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筆人:獨孤紅
青青突然大叫:「站住。」
劍東等一怔停住。
鄧飛龍叫道:「青青……」
青青道:「爹,這不只是神劍山莊的事。」
鄧飛龍道:「不只是神劍山莊的事……」
青青道:「不錯,劍東叔有權處理他們小主人的善後,但是我這個做妻子的,更有權決定丈夫是不是該安葬。」
靈芝雙目異采一閃。
眾人都為之一怔,鄧飛龍驚訝道:「青青,你這話……」
青青道:「我跟秀哥已經互許婚約,靈芝嬸知道!」
靈芝點頭道:「不錯,我知道。」
鄧飛龍道:「青青,我怎麼不知道?」
劍東也道:「靈芝,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們?」
青青道:「爹,我還沒來得及稟告您,秀哥已經去了!」
靈芝也道:「對,劍東,我還沒來得及說。」
鄧飛龍道:「青青,我是說事前……」
「爹!」青青道:「難道我跟秀哥還要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處這麼久,您不是已經默許了麼,相處這麼久,我不嫁秀哥嫁誰?」
鄧飛龍臉上閃過抽搐,也閃過極度的震撼:「不行,你們的婚事,我不答應。」
靈芝、青青都一怔,青青旋即趨於平靜:「你可以不答應,我也可以聽您的,但是,婚約的解除,必須要等到我決定秀哥是否該安葬之後。」
鄧飛龍道:「青青,你為什麼非……」
青青道:「至少我跟秀哥之間有過婚約,所以我這做妻子的身份,也至少該保持到秀哥入土安葬。」
鄧飛龍遲疑了一下,道:「好吧,這我可以答應,但是你劍東叔他們……」
靈芝忙道:「至少青青現在的身份是神劍山莊的少夫人,我們當然該聽少夫人的。」
劍東看了看靈芝,沒說話,轉身行了出去。
劍東既是不再堅持,劍南等當然聽他的,也都跟劍東走了。
靈芝看了青青一眼,也跟了出去。
到了竹籬外,劍東掉頭就問靈芝:「你為什麼也不贊成小主人早入土,難道你不急上劍尊谷去?」
靈芝道:「我的急不下於你們任何一個,但是青青她有權決定。」
劍南道:「青青又為什麼不贊成……」
靈芝道:「你沒聽說,是從禮。」
劍南道:「青青不是為從禮,她要是這麼拘禮,也就不會跟小主人私訂終身了。」
靈芝道:「那麼她另外一定有理由。」
金蘭道:「靈芝姐,鄧老為什麼不答應這門親事?」
靈芝道:「我們都知道,鄧老一定有他的理由,但是我們不希望是這個理由。」
沒人再說話,每一個人的臉色都很沉重。
廳堂裡,鄧飛龍揹負著手,呆呆地望著外頭,他皺著一雙灰眉,臉色也像暴雨前的那片陰霾。
青青輕輕地到了他身後:「爹,您為什麼反對這門親事?」
鄧飛龍沒回頭,臉色也沒有一點變化,道:「因為這個婚約,這門親事,根本就是無中生有,根本就是假的。」
青青頗感意外,道:「您怎麼知道?」
鄧飛龍道:「知女莫若父,你外柔內剛,剛烈得不得了,如果你真的把終身許給了你秀哥,你決不會改變,也不是我這個做爹的能阻攔得了的。」
青青沒說話,她沒打算否認,也沒打算辯解,原先就沒打算。
鄧飛龍接著道:「讓我不懂的是,為什麼靈芝也幫著你騙人?」
青青道:「爹,告訴我,您為什麼反對?」
鄧飛龍道:「我已經告訴你了。」
青青說道:「那不是您的理由,不是您真正的理由,照理說,您不會反對,決不會,甚至,您當初就有這個打算。」
鄧飛龍道:「先告訴爹,你是為什麼,為什麼無中生有?為什麼編這個假?」
青青道:「我有我的理由。」
「我也有我的理由。」
青青道:「我的理由,現在不能說,可是再過幾個時辰之後,我就能告訴您,您呢?」
鄧飛龍沉默了一下,口齒啟動,要說話,可是忽然又沉默了。
青青道:「是不是因為我跟秀哥是親兄妹,同父異母的親兄妹?」
她很平靜,平靜得出奇,就好像在談論別人一樣。
鄧飛龍卻像受了很大的震撼,一個大震撼之後,鬚髮皆動,衣衫也泛起了輕微的顫抖,但是他沒說話。
青青道:「爹,您放心,我能承受,我已經有所準備了,早在幾天之前,我心裡就已經有所準備了。」
鄧飛龍仍然沒說話,不過就在這一剎那之間,他已經恢復了平靜,靜得像一泓不揚微波的池水,整個人也像一尊石像,無論哪一個部位,哪一寸肌膚,都一動不動。
「爹……」
鄧飛龍突然說話了,甚至連話聲,也平靜得不帶一點感情:「不要瞎猜,不要胡說。」
「我知道,」青青道:「您是在安慰我,也安慰您自己,您是在瞞我,竭力在瞞我,但是您瞞不了您自己,這是瞞不了的,到最後您連任何人都瞞不了。」
「不要瞎猜,不要胡說。」
青青道:「如果這是實情,神劍山莊跟咱們多年來所遭逢的變故,其原因,多少也可以知道一個眉目了,這是神劍山莊跟咱們,多年來所要知道的,也是劍東叔他們跟您、我要闖劍尊谷的目的,我既然能承受,為什麼您還忍心讓大家焦急,讓大家在雲霧中摸索?」
「不要瞎猜,不要胡說。」
鄧飛龍說的仍是這兩句,不知道是不是他只能說這兩句。
青青道:「爹,你們上一代所造成的,為什麼要讓下一代默默地承受,連個提早明白真相的權利也沒有,你們上一代忍心麼,這樣公平麼?或許這些人跟您的關係都不夠親密,但總有一個叫過您多少年爹的。」
鄧飛龍勃然變色,突然轉身,目中兩道厲芒,直逼青青。
青青很平靜,也沒有絲毫驚懼地直望著他。
忽然,鄧飛龍斂去威態,也就在這忽然之間,他似乎變得比片刻前還蒼老,顯得那麼憔悴,那麼衰弱,他轉身走了出去,步履之間,也顯得那麼滯緩,那麼吃力。
青青想叫,但張不開口,話聲沒出口,兩行熱淚卻已奪眶而出,剎時間,她眼前一片模糊。
在農舍外,鄧飛龍碰見了劍東、劍南,劍東問:「鄧老上哪兒去?」
鄧飛龍道:「出去走走。」
他二話沒說就走了。
劍東等互望一眼,走回農舍,進入廳堂,只見青青坐在李秀的靈位前,臉上看不出什麼來。
劍東道:「鄧老出去了。」
青青道:「我知道!」
她也沒說二話,但是當劍東還想說什麼的時候,她又開了口:「大家都歇著吧,到了秀哥該安葬的時候,我會告訴幾位的,仍請幾位隨時提防劍尊谷的人的侵襲。」
劍東沒再說什麼,幾個人散去了。
鄧飛龍一口氣走出了老遠,直到登上這座小山後,讓夜風吹著,深深吸了幾口清涼的空氣,心跟人才舒服了些。
這座小山,坐落在劍東等臨時棲身的那座農舍的正西,遠近約莫半里。山不高,但是站在山頂,一眼可以將農舍周遭裡許盡收眼底。
夜空裡,群星閃爍,那座農舍裡的幾點燈光,也像閃爍的星星一樣。
鄧飛龍站在山頂,面對正東,望著幾點燈光透出處的那座農舍,思潮洶湧,連綿不斷,但是究竟想些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夜風吹拂著他的鬚髮,吹拂著他的衣衫,他站在夜風中,一動不動。
不,他臉上的肌肉突然抽動了一下,而且開口說了話:「你來了?」
他的身後,響起了另一個話聲,一個嬌美的話聲:「你聽出是我了?」
鄧飛龍道:「我來了,只要有人來,就應該是你。」
「你準知道在這兒能見著我?」
「我料想得到劍尊谷的人,一定佈滿在這附近,既然有劍尊谷的人,其中一定有你,因為你跟她要是不來,劍尊谷的行動就毫無意義,這附近也就不會有劍尊谷的人了。」
「那麼,怎見得來的是我,不是她?」
「因為我來了,來的是我。」
「你好像很有把握?」
「難道不是!」
從鄧飛龍身後不遠的一處暗影裡,緩緩走出一個人來,體態美好,蓮步輕盈,又一個白銀夫人。
鄧飛龍緩緩轉過了身。
白銀夫人在丈餘處停住,嬌聲道:「你最好弄清楚,來的不是誰,而是劍尊谷的一個銀衣人而已。」
鄧飛龍道:「劍尊谷有不少金衣人,也有不少銀衣人,但是有我站立的此時此地,來的就不會是別個。」
「有理由麼?」
「有,或許是情,或許是怨,這兩樣,都能使兩個人互相吸引,甚至心息相通。」
白銀夫人一笑,笑得不帶一點感情,說道:「隨你怎麼想,隨你怎麼說,你們那兒,是誰死了?」
鄧飛龍道:「李秀,李慕雲的獨子。」
白銀夫人的身軀震動了一下:「會是他,怎麼死的?」
鄧飛龍道:「傷重致死。」
「可惜!」
「不,死了好,死了可以免見人世間的醜惡,也可以免去日後的悲痛。」
「這話你不應該對我說。」
「我想對她說,可是她沒有來,對你說也是一樣。」
「她沒有來這兒,可是她去那兒了。」
「那就跟你也去了一樣,去的並不是你。」
「那是因為到現在為止,她還不知道死的是李秀,你們沒有讓去的人回來。」
「不必非知道是李秀,另外那些個,跟她的關係並不下於李秀。」
「她心裡若是還放著這些,也就不會有當年到今天的這些變故了。」
「但是李秀無辜,另外那些個更無辜,親子之情,誰能真正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