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巖散人的微笑仍在臉上,頷首道:「你沒錯,五湖龍王眼力自應高人一籌。」
鄧飛龍皺眉道:「但我聽說你靈巖散人縱橫湖海三十餘年,身經百戰,卻從未脫過黃色長衫。為何今日竟然勁裝疾服上場?」
靈巖散人道:「問得好,那是有人告訴過我們說,你們這九個人,由你鄧飛龍算起直到最年輕的一個,都可以列入當代高手。而且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這邊還無人能確實估計得出你們每個人的分量。」
鄧飛龍苦笑道:「你們太瞧得起我們了。」
靈巖散人搖搖頭,道:「我們沒有,但雖然已多加小心,卻仍然不能順利得手,反而有兩人報了廢。我看我們實在還是太低估了你們的實力!」
鄧飛龍道:「假如我們實力真的這麼強大,我們應該去找你們麻煩才對,但我們卻東躲西藏,一直被你們追殺……」
靈巖散人道:「起先我也不明白這一點,後來才知道你們根本就是極力隱藏實力,用意大概想陸續引出我們的人加以誅殺。既然有人這樣告訴我,我可不敢不信,所以我平生第一次破例脫掉外衣,你不會怪我這樣做吧?」
鄧飛龍又泛起苦笑,道:「想不到你竟是這麼小心謹慎的人……」
現在劍東那邊以及靈芝這邊兩組人馬,總算明白鄧飛龍這一組為何還不出擊之故了!從這些對答中,鄧飛龍已強烈暗示這靈巖散人當真是一代高手,所以不敢貿然出手,極力找尋有利機會才出擊。
否則要是他這一組人馬落敗傷亡,勢必大大影響劍東靈芝他們,說不定今日便是慘敗覆亡的下場了!
劍飛挺挺胸道:「鄧老,我先拚他一場,你們對付其他的人!」
他說的聲音很低,顯然不想被對方聽見.
鄧飛龍苦笑未斂,目光如隼一瞬也不瞬盯住靈巖散人,也低聲道:「青兒你怎麼說?」
青青道:「我看靈巖散人縱是武功極高,但他仍只是高手,不是殺手。真正殺手只怕仍在那三個黑衣人之中。」
她聲音比蚊子叫響亮不了多少,如果鄧李二人不是凝神攝聽,只怕也聽不見。
鄧飛龍心一跳,道:「你的看法通知了劍東他們沒有?」
他已來不及等候青青回答,因為靈巖散人等四人已緩步走來,生死之鬥一觸即發,實是一絲一毫心神也不能分散的。
青青卻可以分散心神,因為她躲在兩個男人後面。她迅快低語道:「爹爹,你如果能接得住他三十招,我們父女合力就可以接住這路人馬四十招以上,這短短時間內,劍飛就是我們的殺手!」
鄧飛龍還未表示,已感到敵方殺氣宛如萬馬奔騰,排山倒海壓將過來,當即收攝心神,右手分水刺稍稍向前遞出兩寸,左手也摸出一把尺半短劍為輔。這一來總算抵住敵人凌厲強大的殺氣。
靈巖散人冷笑道:「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鄧飛龍道:「我女兒問我,能不能接下你三十招!」
靈巖散人短刀刀柄在握,一時尚不拔出,問道:「你怎麼回答的?」
鄧飛龍聲音中充滿自信,道:「直到現在我才有了答案。」
靈巖散人垂頰灰眉無風自拂,道:「為什麼現在才有答案。」
鄧飛龍道:「如果你右手一直不沾刀把,三十招之數我全無把握。但現在莫說三十招,一百招我也敢打賭!」
青青提及的「殺手」,意思就是說這個人所接受的武功訓練,由頭到尾都是以殺人為目的。他一定是專學最有效的殺人方法,而不必注重什麼內外兼修、攻守兼善等原則。
因此這種人上不得大場面,換言之,他一定不能打擂臺不能印證武功。但他卻一定能夠殺人。
當鄧飛龍、青青突然先發制人、聯手出擊之時,李劍飛像一支餓瘋了的豹子,連一眼也不瞧瞧鄧家父女的情形,宛如閃電般貼地疾竄,身形像勁矢像流星一下子到了李劍南左方。
他必是已看準那黑衣人會跨到這個方向,而事實也正是如此,所以他變成突然出現的伏兵,一劍刺入那黑衣人小腹。
他用空著的左手抓住一直閒立觀戰劍北猛然向靈芝她們的方向推去,聲如悶雷,震人心絃,道:「去幫她們!」
跟著用右肩一頂劍南,接道:「幫忙二叔,我去了……」
聲音倏起,人也倏然撲返原先那邊。
這回他是稍稍兜點圈子,以弧形路線避過敵人耳目,猝然已迫近一名黑衣人身後。
只見他長劍斜豎一送,劍尖由於刺裂了骨頭而發出輕微聲響。一支長劍已斜斜從那黑衣人的背脊骨向上剖裂許多骨節。
緊接著,他已橫向滾開,身形滾過的後面地上,連續出現了五把飛刀刀柄。
那正是靈巖散人威震武林的奇幻飛刀,據說從來無人看得清楚他是如何出手,而飛刀卻已到了你鼻尖。當然這時候這個人就算看得出他怎麼出手,也絕無機會告訴別人了。
劍飛一劍疾出,人也跟著改變方向滾開。他的劍刺中另一個黑衣人腳踝。但另一方面他身形滾過之處,除了又有五口飛刀插在泥土裡之外,到他停止滾動時,還有一口插進他身體裡。
好個劍飛悍勇無比,當人家飛刀刺入他的身體,剛剛刺破皮膚之時,他的劍也自脫手飛射,如電光一閃,從一名黑衣人背心刺入,前胸透出。
青青俏目餘光正好瞥見飛刀射中劍飛,玉面連顏色也來不及變,掌中長劍不知如何內力陡增數倍,削破敵人短刀刀氣形成的厚幕,霍的一聲幾乎削下靈巖散人鼻子。
雖然這一劍沒有傷得了敵人,卻恰巧斬落了他背心上僅餘的一口飛刀。
鄧飛龍暴聲大喝,揉身貼近肉搏,左劍七、右刺八,一共一十五下搏命殺著便出。
這時青青屈膝彎腰,反手連刺三劍,迅如電光石火,都刺向敵人足踝穴道。
靈巖散人無可選擇,氣沉下盤,手中短刀一口氣接住了鄧飛龍十五記殺手,順便左肘一頂,蓬的一聲將鄧飛龍打了兩個肋鬥,飛出兩丈,砰然落地。
但靈巖散人雙足足踝也已連中三劍,只一呼吸間,真氣散竄,雙臂已是無力抬起,雙足更無法移動了。
青青疾然斜掠,落在父親身邊。鄧飛龍抬起頭,嘴角溢血,卻仍然笑道:「我不要緊,去看看小飛。」
誰知人影一閃,劍飛已經躍到,穩穩站在青青身邊,道:「您真的沒事?」
鄧飛龍道:「當然是真的!」噗地跳起身,屹立如山。
劍飛登時齜牙咧嘴道:「我卻不很妙,屁股痛死了……」
原來他右邊臀部還插著一口飛刀,刀柄兀自在厚厚的肉上搖顫。
當他尚在拚命階段,這把小刀雖是深深沒入肉內,卻一點不痛。現在心志一懈,自然痛不可當了。
青青回頭望去,先看看靈芝那邊情況。
只見劍北已趕了過去,站立靈芝等三女所布劍網邊緣,虎視眈眈,卻壓劍未發。
旁人看來,劍北暫時很難插手助戰。因為靈芝三女的劍陣綿密合拍得如裁雲剪月,如天孫織綿,全無針縷痕跡。正因如此,她們才得以纏卷著五個兇悍敵人而好像不大費力。假如劍北硬是插手,會不會影響整個劍陣反而予敵人可乘之機呢?
這大概就是劍北沒有出劍的最大理由吧?青青是這樣想的,當下道:「爹,你看守靈巖散人,我去助靈芝嬸她們一臂之力。至於劍飛只好暫時忍著疼,待會才治傷包紮。」
劍飛立刻道:「不要去!」
青青笑道:「我那一招‘黑獄犁田’好像能幫得上忙。
那靈巖散人就是被我這一招截穴斷脈,傷處雖僅在足踝,武功卻失去大半。」
她剛才那一劍已顯示出專攻下盤的特色,的確可從三女劍網下面襲敵。
劍飛用力搖頭,目光轉投劍東,劍南那一邊,忽然露出緊張神情。
原來此時插天筆何遠恰從兩道矯矢劍光夾攻中飛起七八尺。他下半身繼續上升,登時變成頭下腳上。左手金筆一絞,圈住了敵方雙劍進攻殺著,右手的金筆閃電揮落之際,陡然幻化為六團金光,劍南由手腕、臂、肘以至頭頸百會穴,都籠罩在金筆威力範圍內。
劍飛一瞧之下,便知劍南唯一拆法就是矮身斜竄。但,一竄一回,那插天筆何遠至少可以集中全力連攻劍東五招,他雖然不知道何遠有些什麼驚世駭俗絕招,但既然何遠用意要拆開雙劍,不問可知必定大有古怪。
他一時緊張得連臀部的傷痛又給忘了,但測度距離,自己就算拚全力衝去,亦不見得比劍南迴劍相助得快。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睛睜得更大些而已。
劍南果然竄開六尺。
插天筆何遠冷叱聲中,身子無端端升起一尺,看來似是藉著雙腳翻上空中之餘勢而升高的。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而是劍東長劍碰觸對方左筆時,劍上勁道忽然失去大半,宛如被敵筆吸走,何遠便是以這種怪異內功配以奇奧手法利用敵人勁道,使自己升高些。
另一方面他右筆電掣戳到劍東面門,筆風動盪激射,封閉劍東五官七竅。
這一招極盡陰毒之能事,若論招式手法之精絕,以及逆運陰陽內功之怪異,當世武林實難得觀。
李劍東可也絲毫不慢,口中長嘯聲幾乎與對方叱聲同時並起,雙腳牢牢釘住地面,寸步不移。手中長劍嗤的一聲刺向敵人肋下要穴,左手劍訣封住面門。
何遠右手金筆一縮,在長劍劍身碰一下,改用左手金筆疾戳,仍然是筆未到,銳風先已封閉敵人五官七竅。
如果李劍東仍然不退,又仍然以換命招式硬幹的話,何遠身子再借力移前半尺,便是倒懸在他頭頂正中位置。此時他筆風一射,必中敵人頭頂百會穴。
這一招正是他「插天」、「殺人」、「破地」三大殺著之中的「殺人」。根據少林寺《錐筆秘譜》記載,凡是內功能逆運陰陽,已達到第三層以上,使出這一招「殺人」,定必筆不過三。
也就是說最多施展到第三筆,敵人必定當場敗亡。
少林寺的拳經或秘笈所記載的自是可以深信不疑。
但《錐筆秘譜》卻沒有記載假如敵人已煉成身外化身之術時又如何?
劍南恰似劍東的身外化身,他們修習李家神劍多年,朝夕一齊參研磨礪,心意身手已融合無間。
他當時竄避的角度,以及劍東雙腳不移寸步,都是一招劍式的細微變化而已。
事實上劍南人才竄出,手中長劍便已脫手射出。劍光淡淡,風聲若無。但時間上恰到好處,速度則快得連念頭亦不容轉。
劍尖輕輕易易無聲無息刺入空中那人的小腹,一下子已透穿過去。
何遠筆尖殺人勁氣剛剛射出,忽然臂腕一軟,真力洩散了八成。
但餘下那兩成力道仍是非同小可,劍東盡力一側頭,總算避開百會穴要害,但左肩一陣巨痛,如中刀劍,登時連退三步,左手軟軟垂下,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