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李秀曾發現與南宮芙蓉在牌坊頂上惡鬥的黑衣人的黑衣之內,曾有金銀交織的彩色寶光,隱隱透衣而去。
其次,李秀又發現在南宮世家牌坊崩塌的剎那間,黑衣人所執黑色木棍,曾先行碎裂,並在棍中似曾飛出一條極細金蛇,射向南宮芙蓉的眉心部位!
他如今還不知道南宮芙蓉已死,並失去頭顱,只覺得林中金色人影,或許與那身份如謎的黑衣人有關,想悄悄掩去,看個究竟?
李秀悄悄前掩,那點閃動金色,也在緩緩後移。
雖然,李秀不是外行,覺得這片紫竹林中,進退轉折,似含陣法門戶,但也未怎麼放在心上,仍一步不肯放鬆地,尾隨著那點金色,循回移轉。
默計約莫到了西北生門,那金色人影,突告靜止,似是席地坐下。
李秀暗忖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自己既然追蹤至此,總得見見對方到底是何人物?
於是,他不再躡足潛蹤,改為大踏步地,向那金色人影接近。
雙方對面,李秀一怔!
人影、金色,都沒有錯,但紫竹林中,席地面坐的,卻是迥出李秀意料之外的黃金夫人。
雖然,她如今戴有黃金面具,可能是任何人偽裝黃金夫人的第幾身外化身,但李秀卻有那份天性感應,一看就知道這是真正的黃金夫人李夫人,因為他和她血胤密切,她是他的生身之母!
黃金夫人的人,已使李秀髮怔,她的話兒更使李秀髮怔!
她見了李秀的第一句話,便是先微嘆一聲,然後便流露出異常關切憐惜情意,低低說道:「秀……秀哥兒,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已死過兩次?」
「剛才已死過」的語氣已使李秀吃驚,而「死過兩次」,自然更使他驚上加驚!
黃金夫人低嘆一聲說道:「武林中何一向不敢輕視身有殘疾之人?便因這等人物,心專、練勤,以功夫補缺陷,往往身負極森厲的殺手,和極高明的絕學!南宮芙蓉目眇足癱,盡屏百欲,以廿年面壁苦功,練成奪魂三杖,若想殺你,第一杖便遊刃有餘,你可知道她為何對你寬容,在第一杖上,只用了九成勁麼?」
李秀不是糊塗人,當時雖沒有這種感覺,如今被黃金夫人一加提醒,略為思忖,便恍然有悟答道:「她是故意拿我當作幌子,掩藏實力,但真正的目標,卻是藏在牌坊頂上的黑衣人。」
黃金夫人方一點頭,李秀又復問道:「您所說我死過兩次之意,是不是指那黑衣人也能殺我,只不過為了隱匿行跡,而且保留實力,鬥那南宮芙蓉,才未下殺手,令我有僥倖?」
黃金夫人感慨頗深地,嘆息一聲道:「武功一道,雖然漫無止境,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十年,但目前的武林中,能殺你而想殺你的,大概也只有這兩個了!著遇其一,你都必死無疑,偏偏你卻同時遇上兩個,在互相猜忌爭鬥的夾縫之中,撿了這條小命,莫非蒼天有眼,李氏當興,神劍山莊的光輝,還能由李慕雲的兒子,繼續發揚光大?」
雖然臉上帶著黃金面具,也可看得出黃金夫人說話時的感慨情懷,以及為李秀的祈禱祝福之意,更復大於感慨!
李秀緩緩說道:「這事有點兒奇怪,像南宮芙蓉那等人物,功力雖極高明,氣度卻極狹隘,我父親對她有遼東眇目之仇,她……她不應該在杖下留情,放過我去。」
黃金夫人道:「復仇在往日之恨,爭名是今日之情,兩者權衡之下,南宮芙蓉只得取其重而舍其輕,急其急而緩其緩,所以我才說你……你……你這孩子,今天太幸運了,大……大難不死,或許會後福無窮……」
黃金夫人說話時,那份極慈祥、極真摯的母性之愛,穿透了黃金面具,籠罩了李秀的全身,可以猜得出她說到後來,語音微顫之故,定是滿臉上都已佈滿了縱橫淚漬!
李秀何嘗不也有撲入對方懷中,好好親親熱熱地痛哭一場衝動,但他由於奇外生奇,肩任太重,變中興變,前途日艱,不得不強咬牙關,剋制住個人私慾,向黃金夫人低聲問道:「南宮芙蓉只要一勝那黑衣人,便可震懾百派麼?那黑衣人到底是誰?」
黃金夫人看他一眼道:「你是當事之人,不會沒有體會到雙方全力拚鬥時強烈威勢,且先說你心中猜想,看是也不對?」
李秀早就有所猜測,聞言應聲問道:「是不是神劍西莊莊主,被稱為西天劍尊的夏侯長空?」
黃金夫人點頭道:「不錯,一個是南宮家族的希望所寄,一個是八荒四海的眾望所尊,當世武林中,沒有比他們再高明的人了,以你當時人在現場,悉心觀察的結果,夏侯南宮,孰優孰劣?」
李秀毫不考慮地,介面說道:「武功到了他們那種程度,優劣分寸,也只在一線之間,以我的直接感覺而論,南宮芙蓉的廿年面壁,成就驚人,她恐怕比八荒共推的西天劍尊夏侯長空,還要強上一些?!」
黃金夫人道:「你是依何立論?」
李秀遂把當時自己所見,詳加敘述,認為南宮芙蓉對他先攻一杖,雖然斂勁藏鋒,也耗相當功力,夏侯長空卻是養精蓄銳,以逸待勞,何況,在南宮世家的牌坊倒塌的剎那之前,夏侯長空手中的黑色木棍,又先被南宮芙蓉震裂!
黃金夫人細細聽完,點頭說道:「你的判斷,相當正確,但你卻未知曉,就在牌坊倒塌你向北縱避的一瞬之間,雙方勝負已分,我從林中遙見,南宮芙蓉的頂上人頭,竟被夏侯長空帶走。」
李秀駭然道:「有這等事?夏侯長空能勝便可,何必殺人?更何必把南宮芙蓉的人頭帶走?」
黃金夫人嘆道:「英雄與梟雄之分在此,你和你父親,都是英雄肝膽,夏侯長空則是梟雄性格,這兩者若相鬥爭,梟雄往往得意於當時,英雄則較吃虧,勝利來得晚,遭遇來得淒涼,故而,史冊上往往會有英雄寂寞之語!」
李秀聽得懂她的感慨,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目注黃金夫人,皺眉道:「夫人似有言外之意,能不能解釋得明白一些?」
黃金夫人道:「夏侯長空不能不如此作,因為這場比鬥,不太光明,他留了後步,用了梟雄心機,結果果然敗的雖是夏侯長空,死的卻是南宮英蓉!夏侯長空要保全他西天劍尊盛名,必須殺死南宮芙蓉,更必須昌言此戰,勝得乾乾淨淨,抹去虧心汙漬,他怎能任憑可以作為贓證的南宮芙蓉人頭留在此地?」
李秀回憶所見,恍然叫道:「會不會是南宮芙蓉的眉心部位,鑽入了一條極細金蛇?」
黃金夫人點頭道:「南宮芙蓉的陰沉紫竹杖,和夏侯長空的天山鐵木棒,全是罕世寶物,但南宮芙蓉確實功力驚人,天山鐵木棒居然被她的神力震酥,但就在此時,夏侯長空的梟雄狡計得逞,他預藏棒內的一條金線殺人絲,便猝不及防地,進入南宮芙蓉腦內!」
李秀先是神情一震,旋又把嘴角一撇,不屑說道:「難怪夏侯長空會有這種手段,他利用迴天漁隱公孫敬,以及一些下流神藥物,限制所屬,爭奪名利,根本就是個梟雄,算不上英雄人物!」
黃金夫人目注李秀道:「秀……秀哥兒,你的機會來了!」
李秀一愕,瞠目問道:「機會?什麼機會?」
黃金夫人道:「剛才,我曾說當世武林中,想殺你而能殺你的,只有夏侯長空和南宮芙蓉二人,如今,南宮芙蓉已死,把話掉過來說,想殺夏侯長空,而能殺夏侯長空的,只有你一個人了!」
李秀駭然道:「我?我能殺得了西天劍尊夏侯長空?」
黃金夫人表示得相當肯定道:「能!只要你想殺他,就能殺他……」
李秀雙眉一剔,憤然介面道:「想,我當然想,為武林正義而言,他是百派公敵,為私人恩怨而言,他與我有間接殺父之恨,直接奪……」
承接上句「間接殺父之恨」則這句話兒,自然是「直接奪母之仇」,但李秀卻及時截斷話頭,不說出來!
他既不敢說,又不願說,也不能說……
不敢說是由於黃金夫人的特殊身份,不願說是怕傷慈母之心,不能說則是水尚來落,石尚未出,在全域性尚未定論,真相尚未大白之前,不能有辱黃金夫人名節!
黃金夫人不計較這些了,尤其是對李秀,她更不會計較,只是笑了一聲接道:「既想殺他,就趕快緊追夏侯長空,但要記住,你的機會,只在三天之內,過了三天,最好離他遠一點!」
李秀向黃金夫人遞過惑然一瞥,黃金夫人又加解釋道:「夏侯長空在劣勢局面下,殺了功力比他更強的南宮芙蓉,心願雖諧,精神大耗,在三天之內,他最多隻有尋常的六成功力能夠展露,豈不是你追蹤殺他的絕好機會……」
語音微頓,目光凝注李秀,沉聲正色說道:「記住,夏侯長空帶著南宮芙蓉的人頭,離此以後,必奔西南百里的逍遙別館,向逍遙仙子得意示威,互相鬼混,並調攝所消耗功力!你離我往西,走出竹林,有匹白馬,是逍遙別館所豢,馬能認路,縱轡歸槽,不會走向岔處,你務須全速賓士,對夏侯長空,下手越早越好,時機稍縱即逝……」
李秀聽得逍遙別館和逍遙仙子,想起南宮芙蓉曾告之語,不禁心中一動!
黃金夫人繼續說道:「追上夏侯長空後,立即施展李家神劍,我知道你是爹爹的跨灶佳兒,不單把神劍九式,已練得精熟,連看家撒手的李門神劍絕藝‘不殺之殺’也有了七八成的火候……」
李秀心中好生感動,他想不到黃金夫人對自己這樣關切,摸得這樣清楚,好像是步步都不離自己左右!
黃金夫人道:「你是精兵,也是疲兵,李家神劍,又極耐戰,若把九大式反覆施為三遍,定可斬卻夏侯長空,不到萬不得已時,不要用‘不殺之殺’,因為這一招耗勁太過,威勢太厲,雖能殺人,自己也必有相當傷損!夏侯長空不過是江湖草寇,你則是堂堂正正的神劍傳人,千金之子,萬一事難兩全,我寧可你讓夏侯長空逃跑,也不許你和他拚命,千頃地,一根苗,劍東兄弟等,忠義有餘,終是異脈,李氏門中,只有你!你一個人了!」
李秀再怎剛強,也聞語傷心,在兩隻黑白分明的俊眼之中充滿了滾動淚水!
黃金夫人站起身來,走前一步,伸手輕拍李秀肩頭,柔聲說道:「好孩子,不要哭,要哭等斬卻夏侯長空再哭,萬斛辛酸,只可化作英雄氣,不要化作英雄淚,夏侯長空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你神采奪人的李家英氣!」
李秀的英雄氣,果然被黃金夫人鼓勵得高騰起來,雙眉微軒,立即轉身西行。
黃金夫人叫道:「還有一件事兒,必須記住,夏侯長空可斬,逍遙仙子卻決不能殺,若不留這妖婦,作為活證,我和你鄧家姨娘,縱死九泉,也難洗刷清白!」
這幾句話兒,使李秀聽得心驚,知道逍遙別館之行任務太重大了!
林內的奇門陣法,難不住他,出得林西,果然見有一匹極矯健的白馬,拴在幾株紫竹之上。
就在李秀解韁之際,他聽得了劍東、靈芝等人的步履之聲,也聽得了青青芳心似碎的低低啜泣!
他略一遲疑,想出林打個招呼……
但忽然想起黃金夫人「急其急而緩其緩」之語,不禁咬牙一嘆,決定暫時不去見青青等人,翻身上了馬背。
絲韁抖處,駿馬長嘶,四蹄騰空,風馳而去!
劍東、靈芝夫婦等,以及鄧青青,也都聽得右側方一片紫竹林內,起了馬嘶馬蹄之聲,他們只以為是南宮世家弟子,均未想到馬上人竟是李秀?
唯一遙遙注視,目送李秀馳去的,是黃金夫人,她如今取下黃金面具,天人般的秀靨之上,淚漬模糊,口中並喃喃說道:「秀兒,逍遙別館之行,必有無窮兇險,但望你能逢凶化吉,遇難呈樣!我本當陪你去的,但在未曾把梁叔子的長春再造丹弄到手之前,又不能公開背叛夏侯長空,否則,你若看到了你娘在轉瞬之間,會變成腰駝背屈,鶴髮雞皮,定必傷心欲絕!破壞了美好形象無妨,但變化太大,打擊倏來,會傷損你的英雄氣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