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振天走在方豪身後,也走在九格格身後。
九格格身後的致命重穴,伸手可及,而且在這種毫無防備的情形下,一舉制住九格格,似乎不是難事。
但是雲振天就是不敢出手,他隱隱覺得九格格的身後,似乎有著無數對的眼睛,每一對銳利的目光,都在監視著他的舉動。
一個久走江湖,老於經驗、歷練,經過大風大浪的老英雄,面對一個年輕滿旗姑娘的背後,竟然一怯如此。
連雲振天都為自己感到悲哀。
虎老雄心應猶在。
難道說雲振天真老了?
老得連這一點膽氣都沒有了?
抑或是這一連串的變故,真已經驚破了老英雄的虎膽?
不管是什麼,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豪傑出少年,應該是沒有錯的。
他本是雲家班的班主,義師中舉足輕重的首腦人物,但是現在,在這座步步殺機的蘇州府衙裡,他卻得唯方豪馬首是瞻,不但得聽方豪的,甚至得看方豪的眼色行事。
迴廊上拐了一陣,兩名配帶兵刃的黑衣漢子站在一間屋門口,一見九格格行到,立即打千行禮。
九格格道:「姓戴的屍首抬來了沒有?」
「回格格,已經抬來了。」
雲振天的心,已經清晰地感到刺痛了。
進屋看,空曠的一間,什麼傢俱都沒有,只有兩條長板橙,上頭架著一扇門板,門板只蓋著一張草蓆,草蓆下鼓起長長的一堆,很顯然地,那是一具屍首。
玉燕、小燕站在裡頭。
兩個配帶兵雙的黑衣壯漢站在旁邊。
玉燕、小燕、兩個黑衣漢子施下了禮。
九格格冷然道:「掀開來!」
兩名黑衣漢子恭聲答應,跨步上前,各拉草蓆一角,捲起了那張草蓆。
門板上,躺著一具屍首。
只能說是一具屍首,不能說是人的屍首。
因為,那具屍首已是血肉一堆,不成人形,除了還能看出那是頭、那是腳以外,其他的部位是再也難以分辨了。
雲振天心如刀割,強忍住兩眶老淚,也強使自己的身體不起顫抖。
九格格道:「現在,你信不信?」
方豪雙眉聳動,兩眼放光,剛要說話,突然,他的兩眼餘光掃中了小燕的一雙美目,小燕那一對明亮而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正閃漾著一種令人難以言喻的奇光。
方豪暗暗地怔了一下,旋即,腦中閃電百轉,然後他笑了:「老九,這是戴四。」
小燕眸子裡的奮光一下子不見了。
九格格一怔:「是啊!」
方豪拉起了那具屍首血肉模糊的左手,笑道:「我見過戴四一面,戴四左手小指缺了一節,如今,這是誰竟有如此神通,給他接上了一節。」
九格格臉色大變:「玉琪」
方豪鬆了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望著九格格,微笑不語。
九格格頹然道:「好吧,我讓你見戴四。」
一時,雲振天無法感覺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方豪則仰天縱聲長笑。
九格格臉色又復大變,美目中厲芒暴射:「玉琪,你敢對我施詐?」
抖手一掌,疾拍方豪大穴。
方豪不躲不閃,抬手一把,正抓住玉手,九格格的玉手殺人無算,但卻永遠那麼嬌嫩滑膩、柔若無骨,不知道方豪心裡有什麼感受?只見他臉上笑吟吟地道:「老九,別忘了,沒有我玉琪你也得不到這樁大功。」
九格格嬌靨鐵青,猛然抽回了手:「玉琪,我可真是低估了你,我這就帶你去見戴四,但是,你必得問出那份名單來。」
方豪道:「這你應該信得過,我一定盡心盡力去做。」
話鋒一頓,轉向雲振天接道:「你去告訴他們一聲,延長半個時辰,時辰不到,決不得輕舉妄動。」
方豪的意思,是要雲振天出去通知,計劃已有所改變,另一方面,一旦他對戴四下手,必然有一場慘烈的搏鬥,他不願讓雲振天陷在這座蘇州府衙裡。
雲振天懂,完全懂,儘管他不願讓方豪一個人冒險,可是此時此地,他只有聽方豪的,恭應了一聲,施禮而去。
九格格道:「送他出去。」
兩名黑衣漢子恭應一聲,要動。
方豪輕喝道:「站住。」
兩名黑衣漢子懾於「神勇威武玉貝勒」神威,還真沒敢動。
方豪望著九格格道:「好意心領,他不是小孩子,迷不了路的。」
九格格冷笑道:「你在外頭還埋伏得有人啊。」
方豪道:「這就是剛才我為什麼勸你不要等我鬧的道理所在啊。」
九格格臉色發白,點頭道:「好,玉琪!好,這一陣,我認輸。」
「老九,分享這麼一樁大功,值得啊!」
望著眼前嬉皮笑臉的方豪,九格格真恨不得手裡有把刀,瘋狂地揮動著,在那張臉上劃個痛快。
可惜她手裡沒有刀,就是有,她也未必敢出手,除非她有十成的把握。
但是對眼前這位功智兩高的人物,她自忖並沒有十成把握,只有五成,另外五成就得靠運氣了。
她只有冷喝道:「帶路。」
玉燕、小燕恭應聲中,施禮行了出去。
九格格冷望方豪,一雙美目直欲噴火。
方豪笑嘻嘻地欠身擺手,道:「敢請與格格並肩齊步。」
九格格滿腔的烈火殺機往上一衝,衝得她有著一剎那間的暈眩,但她畢竟還是忍住了。
口口口口口口
大牢的戒備,的確是夠嚴密的。
以方豪的一路所見,以方豪的判斷,衝進來救人,成功的希望連一線都沒有。
明樁暗卡,一旦全部現身,那等於是一堵人牆,全部由大內高手組成的人牆。
就憑這堵人牆的實力,足抵半個武林。
何況,還有那些能洞金穿石,發如飛蝗,數不清的強弓勁弩。
就連方豪這種一等一的高手,也看得為之暗暗心驚。
但是,這還只是大牢之外。
大牢之內,如果雲振天一家同來,雲家人一定會佩服方豪的料事如神。
從進入兩扇既厚又重的鐵門,進入大牢起,走過道、下石梯,真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左右兩排大內高手,算起來足足有卅幾個,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如臨大敵。
等到了那一排排,一列列,粗如兒臂的鐵柵分隔而成的囚室時,靠外的幾間,簡直是人滿為患。
但是方豪一眼就看出了,那全是大內高手偽裝的,室角的稻草堆裡,全藏著兵刃。
最靠裡的一間,也最大,那方鐵籠似的一間裡,囚禁著五個人。
一個被鐵釘、鐵環扣住四肢,整個兒的掛在石壁上。
四個則頗為悠閒地散坐在地上的稻草上。
不用說,這四個又是暗樁。
被掛在牆上那個,樣子不比那具屍體好多少,渾身是血,簡直就是個血人。
肌膚、衣裳、臉上的五官,已經是分不清了。
論關係,論情誼,方豪之與戴四爺,自是遠不如雲家之與戴四爺,但是此刻,方豪也為之心中裂痛,熱血上衝。
而表面上?方豪卻有
著出奇的平靜,因為,站在身旁的,是個有著過人精明、過人厲害的人物,神色只要有一絲絲異樣,便絕難逃過她銳利的一雙美目。
而事實上,九格格一雙冷肅的美目,也正盯緊在方豪臉上。
只聽方豪道:「這就是戴四?」
九格格道:「你跟姓戴的,不是有一面之緣嗎?」
方豪倏然而笑:「老九,六月裡的債,你還得可真快啊!」
九格格冷哼一聲,倏然沉喝:「開門!」
開門的不是別人,卻是裡頭四個犯人中的一個。
一把鑰匙開了大鋼鎖,鐵鏈響動聲中,鐵柵門開了。
方豪就要舉步。
「站住!」
一個陰冷喝聲傳了過來。
這是誰這麼大膽?
回身看,一前四後走過來五個人,後頭四個,清一色的中年道士,一襲黑袍,一柄長劍,劍柄上的絲穗兒血紅。
前頭一個,則是個五旬上下的老道,一身雪白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柄玉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但是頭上一頂道冠血紅,特別顯明,也特別刺眼。
正是那位血冠羽士。
近前,血冠羽土稽首為禮:「格格!」
九格格沒說話,甚至沒一點反應。
血冠羽士似乎是習慣了,毫不在意,轉眼望方豪,兩眼倏現厲芒:「此人是」
方豪道:「血冠,你這雙老眼,遠不如老九。」
血冠羽土一怔,旋即深深稽首:「貝勒爺。」
方豪沒答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