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公孫敬的藥物之學,會不會也屬於複雜控制系統中一個重要因素?
如果不幸公孫敬正是如此,則他幫助我打通生死玄關有何動機。
他是真的希望我擊敗西天劍尊?抑是那回天丹另有妙用?
許許多多問題在心頭此起彼落。李秀當即知道唯一可行之路,就是回頭設法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銷魂潭澄明如鏡,明亮陽光照映下,浮動著寧謐而又有點寂寞味道。
公孫敬也像一具石像,在他對面卻當真有具石像,長髮披肩,風致嫣然。
他們呆呆相對,李秀卻微感一陣噁心。因為那具石雕美人像,正是他的母親,也就是黃金夫人。
於是他悄然走開,就像山顛林間一陣微風,無聲無息。
濃蔭內那座白石屋子,亦像四下樹木景物一般悄寂。
李秀身在五丈外,凝神一聽,便聽到屋內只有一個人的呼吸。
他倒沒有想及自己何以聽覺忽然變得如此敏銳?不但聽得見五丈外一個人的呼吸,還立刻知道此人年紀不大,武功有限。
石屋內有廳有房,另外還有廚房,貯物間等。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正在包裹一些炮製好的藥物。
他一點也不知道背後忽然出現一陣淡淡煙霧,煙霧旋即消失,卻變成一個丰神俊逸的青年。
他忽然覺得有點疲倦,閉上眼睛。
石屋內現在輪到李秀走來走去。
他以比常人銳利一百倍的眼力,再加上他的智慧,迅快地觀察這個公孫敬的住處。
究竟想找尋些什麼?李秀自己也不知道。
由廳至房,甚至廚房都仔細看過,除了無數的藥瓶藥罐以及不少書籍,分佈四下櫥櫃中及几案上之外,沒有任何奇怪值得研究的物事。
他在廳中站了一下,又走入房間。
房角有一張高腳幾,几上放著一尊石雕半身美女像。他站在石像前面,皺起眉頭。
這是因為這具美欠石像又是黃金夫人,而且有假髮,面部上了顏色化妝,看來簡直跟真人跟活人一樣。
除此之外,她竟是裸著胸部。
李秀厭惡中又隱隱感到憤怒,在臥房內放著這麼一具裸胸女像,淫褻之意不言可喻。
假如是別的美女,李秀決不介意,可是她卻是黃金夫人,面貌酷肖他的母親,因此他可就大大介意了。
他伸手舒開五指,抓住石像肩頭,入手一片滑膩,宛如觸控到冰肌雪膚。
這種感覺使他嚇一跳,同時也更感氣惱。因為別的男人摸這裸像之時,會發生何種反應以及心中有何種想法,不問可知。
那座三四百斤重的石像在他手中看來宛如紙糊的那麼輕,底下有個兩寸高的硬木墊座掉下來,在幾面碰一下,翻個斛鬥掉落地上。
李秀邁步欲行,但剛提起腳,忽然煞住不動。別人一定極難學他那樣子一隻腳跨出未曾著地,另一方面身子卻已前傾,就這樣定住不動。
他不但能夠,還可以繼續用此一古怪姿勢想事情。
他想道:「我縱然拿走了這具石像,可是雕塑製造的人就在此處。他如果願意,大可以再雕制十個八個。我除非殺死他,才可以永絕後患。但我似乎不能因此事殺他,所以帶走此像,實屬多餘之舉……」
當然如果他不帶走石像,則最好能夠使公孫敬不知道他來過。
因此他總算把那隻腳放到地上,同時彎腰拾取木座。
他手指快要碰到木座時,目光比手指快不知多少倍看見平滑木頭表面上,右邊一半刻滿了細如芝麻的字。
假如有人利用這石像木座底部,以雕字方式記載一些事情,自然是由右邊開始。而假以時日,也許有一天整塊都會刻滿了字。
李秀心中也承認是記載一些秘密事情的好方法。因為誰也不會拿起石像,再翻轉木座檢視。至於他能發現,純是巧合罷了。
那些字雖然小如芝麻,卻非常的工整精美。不過既然公孫敬能夠把石頭雕琢得像活人一樣,則他在木頭上雕字想來更不成問題了。
普通人就算不是近視眼,閱讀這麼小的字一定也十分吃力。李秀卻可以一目十行,每個字瞧得一清二楚。
他由頭到尾閱讀一遍,定定神,才記得應該拿起來看比較舒服些。他拾起之後仍然再看一遍,有些地方還特別小心些,以便記住。
廳中的少年忽然睜眼,他打個呵欠,繼續整理以及包起那些藥材。在他的感覺中,並沒有停頓過一段時間。
李秀到底知道了些什麼秘密?
他只說出四件。其餘還有多少,他沒有說別人也就不問。
至少鄧飛龍絕對不敢,因為李秀的第一件,已使他駭呆,而久久不能恢復。
茅山女法師逍遙仙子,雖然長得不漂亮,但確實有些鬼門道。而她藉助了公孫敬當世無雙的藥物之力,便能使任何真正道學君子發生無可抑制的慾念,並且把她當作心目中最愛的女人。在兩情歡洽之時,便似那個真正的女人忽然出現。可是事前事後,逍遙仙子都不是本來面目,所以那個男人永遠不會知道她是誰,而往後任何時間想起,逍遙仙子的面貌都可以變成他幻念中任何一個。
別人也許覺得這等以邪法及藥物結合的手段,沒有什麼意義。然而鄧飛龍卻不,甚至打死他也不肯認為沒有意義。
因為他多年來一直尋思追想,懷中那個女人究竟是誰?有時好像是年輕時交往過的女人,而有時竟可能變成柳青青好友李慕雲的妻子。
這真是極其可怕的噩夢,不論躲到什麼地方,也逃避不了。
但他又非逃避不可,除了上述原因之外,還有極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妻子看見這一幕之後,便離開了。像河中之水,像天上浮雲,不知所終。顯然已沒有了她,還留在充滿傷感的舊居幹什麼呢?
他雖然在震驚中,卻仍然聽得見李秀說的第二件秘密。
公孫敬有一種奇異的植藥於人身之法。被植了藥之人,不論躲在山頂或海底,都有法子容容易易找到。
這一樁就與青青有關了,亦是李秀要青青作餌的原因。
敢情公孫敬跟鄧飛龍交情不錯,以此緣故,就有機會在青青身上植了藥。
也因此只要有青青參與其中時,無論躲藏在什麼地方,劍尊谷的人馬很快就找得到。
第三件秘密接著說出來。
劍尊谷的人,俱是在武功、藥物及邪法三種力量之下,心神受到控制。世上沒有人不怕死,更沒有人惡生而愛死的。可是當一個武林人受制於邪法藥物,而武功方面又一敗塗地,他意志上心靈上便絕無反抗之力!這時候必須一個暗示,對死亡也就視若無睹了。
這就是何以劍尊谷的手下,哪怕是當代高手都會寧死而不洩漏任何秘密之故。甚至更進一步,如果觸及最敏感的問題,他們就會變成瘋狂而出手搏命,至死方休!
第四件秘密是關於西天劍尊本人的。
西天劍尊姓夏侯名長空,是天竺恆河派東土支派第二十代掌門。
由於他的武功劍術傳自西方,又以劍為主,歷來稱為西天劍尊。
二十年前,夏侯長空和李慕雲在杭州六和塔上會晤,焚香論劍,三晝夜下來,這兩位絕代劍學宗師都筋疲力竭,言和分手。
似此因緣,後來神劍山莊的最出色家將,有東南北而獨獨缺西。這就是李慕雲對西天劍尊表示的敬意。
李秀所知道的秘密透露至此為止,至於那黃金夫人和白銀夫人究竟是不是李夫人和鄧夫人?李秀沒有說。
如果是的話,她們究竟對親生的兒子女兒還有沒有親情?她們究竟想怎麼樣?是打算殺死李鄧兩家所有的人?抑是要他們降服成為劍尊谷的手下?
還有許多問題,例如西天劍尊夏侯長空,費了這許多心思氣力,倒底有何圖謀?
逍遙仙子是真心幫他!抑或也是被迫?她的人現下在什麼地方?
公孫敬又倒底在玩什麼把戲?他是真心幫助李秀?抑是已在迴天丹中弄了手腳?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很多令人想不通的事情。不過李秀一走,看來只好等他回來才有機會討論了。
李秀答應眾人一定在天亮前趕回來。他估計一下,知道時間還多著,便更有耐心了。
他現在已潛入神劍東莊。當然不是地面上已被焚燬的那一層,而是地下的那一層。
不論他走動之時也好,藏匿不動之時也好,簡直有如幽靈。由於幽靈是人肉眼所看不見的,所以用來形容李秀,實是貼切不過。
在地底下的神劍東莊地方頗大,而在地底就算是白天也必須有燈燭火炬才行,何況是晚上。再者縱然燈炬處處,卻又仍然有無數陰暗地方。幽靈在此出沒,自是方便無比。
李秀當真像幽靈似的,到處飄來晃去,不久就找到目標之一白銀夫人。
她匆匆走過幾道長廊,然後走入一個房間。
李秀在一處暗影中縮起身子,那是一處絕對不可能匿伏一個人的地方,但李秀卻能夠,而且全身溶入陰黑暗影中。
他看見白銀夫人開啟一個大櫃,取出三個面具,以及金色衣服和兩件銀衣。那三個面具當中,有一個是金色的。
白銀夫人以任何人都來不及防備的速度,忽然已全身赤裸。
在巨大鏡子前,她可以看見自己的玉面朱唇,還有那豐滿白皙的裸體。她的面貌,正是李秀曾經削破銀面具的那個白銀夫人。可是如果她穿上金衣,又戴上金面具,那麼她變成誰呢?
幸而她很快就仍然變成白銀夫人,而她那一身曲線玲瓏白皙異常的身體也藏在銀衣之內,這時李秀禁不住地鬆了一口大氣。
她帶領幽靈般的李秀,不久到了一個不怎麼大的廳堂。
那兒已經有兩個人,一個是黃金夫人,另一個是個三十左右,相貌十分俊美的男人。
這個男人的眼睛一直望著地面,白銀夫人進廳時他眼光也不抬一下,好像老僧入定。
白銀夫人先打招呼,叫那俊美男人做「楊三郎」。她吃吃地笑道:「楊三郎,你直到現在,還不敢瞧看女人?是不是女人會把你吃了?」
楊三郎欠欠身子行禮,但眼睛仍然望地,道:「我什麼女人都敢瞧,就是不敢瞧看兩位夫人。因為我怕我師父會不高興!」
黃金夫人道:「這話我們聽過一千次了。好啦,我們講正經的。那公孫敬的死對頭小華陀梁叔子,是不是還躲在逍遙仙子的死對頭南宮派耆宿紫竹翁那兒?」
楊三郎道:「是的,他們天天飲酒吟詩,垂釣弈棋,我在暗中監視他們,看得煩都煩死了。如果不是師父嚴諭,我老早就砍下他們兩個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