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人:司馬翎
曙色迷茫中,鄧飛龍(即鄧漁)飛身出掌,快得如魅如電。
他掌勢甫發便收,凝身屹立。
劍飛一掠落在他身側,這時只見巷口牆角一個黑衣漢子打橫跨出,不過動作頗為古怪。
這個黑衣漢子顯然不是自願現身的,不過他手中長刀已經彎曲變成v字,胸口也凹陷了一片。換言之,他已被鄧飛龍一掌打得刀彎胸塌,所以就算不想現身也是不行的了。
巷口另一邊還有一個黑衣漢子,橫劍作勢欲撲,氣勢兇悍。
鄧飛龍沒有瞧他,眼光卻投向三四丈外,那兒有籬笆也有樹木。
劍飛也像豹子般稍稍蹲低,正對著那持劍黑衣漢子。他頭面全身血汙處處,看來竟然比對方更兇悍可怕。
鄧飛龍道:「為了滅口,我大可以繼續出手擊殺此人……」
劍飛隨口應道:「您當然可以,但為什麼不出手呢?」
鄧飛龍瘦削麵上泛現一抹冷笑,道:「因為殺了他也不算滅口,而且我撲過去的話,那邊的位置對我大大不利。所以我何必那樣做呢?」
他目注的籬樹間突然出現一片眩目黃金光彩,那是一個全身金袍,還套著一個金色面具的人。
曉風中垂肩黑髮稍稍飛揚,配襯纖長身子,大有韻味。
可惜金色一片的面具上,看不出容貌,也看不見表情。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金面女人!」劍飛說,他眼光只一閃便又回到那黑衣悍漢身上。又道:「她是誰?她為什麼不敢露出真面目?她是不是長得很難看?」
金光乍然連閃,那金面人忽然已經站在他們面前不及一丈之處。
鄧飛龍乾乾瘦瘦的身子無端端脹大了不少,長衫無風自動,雙手打腿綁拔出一對尺半長分水刺,口中道:「我也希望看得見她的樣子,但你何以知道她是女人?」
劍飛道:「我覺得她是女人,難道她不是麼?」
金面人的聲音從面具後透出,果然是女性嗓子,亦是鄧飛龍很熟悉的聲音:「老鄧,這孩子是誰?是不是李慕雲的兒子?」
鄧飛龍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他是李劍飛。」
金面人道:「那是李慕雲的義子了!他年紀尚輕,我瞧還是由你出手比較好。」
鄧飛龍道:「這話甚是,但我出手對付誰?是你還是那位仁兄?」
金面人道:「你說的那位仁兄姓秦名良,是當今武林有數劍客之一。他大概堪作你的敵手,甚至可能擊敗你呢!」
鄧飛龍微微動容,道:「四川三大名劍之一的花言巧語秦良也成了你的手下?」
那黑衣漢子兩眼不離劍飛,澀身應道:「在下正是秦良。」
他顯然不是擅於辭令的人,所以他的外號無疑是形容他的劍法而不是他的口才。
鄧飛龍輕嘆一聲,頷首道:「好,好,既然是當代劍家,鄧某當親自請教。」
李劍飛悍然道:「不,我來!」
金面人發出冷嗤。鄧飛龍搖頭,道:「你只怕不行,連我都不知道能接人家幾招……」
李劍飛道:「不,還是我來。我只要跟他拼一招!」
秦良彈劍冷笑,道:「要拼就拼到底。」言下之意,決計不肯一招罷手。
他雙眼仍然沒有離開過李劍飛,那是因為李劍飛豹踞的姿勢,以及悍厲眼神使他感到壓力,因而每分每秒必須全神戒備。
金面人像鬼影一樣無聲無息地飄退尋丈,道:「好,你們先鬥這一場。」
鄧飛龍也橫移六七步,騰出地方給他們決鬥。他雖然從雙方凌厲對峙形勢瞧出李劍飛有資格一拼,但終究不放心,所以沒說什麼,只擔心地嘆了一口氣。
李劍飛的劍一直斜系背後,此時還不掣劍出鞘。
他向前踏出兩步,僅僅兩步而已。
秦良徒然感到森冷凌銳的殺氣迎面攻到,身子想不動也不行。只不過這一動卻有了退避或進攻的分別。
他毫不遲疑採取進攻,手中長劍驟然幻變出七八道劍光。
大概由於每一道劍光又蘊含虛實剛柔好幾種變化,因此李劍飛腳下直退,發出哧哧聲。
李劍飛雖然是後退,但姿態沉穩,步伐堅實。休說是金面人和鄧飛龍這等一流高手,就算是平常武師,也能夠瞧出他並非倉皇敗退。
那秦良劍光四灑,數步之間,已變成千百縷眩人眼目光影,招式奇詭幻變,果然當得「花言巧語」四字。
李劍飛其實也已幾乎透不過氣來,當此之時,他左腳斜斜踏在坎宮,驀地但覺洶湧排空的劍光,忽然變成圖畫上的重重霞影而已。真真正正攻向他身上的,只有一劍。
那一劍直指他胸口紫宮穴。劍式雖然詭毒無匹,可惜偏歪了一點,同時劍身中段內力不勻。正如一支麻稈,雖然兩頭鑲了鋼,但中段卻脆弱不堪。
劍光從他肩上飛出,閃得一閃。霎時雲收雨霽,光影盡皆消失,只剩下兩個人屹立對峙,宛如石像。
鮮紅的血從李劍飛左肩噴出,那是因為一截劍尖插入而又跌墜地上,肩上的傷口便肆無忌憚地流血了。
但秦良似乎更不妥當,因為他胸口要害多了一個小洞。
鮮血雖流噴流得少些,但要害跟肩頭這種部位豈可同日而語?
秦良眼睛睜得比平時大許多,凝聲道:「好劍法……」
他丟掉手中只剩半截的斷劍,又道:「神劍山莊,唉,神劍山莊……」
天色已經明亮得多,但見秦良兇悍的面龐忽然鬆弛安祥,然後向前僕跌不再動彈。
遠處兀自傳來劈啪火燒聲響,但鄧飛龍與金面人都不投瞥一眼,亦沒有作聲。
過了一會,李劍飛收劍入鞘,從懷中掏出一條汗巾,一下子就包紮好左肩傷勢。
金面人默默瞧他每個動作,等他昂然挺立時,才道:「李慕雲真了不起!」
鄧飛龍道:「你究竟是誰?」
金面人不答,又道:「李慕雲的神劍,據我所知並沒有這種兇險拼命殺著。」
鄧飛龍仍然問道:「你是誰?」
金面人輕笑一聲,氣氛一時大見緩和。她道:「我可能是你的妻子,可能是李慕雲的妻子,也可能是任何人!」
鄧飛龍道:「我打算留下你。」
金面人道:「你辦得到辦不到且不說它,但為何想留下我?」
鄧飛龍口氣轉冷,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
金面人道:「其實你應該說你想安然逃掉才對。因為你若是被殺或者被擒,豈不是連一線機會也沒有了?到那時你就算知道我是誰,又有何用?」
李劍飛一聲不哼,稍稍蹲低身子豹行數步。一般凌厲殺氣直迫丈許外的金面人。
她那烏油油飄揚的長髮,窈窕玉立的身形,以及嬌柔聲音,都不足以阻遏報仇的熾烈感情和意志。
管她是誰?反正必是仇敵。直接也好間接也好,終歸就是仇敵。
金面人聲音雖冷,可是仍然相當嬌柔悅耳。她道:「李劍飛,人生既複雜而又多變,你現在想殺我,也許將來卻想幫我。」
鄧飛龍的聲音毫無感情,道:「廢話,這算哪一門子的道理?」
金面人道:「假如我被他一劍殺死,然後他發現我居然是他義母,你猜他會怎樣?」
鄧飛龍搖搖頭,這種歪理那有談論之必要?
李劍飛步伐堅穩如泰山,哧哧哧三聲,又迫前三步。
殺氣更凌厲強大,森冷迫人。
金面人徐徐道:「好傢伙,這一招又全然不同剛才拼命的一招了。李慕雲究竟還有多少絕招不為世人所知的?」
李劍飛此時才開口道:「你小心了,這是天下第一攻招,叫作‘三軍辟易’……」
金面人身子忽然搖搖晃晃,宛如風中楊柳,嫋嫋娜娜十分好看。
她聲音卻反而又嚴厲了許多,道:「如果你那一招是天下第一攻招,我這一招‘慈航普渡’,就是天下第一守招了!」
鄧飛龍抖丹田大喝,聲如霹靂:「劍飛,殺呀……」
他自己也自須發戟豎,殺機瀰漫。
李劍飛劍光忽閃,應聲電掣射去。他劍式平凡樸實之至,只不過當胸搠入。但劍上轟轟烈烈之聲,卻有如山崩海嘯,威勢無與倫比。
他腦中連李秀這個傳授劍法給他的人的影像也不曾閃現,眼中只見對方千搖百扭奇奧美觀的身法之中,有一道裂口。只要攻入這道裂口,就天下大事已定了!
他劍上力道不增不減,速度亦不快不慢,但豪雄無敵之勢卻在一瞬間增加百十倍之多。設若是兩軍對壘之際,這一劍當真有千軍萬馬辟易潰退之威。
鄧飛龍大喝聲中,左手飛出一道光芒,遙遙疾射金面人。
他分明已脫手射出分水刺,但左手內仍是握著同樣一支分水刺,敢情他的一對分水刺也跟那支釣鰲鉤竿一樣,有不少花樣。
金面人揮掌一拍,掌心掌背金光燦爛奪目,掌力先剛後柔,剛時有如拔山扛鼎,柔時卻宛如春蠶吐絲。
李劍飛的無比凌厲攻招忽然斜斜歪開三尺,刺不到人家身上。
可是那邊分水刺光芒閃處,金面人悶哼一聲,隨手從右腿側拔出,也不管鮮血淋漓,金手一抖,那支分手刺斷為七截,錚錚琮琮掉落地上。
金面人又哼一聲,轉身時已飄出三丈,快似鬼魅,再一眨眼便遠在十丈以外。
鄧飛龍仰天大笑,聲傳數里。
這時才真的天色大亮,東方天際一輪紅日,欲起未起……
一陣淡淡如蘭如麝的幽香傳入鼻中,同時臂膀也碰到軟綿綿而又充滿彈性的地方。
李秀的心鼕鼕急跳好幾下,勉強按定心神,聲音低如耳語,道:「青青,咱們一定截得敵人?」
青青嬌靨泛起桃花似的嬌豔光彩。每個人在人生某一階段中,總免不了會特別敏感,因而放射出更加強烈的魅力和熱力。
雖然現在時機好像不太對,可是誰管得了那麼多呢?任何事情都會在任何時間發生,如果人類自己能夠主宰,能夠控制,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她柔聲道:「一定會,因為爹跟我通過訊息。他會設法使一些敵人經過這邊。」
曙色中她眼波柔如春水,雙頰豔似桃花。她為什麼變得加倍吸引加倍美麗呢?
李秀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道:「等一會讓我出手,你壓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