「不敢?雲姑娘,戴玉鱗問候龍頭大哥好!」
「家父幸託粗安,四爺,怎麼換了地方了,我找了半天,看到門口的記號找進來的。」
「這幾天風聲很緊,鷹爪們好像得到風聲,居然都聚結到蘇州來了,原先約定的地方已在監視中,所以才臨時換了地方,我已派人在原處等候轉告的,因為不知道是雲姑娘來,那人只注意雲大爺了!」
「家父也是如此,怕為鷹爪所偵悉,所以跟焦大叔兩個人先走,引開他們注意,叫侄女來此接洽!」
戴玉麟輕輕一嘆:「近來工作越來越難做了,吸收的人員一多,就難以把握住機密,恐怕已有狗腿子滲了進來,所以才洩了訊息,但是人家慷慨激昂,矢志加入,我又不能拒絕。」
雲施施輕輕一嘆:「是的,光復華夏,人人都有權,的確是無法拒絕的,只有儘量小心了,這兒是一千五百兩的銀票,是我們在蘇州的收入,您請點收一下。」
戴玉瞵將票子收進懷中低聲道:「今年的會員比去年多出一倍,我正愁經費不夠用,那知你們的收入也增加了。」
「場子就那麼大。來看的客人雖多,收入卻不會增加太多,這是家父另外設法籌來的,他知道這兒的工作推展很快,江浙蘇杭兩地讀書人多,國家民族的思想也較為清楚,春秋大義分明,所以儘量設法多籌措一點!」
戴玉麟正準備說什麼,忽然那幾張座上的客人都站了起來,而且向這邊包圍上來。
戴玉麟變色道:「不好,是鷹爪子,快撤!」
雲施施倒是很鎮靜:「四爺,你是地方上的負責人,不能落入鷹爪手中,您先走吧,侄女來斷後。」
戴玉麟倒是不客氣,雙足一縱,居然破頂而出,兩個漢子立刻欺身也要追上去,雲施施單手突揚,一連串的銀光追曳而出,正是她拿手的曳月彈。
兩名漢子的功夫很了得,橫過刀來,拍落了一連串的銀彈,但身形經此一阻,已不及屋頂,落了下來。
屋上發出了兩聲慘叫,拋下了兩段殘屍,卻是兩個人的上半身,想是戴玉鱗已經殺死了埋伏的人脫身而走了。
屋中一共六名漢子,都是使用大砍刀,這等於他們的身份證明,一望而知是來自大內的帶刀侍衛。是朝廷特地訓練的密探,而且個個都是好手。
六把刀圍上了雲施施,一個人喝道:「大膽叛逆,居然敢持械抗捕,殺死官差,快束手就擒吧,饒汝不死。」
雲施施根本不答話,雙手在風衣下掣出雙刀,把風衣解開一丟,運刀急殺上去。
她的刀勢凌厲,一上來就砍倒兩人,可是對方並不是弱者,另外的四柄尤其難纏。
他們圍住了雲施施,密如鐵桶,像是要活活擠死她。
雲施施很著急,她的雙刀勁道很沉,但對方也不差,一一都封架開了,大內精選的帶刀侍衛究竟不是一般的江湖庸流可,比,他們的功夫很實在,以一敵一,雲施施可以小勝,以一敵四,她是輸定了。
但她實在是輸不得,只有咬牙苦撐,忽而一刀劈過去,把她頭上的風帽劈落,露出了臉和滿頭長髮,雖然店中的燈光昏暗,也可以看見了。
「啊!原來還是一個雌兒,這下子可好了,咱們可刨到根子!」
雲施施心直往下沉,漏
子出得大了,這下子即使突圍也沒有用了,他們會追到班子裡去,多年心血,毀於一旦不說,而且還要牽連到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這一剎那間,她恨不得能一個焦雷打下來,把自己震成粉碎,毀了所有的證據。
但焦雷不會平空而降,只降落了一條人影,舞著長劍,若蛇、若電,只轉了幾下子,四名帶刀侍衛都倒了下來,喉頭汨汨地流著鮮血。
這從天而降的救星竟是方豪,他一拉雲施施:「快跑!這下子可出人命了,慢了可脫不了身的,你跟我嘔氣,也不能亂跑出來找別人出氣呀,這些江湖人最壞了,你一個單身女孩子,還有不受欺侮?再加上你的性子,唉?」
「真是活見他的大頭鬼,他還當是普通江湖打架呢?」雲施施口中不說話,心中還是感激他的,她想:好在他還不知道,我得編個理由搪過去。
「方豪,我在這裡等……」
「不行,這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不走,我可要走了,這是出人命的現場,抓到官府去,準得打一頓板子。」
方豪放開了雲施施,跑了出去。
雲施施追出去時,已經不見方豪了。
口口口口口口
客棧裡很平靜,一向豪爽的雲施施,似乎是突然成熟了。
方豪救了她,但卻在她心裡打了一個結。
她沒有把經過的情形告訴素素,也沒有告訴母親,她回來時,兜了一個大圈子,還特別選購了一些上好睏脂、花粉。
她忽然感覺到自己該好好的打扮一下,打扮得更像女孩子。
雲施施很留心自己的行動,沒有發覺有跟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