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人天永隔,自己今後,更向誰去質疑問難?還有誰來疼愛自己?
相依如命的師徒兩人,轉眼只剩了自己一人,他想到傷心之處,不由撫著師父遺體,放聲大哭!
漫長的黑夜,他好像做了一場噩夢,天色逐漸黎明,宗嶽淚眼模糊,一夜沒睡,他忙著替師傅拭淨血跡,然後替師傅換了一套乾淨清潔的衣服穿上,然後在峰頂附近找到一處乾燥的洞穴,把遺體放入,又用土石封好洞穴,在隙縫中糊了許多泥土。
他不敢寫明這是師傅的埋骨之所,恐怕那畜生找到師傅遺骸,去向十絕魔君邀功。
暗想終有一天,消滅十絕魔君,洗雪大仇,然後再替師傅立碑不遲。
當下在洞穴前面,哭拜了一番,迴轉茅屋,收拾好應用之物,引火燒了茅屋,看看諸事停當,這才噙著眼淚,往山下走去。
他一路盤算師傅平時所說,自己一旦下山,有幾件重要之事,必須去做:
第一、尋訪十全老人;第二、回家探父;第三、分訪九大門派,轉述師傅二十年前之事;第四、盡全力感化大師兄;第五、聯合九大門派門下,伸張武林正義,掃平十絕谷。
這五件大事,師傅時常在口中提及,但白己這次下山,又孰先孰後呢?
當然,要尋訪十全老人,自非一朝一夕之事,自己回家探父,因為當時師傅怕自己分了練武之心,並沒有說出自己家在那裡?
感化大師兄,這畜生認賊作父,叛門弒師,這一項已無形取消。
如今師傅已死,自己第一件事,不如先到終南山去,那裡如果找到本門之人,先替師傅報喪,而且自己父親的蹤跡,他們可能也一定知道,然後再分別到各大門派去!
他在最近三個月中,也時常下山採購雜物,知道星子山位於定遠之東,終南還在北面。
不過終南山山勢遼-,本門發祥地究在何處,自己也不得而知!
咳!終南派列為武林十大門派之一,還怕沒人知道?
中午時分,他到了定遠。這裡是川陝之間的唯一交通要道,商賈往來不絕,市面相當繁榮。
宗嶽初遭巨大變故,悲痛逾恆,再加一夜沒睡,腹中感到飢餓,精神有點倦怠,當下信步走進一家酒館,要了一碗羊肉-和十個饅頭。
此時正當中午,食容較多,夥計交代了下去,遲遲還沒送來,他一人無聊地伏在桌上,微微出神!忽聽鄰桌上有一個嬌細聲音,輕輕地道:「啊,你瞧,一個大男人啦,還眼睛哭得像核桃似的又紅又腫,你說,他是為了什麼?」
另一個尖細聲音,說得更輕,道:「他一定和誰打架打輸了,才哭的。」
「不!打架打輸了,那會這麼傷心,你瞧,他還想哭呢!啊!我知道啦,他像個讀書人,敢情名落孫山,沒考上秀才,所以痛苦流涕!」
「十公子,你沒瞧……」
「噓!」
「啊!啊,小……小姐,你沒見他隨身帶著長劍,婢子說他打架打輸了,準沒有錯,好不,我們去幫他?」
「快別說了,他回頭來了呢!」
這兩人說話的聲音雖輕,但宗嶽卻聽得十分清楚,好像一個是小鬟,另一個又是公子,又是小姐,心中好奇,不覺轉頭瞧去。
「咭!」
「咭!」
鄰桌上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個身穿紅色窄身衣裙,張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正往自己望來,驀地蘋果臉上,飛起兩朵紅雲,輕笑出聲。
另一個侍婢打扮的身穿淺綠衣裙,因為側著身子,沒有瞧到面型,好像她也在掩口作笑!
宗嶽這一瞧,只覺那少女生得極美,尤其在笑的時候,好甜!那兩個圓圓的酒渦,乍展露,當真像一朵百合花!
他一張俊臉,不知為了什麼,也驟然紅將起來,趕緊把頭別開。
他堪堪轉背,那尖細聲音又道:「小……小姐,你瞧到沒有,男人家也會臉紅呢!啊!瞧不出他還真帥呢!噫!小姐,你怎麼也紅著臉?」
「……」
宗嶽心頭像小鹿般跳得好不厲害?
他不敢再聽下去,正好夥計把-食送來,就低頭胡亂吃好,會賬出門,沿著大路,往北奔去。
差不多走了裡把光景,只聽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鑾鈴之聲,宗嶽側身讓開,只見兩匹雪白的駿馬,打身邊馳過!
馬上兩人,正是飯館中見過的兩個姑娘,一紅一綠,蹬著小劍靴,風姿婀娜,當真美妙已極!
啊!她們也瞧到自己啦!那個穿紅衣的小姐,不是回過頭來,啊!穿綠衣的小鬢,也轉身望來!但兩匹馬馳得極快,眨眼工夫,已只剩下兩點黑影!
傍晚,他在路旁小鎮上住了一宿,繼續上路。
第二天未牌時光,便到了終南山下,他望著嵯峨的峻-,巍巍的山勢,心中不禁暗暗發愁,偌大的山區,自己到那裡去找終南派的中樞所在呢?
他徜徉了一陣,就走到附近一戶人家門前,正有一個老漢,在簷下納日,宗嶽說明來意。老漢笑著說道:「終南靈霄觀,在我們陝南,婦孺皆知,就在終南南麓,相公只須沿著這條路走去,不到半里,就可瞧到靈霄觀的屋宇了。」
宗嶽謝過之後,依著老人指點,往山徑上走去,轉過一帶松坡,只見一大片碧瓦黃牆,依山而起,敢情就是靈霄觀了。當下加緊腳步,走近一瞧,橫區上果然寫著「靈霄觀」三個大字,這就拾級而上,往大門走去。
驀見迎面走出一個青袍道人,攔在身前,橫眉豎眼的瞧著他喝道:「靈霄觀終南重地,豈是閒雜人等隨意亂闖之處,你是幹什麼來的?」
宗嶽微微一怔,暗想本門名列江湖十大門派,聲譽極隆,門下弟子,自應謙沖為懷,怎的如此蠻橫?但繼而一想,他也說得不錯,靈霄觀既是本門重地,自然不讓人家隨便亂闖,只是他口氣太以粗暴了一些罷了,敢情平日自恃名門正派,自大慣了,日中無人,也自難怪,這就抱拳笑道:「師兄請了,小弟宗嶽,也是本門門下,由星子山前來,要參見觀主,煩請師兄通報。」
那道人年紀不大,約莫只有二十五六,聽宗嶽自稱也是本門弟子,似乎楞了一楞,向宗嶽打量了幾眼,才冷冷地道:「你有什麼事,不妨向貧道說明,觀主豈是你隨便見得的?」
宗嶽見自己說出來歷,對方還是如此傲慢,心中不禁有氣,說道:「師兄既是終南弟子,小弟奉掌門先師遺命,來見觀主……」
那道人不待他說完,臉色一沉,獰笑道:「小子,你真是胡說八道,本觀觀主,就是本門掌教,你奉何人指使,敢來靈霄觀滋事。」
宗嶽聽得一呆,他們觀主就是本門掌門人?哦!師傅為了傳授自己兩人武功,離山二十年,也許掌門一職,已有人代理,心念轉動,就探手入懷,取出紫金符令,高擎手中,神色一正,道:「師兄總該聽說過本門至高無上的『紫金符合』吧!小弟確是奉先師遺命而來,師兄通報觀主,自見分曉!」
那道人既是終雨門下,自然聽說過本門有一面「紫金符令」,乃歷代掌門祖師的相傳信物,他瞧著宗嶽手上那面閃著紫色光輝的金牌,果然立時神色微變,似乎還不十分相信的道:「好!貧道這就去稟告觀主,你隨我來。」
說著轉身往觀內走去,宗嶽收起金牌,跟著入內,道人讓宗嶽在客室中等侯,自己入內通報,一會工夫,他便又回身出來,稽首道:「觀主有請!」
穿過三進大殿,後面是一幢與外界隔絕的院落,一排三間,全是雕花長門,十分幽靜,道人走到院門口,便自停步,回頭道:「觀主就在裡面相候,恕貧道失陪。」
宗嶽點頭稱謝,跨上石階,往內走去,這是一間陳設講究的小花雕,四壁懸著名家字畫,中間一把酸枝圈椅上,端坐著一個濃眉粗眼,身穿鵝黃道袍,年在五旬左右的道人。他一眼瞧見宗嶽,眼光閃爍,面堆譎笑的站起身子,迎著笑道:「貧道三花羽士,忝主終南,適才聽小徒來報,小施主身攜本門『紫金符令』,不知有何見教?」
宗嶽從沒聽師傅說起過三花羽士,瞧他年齡,敢情是自己師叔輩,當下取出「紫金符令」,雙於呈上,同時把師傅隱居星子山傳藝,以及自己此來情形,大概的說了一遍,只是沒有提及「十絕真經」之事,因為那是師傅在日再三叮囑,除了遇見十全老人,不準向任何人洩露的。
三花羽士一臉莊重神色,接過符令,一面傾聽著宗嶽的述說,臉上時憂時喜,不住點頭,等宗嶽說完,他眼珠轉動,悽然地道:「無量壽佛,如此說來,小施主果是大師兄傳人,可喜終南一派,後起有人了!」
宗嶽一聽三花羽士果然還是自己師叔,趕緊趨前一步,跪了下去,道:「師叔在上,請恕弟子……」
三花羽士連忙伸手相扶,口中說道:「賢侄請起!」
話聲未落,宗嶽只覺自己右腕脈門,已被三花羽士奇快無比的一把扣住,一條右臂驟然麻上肩頭!
心頭猛然一怔,抬頭瞧去,只見三花羽士臉露獰笑,得意的道:「哈哈……」
他底下的話還沒出口,宗嶽一看情形不對,立即默運神功,口中驚疑的喊了聲:「師叔!」「乾天純陽真氣」已自發出。
「乾天純陽真氣」何等厲害,一經施為,豈同小可,三花羽士陡覺對方已被自己扣住的右腕,突然潛力暴漲,輕輕一震,五個指頭,再也拿-不住!
不!他原已用足十成力道,這一震雖輕,卻把他高大的身軀,迫得後退了一步!
他們兩人,一扣一震說來雖慢,其實只是電光石火眨眼間事,三花羽士笑聲才落,宗嶽的「師叔」兩字也堪堪出口,兩條身子,便已倏然分開。
三花羽士是何等人物?這一試,已然覺出宗嶽年紀雖輕,內力之厚,似乎還在自己之上。他心頭猛震,臉上乍現笑容,接著前面打出的兩個「哈哈」,稍微一頓,又大聲笑道:「哈哈,賢侄果然已盡得大師兄真傳,可喜可賀!」
他這麼四個哈哈,前後連貫,居然顯得毫無破綻,宗嶽初出茅廬,那有什麼江湖經驗,給三花羽士如此一說,立時疑慮全消,想起剛才不過是師叔有意相試,自己怎好如此失禮,一張俊臉,登時脹得通紅,囁嚅道:「師叔請恕弟子魯莽。」
三花羽士此時已換了一付面目,春風滿面,哈哈大笑道:「賢侄有此身手,愚叔高興還來不及,那會見怪,你快坐下說話。」
宗嶽告了坐,就問起自己父親藍衣俠現在何處?
三花羽士略一沉吟,忽然笑道:「賢侄幼年就由大師兄抱去,自然孺慕殷切,宗師兄卜居之處,離終南不遠,賢侄遠來辛苦,先在觀中休息一晚,明日愚叔派你一位師兄陪你前去就是。」
宗嶽一聽父親離終南不遠,明日就可重逢,心頭大喜,連忙起身稱謝。
三花羽士對這位師侄,此時顯出十分開心,諸如日常生活,練武情形,莫不殷殷垂問,一面又把武林人物,江湖經驗,擇要說著,直聽得宗嶽極為入神。
師叔侄兩人直談到掌燈時候,門下弟子早巳擺好素齋。
三花羽士自己在上首坐下,向宗嶽殷勤勸食,宗嶽幾曾嘗過此等精美素齋,也老實不客氣地吃了個飽。
飯後,三花羽士藉口宗嶽連日趕路,途中辛苦,應該早些休息,這就吩咐門人領他到客房就寢。
宗嶽見師叔始終沒有把「紫金符令」交還自己,一時也未開口,別過三花羽士,走到房中,堪堪在床沿坐下,陡覺頭腦一陣暈眩,不由驀地一驚,自己從小到大,從未有過這種現象。
他記得師傅說過,江湖上有一種叫蒙汗藥的,放在飲食之中,吃了之後,就會頭昏目眩,不省人事!
他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三花羽士方才扣住自己脈門時,臉色極是獰惡,後來經自己運功彈開之後,他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有說有笑!
啊!還有,他方才殷殷勸食,忙著給自己挾菜,他卻始終淺嘗轍止!
宗嶽原是極頂聰明之人,此時前後一想,可疑之處極多,但他來不及再想下去,立時默運內功,檢查全身。
不好!自己胸腹之間,果然有了中毒現象,只是這種毒性,似乎發作極慢,他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連忙運起「乾天純陽真氣」,把吃下的東西,逼在一處,一面暗暗打算,三花羽士既然存心謀害,自然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不如趁早離開,再作計較。
心念轉動,立即輕輕推開窗門,一擰身飛出視窗,躍身上屋,一連幾個起落,便已掠出圍牆之外。
他身形堪堪縱出,只聽身後已有呼叱之聲隱隱傳來!
宗嶽那還敢逗留,猛吸一口真氣,身如電射,往山中奔去,他急不擇路,輕功施開,人如一點星丸,在山林丘壑之間,急縱直掠。
這樣跑了頓飯光景,不知越過多少-巖削壁,只覺自己頻頻喘息,心跳加劇,一陣天昏地轉,便身不自主的往地上倒去。
東方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