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青萍一呆道:「雲妹,蕭大哥呢?」
藍彩雲柳眉緊鎖,低聲道:「裘姐,他……大概已經闖到庵內去了。」
裘青萍舉目四望,卻並未見到崖上有什麼庵院,她忍不住問道:「雲妹,神尼的白衣庵不在崖上麼?」
藍彩雲拉著裘青萍的衣袖向左側走去,指著崖下道:「裘姐,你瞧。」
裘青萍這才發現,白衣庵乃是建在崖下十丈左右的一凹下去的山脊之上,這塊山脊延伸極長,樹木蓊鬱,黃綠相間之中,果然現出一片白色的屋宇。
裘青萍道:「這就是白衣庵麼?」
藍彩雲道:「正是家師駐足之所。」
裘青萍皺眉道:「雲妹,我們快下去,也許蕭大哥已經闖進去了。」
藍彩雲闇然的點點頭道:「裘姐說的是……」
就在兩人身形一閃,向崖下撲去的剎那,突然自那林木之中,升起了震天長嘯之聲。
嘯聲入耳,裘青萍不禁一怔。
但是,藍彩雲則是大大的變色道:「裘姐,完了……」
藍彩雲這聲「完了」,只把裘青萍聽得混身一震,脫口道:「雲妹,這嘯聲是……」
藍彩雲道:「裘姐,這是恩師在生氣了……」
二女急急趕到崖下,奔進庵內,她們前腳剛剛走進那庵院的小門,只見一位白衣小尼姑匆匆地迎了出來叫道:「雲姐,你好大的膽子,師父氣壞了。」
藍彩雲臉色一變道:「師妹,師父是在生我的氣麼?」
那女尼道:「師妹,你怎麼忘了師父的禁例麼?這兒向來是不準男人來的,你把那個年青人引來,師父當然生氣嘛。」
藍彩雲此刻心中亂成一團,急道:「師妹,那蕭大哥呢?他……」
「他在師父的靜室裡……」
藍彩雲道:「師妹,快領我去見師父……」她雖然心急如焚,但卻沒有忘記裘青萍在旁,她向那看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小女尼勉強一笑道:「師妹,這位姐姐是當代華山派的掌門人,人稱‘寒梅劍’裘姐姐,師妹快來拜見。」
那名白衣女尼似是吃了一驚,合十道:「小尼如雪,拜見掌門施主。」
裘青萍連忙還禮道:「小師父莫要客氣,快帶我們去見令師……」
藍彩雲這時已搶先進了山門,如雪小尼,緩緩地轉身,引著裘青萍向內行去,三人越過了兩重院落,已遠遠可聞蕭劍寒朗聲說話,裘青萍眉頭一皺,看了藍彩雲一眼。
如雪小尼則低嘆一聲道:「雲師姐,今天真把恩師氣壞了,那個蕭小施主越牆入內,橫衝直撞,雲師姐,你想想,如是換了你你不是準要生氣了麼?師姐,我……真擔心……」
藍彩雲和裘青萍聞言,在心頭都非常奇怪,她們想不到,一向並不冒失的蕭大哥,為什麼突然這等冒失起來?
但她兩人此刻都沒有說出口,只是隨著那如雪小尼姑,向著白衣神尼禪房行去,二女抵達禪房門口,不禁同時一怔,只見蕭劍寒正站在白衣神尼身前不遠之處,面含微笑,雙手平伸,指著白衣神尼,一動不動。白衣神尼則神色十分嚴肅的閉目靜坐。
但裘青萍已然瞧出,白衣神尼那合在胸朗的雙手,似乎受了什麼迫壓的力道,正在微微地發抖。
藍彩雲呆了一呆,看了如雪一眼,如雪也莫明地搖搖頭。
裘青萍究竟年紀要大上幾歲,低聲向藍彩雲附耳道:「雲妹,蕭大哥和神尼在較量內力了。」
藍彩雲顯然有些不信,蕭劍寒怎能這樣對待神尼呢?可是,當她再留心細看以後,不得不承認裘姐說的不錯了。因為,她己覺出恩師臉上變色,一層淡淡的紅暈正在升起。
藍彩雲不自覺的趨前一步,但裘青萍卻拉住了她,藍彩雲回頭看了她一眼,裘青萍低聲道:「雲妹,你別打擾他們……」
這時,白衣神尼臉上的神色越來越深了。
藍彩雲吃驚的向裘青萍道:「裘姐,蕭大哥的內力,怎會比恩師強呢?」
敢情,他已瞧出不對,白衣神尼似是不敵蕭劍寒,才會臉色越轉越紅。
裘青萍低聲道:「雲妹,蕭大哥若無把握,他又怎會出手。」
這不是說那白衣神尼確是敵不過蕭劍寒了,藍彩雲聞言芳心大感為難。
她知道師父的脾性,如果蕭劍寒輸了,固然要落上個殘肢斷臂之罰,若蕭劍寒贏了,則更是個不了之局。
放過今天,恩師一定不會放過明天,而且,自己這一輩子就再也別想跟蕭劍寒在一起了。
藍彩雲有心去助恩師一臂之力,然而她又怕恩師為了名份聲謄,反怪自己多事,如果自己不助恩師,身為弟子之人又怎能眼看恩師落敗?一時之間,可把藍彩雲急壞了。
如雪女尼也似乎愣住了,她大概做夢也沒料到姓蕭的這年輕人武功會這麼高,連自已一向信奉如室,認為功力已是天下無敵的恩師,此刻居然在內功上敵不過這個年青人。
她淡眉連聳,嬌軀一擰,就待向蕭劍寒撲去。
就在她閃身之際,裘青萍一把拉住了她,低喝道:「小師父不可冒失。」
如雪狠狠地瞪了裘青萍一眼道:「你……掌門人為何阻止貧尼……」
裘青萍道:「小師父,此刻蕭大哥真氣遍佈全身,如果小師父冒冒失失的衝上去,只怕還沒到蕭大哥身旁,就被蕭大哥真氣所傷了。」
藍彩雲也低聲道:「師妹,裘姐說的不錯,你如果上去只怕難脫重傷之厄……」
如雪雖是不信,但卻也不敢逞強了,至此,她心裡明白恩師都不行,自己更不行了。
這時,白衣神尼的臉上已是一片深紅,而且,那光光的禿頭之上,已經現出了豆大的汗珠。
蕭劍寒依然含笑靜立,不過,也顯得比剛才要吃力了一些,因為他那目光之中,已隱隱露出一絲青光,這絲青光使裘青萍瞧得心中通通直跳,她忍不住低聲向藍彩雲道:「雲妹,蕭大哥已經煉就「太清罡氣」了。」
藍彩雲這時也瞧出了蕭劍寒眼中的青氣,點頭道:「裘姐,看來恩師是輸定了啊。」
裘青萍低嘆一聲道:「神尼一世英名,想不到在此斷送……」
藍彩雲眼中忽然現出了淚光,她心中比裘青萍難過得多,由於她知道眼下處境,不論蕭大哥勝敗,自己想跟他一塊兒的願望,已徹底破滅了。
裘青萍目睹藍彩雲落淚,卻是想不出勸慰之詞,只有暗自長嘆,替白衣神尼捏了一把冷汗。
眼看白衣神尼已至強弩之末,再有盞茶時間,必將力竭氣衰,被蕭劍寒那強勁的「太清罡氣」所傷了。
忽然,蕭劍寒竟然行有餘力的開口說話:「神尼的無相神功,果是高明己極,晚輩獻醜已久,尚請神尼收回神功,容晚輩向你老謝罪……」
他說話同時,眼中青光暴盛,顯然他仍然防範神尼趁他說話之時,定然全力反擊,神尼沒有,她根本已無反擊之力。
蕭劍寒話音一落,白衣神尼果然雙手一鬆,神功收斂,她甚至對蕭劍寒那壓迫在自己胸前的「太清罡氣」也毫不防備。也許是白衣神尼很相信這個年輕人了。
當然,蕭劍寒心中有數,他那「太清罡氣」雖然佈滿在神尼身前,但也是有了一個限度,並不是真的全力進迫,而且在那進退之間也極有分寸。
這時,神尼那神功一散,蕭劍寒也立即散去了功力,笑道:「蕭劍寒叩見神尼。」說著抱拳長長一揖。
白衣神尼長長的嘆了口氣道:「小施主,你果真是齊白鴻施主和方夢卿施主的徒兒,老尼不自量力,提出較量神功真是太自大了。」
敢情白衣神尼是不信蕭劍寒會是「武林二聖」的嫡傳弟子,所以才有這等較量神功的提議。
蕭劍寒笑道:「晚輩駑駟之才,深感辜負了兩位恩師的教誨……」
白衣神尼搖頭一笑道:「小施主太謙虛了。」神尼目光一轉,瞧著裘青萍道:「這位可是一位女施主麼?」
老尼的目力不差,裘青萍雖是一身男裝,但她卻能在一眼之下,就已經看出裘青萍乃是女兒之身。
裘青萍聞言,連忙上前一步,施了一禮道:「晚輩華山裘青萍拜見前輩……」
白衣神尼聽得她報出姓名以後,怔了一怔道:「你……女施主就是那‘寒梅劍’裘掌門麼?」
裘青萍恭身應道:「晚輩才弱德薄,雖然掌了華山門戶,卻是夫無建樹,反而使本派幾乎為人所逞,真是愧疚難安。」
白衣神尼笑道:「掌門人,恕老衲先前不知未能遠迎之過。」話音一頓,向那如雪女尼道:「雪兒,快去叫她們準備素餐。」
那如雪眼見恩師並未對蕭劍寒現出責叱之話,不獨心中大感奇怪,而且心中也是大為高興,是以神尼話音一落,她立即應聲而出。
藍彩雲這時碎步上前,拜倒在地道:「雲兒叩見恩師安好……」
白衣神尼淡淡一笑道:「起來,孩子,是不是把你們兩嚇壞了?」
藍彩雲低頭道:「徒兒不該讓蕭大哥跟來的……」
白衣神尼搖頭道:「孩子,這事你可沒有錯,為師等他巳經等了十幾年了。」藍彩雲聽得呆了半晌,她可不明白恩師為什麼等著蕭大哥,想問卻又不敢,只是愣愣地看著白衣神尼,低聲道:「師父,徒兒怎從未聽你老提到過呢?」
白衣神尼笑道:「孩子,這事乃是一件極為隱蔽之事,為師自是不能向任何人說出來的了……」目光轉向蕭劍寒,又道:「今日眼見小施主已具如此神功,老衲總算放心了。」
蕭劍寒這時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你怎地從未差人向家師打聽呢?」白衣神尼嘆息了一聲,拉起了藍彩雲,道:「小施主,掌門施主,老衲這靜室之內並無桌椅,你們就在這甫團上坐坐吧。」白衣神尼看了藍彩雲一眼,道:「孩子,你也坐下。」
三人都十分恭敬的告了謝,方才在甫上坐下。白衣神尼這才十分淒涼地一笑道:「小施主,不是老衲不差人到令師及慕容老人處打探你的下落,只是老衲不敢冒那等危險……」
藍彩雲似是吃了一驚道:「師父,你老人家怕冒什麼危險呢?這責翠崖不是從來沒有人敢來打擾過麼?」白衣神尼苦笑了一聲道:「孩子,你剛才可曾看到蕭施主與為師比試內力了?」
藍彩雲心想,我們當然看到了,你老人家怎地要多此一問呢?但她口中卻是不敢反問,只是笑應道:「徒兒瞧到了。」
白衣神尼道:「為師的內力神功,若與蕭施主相較,至少要遜了一籌,孩子,你當明白,武林之中,功力高過為師之人,實是不在少數啊……」
藍彩雲皺眉道:「這與你老人家所說冒險之事,又有何關呢?」
白衣神尼道:「孩子,關係可大了。」話音頓了一頓,又道:「孩子,你還記得你在庵內之日,那位十分疼愛你的冷阿姨麼?」
藍彩雲目光之中,突然露出一絲笑容道:「徒兒記得,師父,冷阿姨呢?怎的沒見她在這兒啊?」
白衣神尼道:「孩子,你下山多久了,還記得麼?」
藍彩雲想了想道:「四年多了。」
白衣神尼道:「你那位冷阿姨在你下山後的半年,就身登極樂了。」
藍彩雲聞言,突然混身一震,失聲道:「冷阿姨死了,師父,她老人家葬在哪兒,徒兒一定要到冷阿姨前拜上三拜,師父,徒兒真想她老……」
白衣神尼道:「徒兒,冷阿姨葬身之所,待會兒為師會告訴你的。」
藍彩雲這時似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師父,你老怎地忽然提起冷阿姨之事呢?」
白衣神尼長嘆了一聲,掉頭看了蕭劍寒一眼道:「雲兒,因為冷阿姨的事,跟這位蕭施主有關。」
藍彩雲聽得一怔。
蕭劍寒則聽得心中大大一震,應聲道:「老前輩,這位冷阿姨與晚輩有什麼關係?」
白衣神尼低聲道:「小施主,雲兒的這位冷阿姨本來不姓冷,她是在來到老衲責翠崖以後才從了母姓而改了姓冷。」
蕭劍寒聞言皺眉道:「老前輩,這位冷阿姨原來姓什麼?她跟晚輩……」
白衣神尼長長一嘆道:「小施主,這位冷施主原來姓戰。」
蕭劍寒心中「冬」的一跳,脫口叫道:「姓戰?」
白衣神尼道:「正是姓戰,她就是‘劍掌天王’的大女兒‘玄玄公主’戰玲玲,小施主,你該知道她是誰了?」
別說蕭劍寒,裘青萍,藍彩雲也都知道了,是蕭大哥的母親。
蕭劍寒幾乎是哭出聲來:「她老……是晚輩的母親麼……」
白衣神尼低聲道:「小施主,令堂能夠樂享天年,正是已獲大解脫,你不必悲痛了。」
話音一頓,又道:「小施主,老衲正有許多事要告訴你的,如果你不能平靜下來,只怕老衲無法明白的說出來了。」
蕭劍寒心中一片憫然,他沒想到自己母親竟是三年前就離開了塵世,往日自己抱了一個幻想,想像自己有一天會在母親懷中,好好地訴說一番自己兒時沒有媽媽照顧疼愛的日子,是怎樣打發過去的,好逗得母親的歡笑……此刻,這些幻想全完了。
生死殊途,人天永隔,此生此世再也得不到母親的撫愛,見不到母親的音容,更莫論報答母親的生育之恩了……由於他心神受震過巨,神尼說的什麼,他不但根本未曾聽見,而且,只覺得胸頭熱血沸騰,整個人象要爆炸了一般,發呆的在口中喃喃道:「葬在哪裡,娘啊,你老人家葬在哪裡。」
一口鮮血,突然自口中狂噴而出。
裘青萍,藍彩雲兩人,睹狀大大吃驚,連忙移身到蕭劍寒身邊,顧不得血腥的氣味,一左一右,拉起了蕭劍寒的手同時叫道:「蕭大哥……」
白衣神尼長長一嘆,舉手用隔空點穴法,閉住了蕭劍寒前胸三處要穴,口中也低聲念佛道:「可憐的孩子……」
蕭劍寒穴道受制,頓時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他這一倒,無意中乃是倒在藍彩雲懷中,但是藍彩雲此時也顧不得自己臉紅心跳,呆呆地抱著蕭劍寒,一動也不敢動。
裘青萍則在旁扣緊了蕭劍寒的脈道,暗用自己真力,引導著那業已因為刺激過度而岔走了脈道的氣血,歸入正脈,也幸而白衣神尼這時點了蕭劍寒三處穴道,否則,以裘青萍的功力,可真沒辦法抵住蕭劍寒體內流竄的熱血。
神尼此時低聲道:「雲兒,你和掌門人快將蕭少施主抬到隔壁你那間臥室去,為師要仔細的檢視一下他的情況……」
×××
當蕭劍寒清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的黎明瞭。
裘青萍,藍彩雲卻瞪著大眼,坐在床前。
蕭劍寒劍眉一揚,失聲道:「我……我怎麼睡在這裡了。」
裘青萍聞言,微微地笑了,心中念佛道:多謝佛祖慈悲,他總算醒過來了啊……
藍彩雲則哀於無比的長長嘆了一聲道:「蕭大哥,你真是把我跟裘姐嚇壞了……」
蕭劍寒呆了一呆道:「我怎會使你們受驚呢?莫非……」
他隱隱約約的想到了昨天之事,頓時皺眉,又道:「神尼前輩呢?雲妹……」
藍彩雲嬌臉微微一紅:「家師尚在打坐未醒。」
蕭劍寒雙眉一皺道:「神尼是為了愚兄才……」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像,因為自己並未負傷。
裘青萍這時低聲道:「大哥,神尼不全是因為你的緣故,這責翠崖上來了幾個不知趣的敵人,擾得神尼一夜未睡。」
蕭劍寒一驚道:「什麼人膽敢闖來此地呢?」
裘青萍低低一嘆道:「大哥,這幾個人是跟在我們身後來的。」
蕭劍寒愣了一愣道:「是誰?」
裘青萍道:「還不是那‘黑堡四嬌’幾個丫頭。」蕭劍寒忽然冷笑了一聲道:「是她們麼?神尼可曾將她們拿下了?」藍彩雲道:「恩師並未將她拿下,只是將他們每人斷去一指。」
蕭劍寒微微一笑,推衣而起,道:「咱們去看看神尼……」
他忽然想起,二女可能為了看護自己,一夜末睡,是以話雖出口,卻又連忙搖頭,笑道:
「你們要不要先休息一會兒?」
裘青萍,藍彩雲同時一笑道:「大哥,我們也不過剛剛……」
三人正說之間,如雪小尼走了進來,向蕭劍寒道:「施主,恩師有請施主去禪房一晤。」
蕭劍寒笑對兩女道:「神尼相請,咱們快去拜見……」
三人隨在如雪小尼身後,來到禪房。
神尼招待三人坐定,笑對蕭劍寒道:「小施主,老尼有兩件東西要交給小施主,這是令堂的遺物,包裹之內,究竟是什麼物件,老尼並未開啟,小施主請收下……」
蕭劍寒恭敬的接過包裹,道:「老前輩,晚輩可否就在此間開啟?」
神尼道:「令堂遺物,小施主請隨意觀看。」
蕭劍寒似是有些激動的緩緩開啟那黃綾包裹。
神尼和二女都在瞪著大眼看著蕭劍寒,只見那抖開的包裹之中,一共有三件衣衫,和一封書信。
那三件衣衫,一件是褪了色的淡紅羅衫,上面斑斑點點的染了幾大塊枯黃汙漬,另外兩件,則是嬰兒的短袍。
蕭劍寒這時已拆開了書信在讀,他激動的臉色,只令裘、藍二女大為緊張,二女知道,這封書信的文字,必然講明瞭兇手是誰。
這時,蕭劍寒似是看完了書信,兩滴淚珠順腮滴落。
神尼目光一轉,低聲道:「小施主,令堂信上怎麼說?」
蕭劍寒悽然一笑道:「家母說當年華陰古道血案,乃是晚輩的阿姨戰柔柔一手策劃。」
神尼一怔道:「這……真想不到……小施主,令堂可曾說出當年華陰古道並未喪身的黑衣大漢是誰?」
蕭劍寒道:「先母並未肯定指出此人是誰,但先母說在布袋和尚曾於華山天柱峰下遇到這人,肩扛家母而出手救下家母之時,家母業已醒轉,據家母猜測,這人可能是那藍效先……」
藍彩雲聞言,驚「啊」了一聲道:「是我爹……」
蕭劍寒冷冷應道:「藍姑娘,家母遺書所言,想必不會錯的了。」
神尼皺眉道:「小施豐,令堂還說了什麼?」
蕭劍寒道:「先母說她非常感謝老前輩的照顧,而且……而且……」他忽然看了藍彩雲一眼,住口不語。
神尼道:「小施主,有話直說無妨。」
蕭劍寒道:「先母是要晚輩不可仇視藍姑娘。」
藍彩雲本是在低聲飲泣,暗怪自己的爹爹糊塗,埋怨自己的命苦,這時聽得蕭劍寒這句話後,芳心大大的一震,緩緩抬起頭來。
神尼長嘆介面道:「不錯,小施主,冤有頭,債有主,長一輩的恩仇,莫要涉及下一代才好,否則,似那等恩怨迴圈,怎生得了?」
蕭劍寒拭去了淚光,低聲道:「老前輩,縱然先母不說,晚輩也不會驚及藍姑娘的。」
神尼點了點頭道:「小施主,具大智慧,老尼相信小施主必將恩怨分明,不涉及無辜……」話音略頓,神尼又道:「小施主,令堂還說了什麼?」
蕭劍寒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白衣神尼道:「先母……先母說晚輩未報此大仇之前,不許晚輩去墳地拜叩……老前輩,這……為了什麼?」
神尼聞言,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小施主,此事令堂彌留之際,亦曾向老尼提及,據令堂向老尼解釋,她希望小施主在報了大仇後,才算是有面目到她墳前尊拜……」神尼歇了一歇,又道:「令尊的遺骨,老尼早於十五年前,暗中派人移來青城,令堂仙去之日,就是守在令尊的墳側……」
蕭劍寒聞言,忽然起身,拜倒在神尼身前。
神尼揮袖一拂,道:「小施主,你這是為何?」一股極大的潛力,直朝蕭劍寒拂去。
蕭劍寒似是早已有備,神尼這一拂力,並未將他阻住,他十分恭敬的叩了三個頭,悲聲道:「晚輩父母承蒙照應之情,晚輩粉身不足言報,老前輩若是再不容晚輩大禮叩謝,豈不是今晚輩終身不安麼?」
神尼一拂之力不小,竟未能阻止蕭劍寒,心中既是吃驚又是歡喜,當下只好受了三拜之後,道:「小施主,老尼身受了……」話音一頓,又道:「小施主,老尼身為佛門弟子不便插手小施主的血海深仇,但老尼有一句話,尚請小施主記下……」
蕭劍寒跪在地上,應聲道:「老前輩佛渝,晚輩洗耳恭聽。」
神尼低聲道:「小施主,人死不能復生,不論小施主心中有多少怨恨,有多少復仇的意念,但願小施主在此後行走江湖之日,多體上天好生之德,莫造無妄的殺孽,老尼就十分高興了。」
蕭劍寒聞言,心中一震,連忙道:「晚輩敢不遵命。」
神尼悽然一笑道:「小施主,老尼還有話要說。」
蕭劍寒緩緩起身,收手肅立道:「老前輩有何教誨?」
神尼道:「小徒彩雲來此,本是奉了她祖母之命,要老尼出面,化解小施主和藍效先之間的仇怨,但老尼深知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是老尼勸小施主不報此仇,不但於情於理講不過去,而且也大乖人倫之道,是以,老尼不敢隨便啟齒……不過,雲兒昨夜向老尼說明一切之後,老尼又深覺若不向小施主啟齒,老尼對雲兒及藍檀越夫婦亦無以交代,這等兩難之事,實是令老尼一時之間,無從定奪……」
神尼頓了一頓,又道:「小施主,老尼勢在兩難之下,尚請小施主能夠……」話音至此,忽然頓住。
蕭劍寒心中可也非常為難的在尋思,神尼不說,他也知道,無非要自己放過藍效先一條生路。但是,這怎麼能夠做得到呢?休說藍效先乃是殺害自己父母的兇手,就衝著他和「紅紅公主」的所作所為,就萬死不可贖其罪了。
是以,神尼住口不語,他也沉吟不問,他明白,自己此刻一開口,那結果只有一條路,可就是放過藍效先。
神尼等了一會兒,未見蕭劍寒說話,不禁長嘆道:「小施主,老尼知道小施主心意,但老尼用意並未要小施主放棄殺父之仇,只要小施主也替雲兒想上一想。」
蕭劍寒轉頭看了藍彩雲一眼,只見她此刻正伏在裘青萍懷中低泣不已,這一霎間,蕭劍寒可真是難到了,因為他非常明白,白衣神尼的話不錯,為了自己殺父之仇,殺了藍效先之後,藍彩雲和自己,不也成了殺父的仇人了麼?
似這等怨怨相結下去,何時方可罷休呢?蕭劍寒沉吟良久,拿不定絲毫主意,要他放棄此仇不報麼?辦不到,他瞧瞧那母親的血衣,和慈母留下的那備作自己穿用的嬰兒長袍。他忽然咬緊牙根,抱拳向神尼一揖道:「老前輩,恕晚輩有違你老的佛渝了……」他話音一落,轉身將那黃綾包裹包好,緊緊地束在身上,然後向裘青萍,藍彩雲悽然一笑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愚兄身為人子,不能有悖孝道,尚請兩位賢妹體諒愚兄苦衷……」
他不等二女說話,抱拳長長一揖。又道:「請萍妹代我勸勸雲妹,倘若北海尚能歸來,愚兄再向雲妹請罪了。」話音一落,轉身出門而去。
裘青萍一愣之下,大聲道:「蕭大哥,你……」
她既不能撇下藍彩雲跟去,又擔心蕭劍寒負氣而走,可能獨自一人冒險趕去了北海「天機島」,以他一人之力,又怎能應付得了申無極,藍效先等高手?一時大急,不禁淚珠順腮而下。
神尼搖頭長長一嘆道:「掌門人,隨他去吧。老尼知道留他不住的。」
裘青萍抱著藍彩雲,哀聲道:「老前輩,這事怎麼辦?晚輩方寸已亂,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神尼低聲道:「掌門人,看來老尼不能不到‘自在宮’一行了,掌門人如是願意,老尼甚望掌門人能陪雲兒同行。」
裘青萍長嘆一聲道:「晚輩遵命……」
×××
這是奉天莊河邊的一處小漁村。
沿著那白亮的海灘,到處都擺滿了舢板漁具,幾個年青力壯的小夥子,每天都要吃力的晾起漁網。
黃昏的景色,在海邊確是十分的壯麗,遠遠地海天接界之處,那金紅相間的夕暉,把藍色的海水,塗上了一層油彩,微風拂起,那海面之上,頓時現出萬縷光輝,耀人目眩。
村中炊煙四起,在微風中游蕩。
雖然,這村中只住二十幾戶人家,並且多是些比草僚高明不了多少的茅舍,但每一個住在村內的男女,都安於現實,守著各人的本份,起早歇晚,一成不變的活著。
他們之中,從沒有一個人會想到,除了這茫茫大海,還有什麼討到養家活口的所在。
千百年來,他們一代一代就這麼活著。
×××
元肖節後,在這兒,年算是過完了,儘管縣城裡面到處都在請春酒,鬧花燈,還要玩上十天半個月才肯幹活,但是在這海邊的漁村,有太陽無風的日子,就是他們討生活的時節。
黃昏,船兒劃回來,不管魚多不多,他們總是盡了他們求生的願。
這時,年輕的人都漸漸回到屋內吃飯去了,海灘上,只有幾個頑童在奔來逐去,喜喜笑鬧。突然,打遠遠的海邊沙石枯樹的掩映之中,現出了一個神態十分落魄,揹著一個黃綾包裹,掛了一雙佩劍的灰衣少年,他腳步十分沉重,低著頭,向漁村走來!
看樣子,這人是從遠方來的,而且,他彷彿很頹喪,一臉風塵之色,他緩緩地走到漁村之下,看看那些孩子,然後目光卻轉在那擱在沙灘上的小小舢板之上!久久,他的眼光沒有離開!
孩子們好奇的圍了過來,指指點點的說著這個陌生人,但他沒有轉過眼光,他依然在瞧著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