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心裡這樣想:「峨嵋山,為四大佛教聖地之一,峨嵋派,為十大名門之一,這位老人既為一代長者,峨嵋掌門既不應以口嗜之慾來巴結他,而他,這位老人本身,也不應憑一己之身份地位,以及對人家一點小恩小惠,就隨意破壞人家清規呀!」
想著,一行已至偏殿雲房,雲房中,酒席早巳鋪妥,一名灰衣中年僧人,垂首恭迎一旁,孔素棠止不住向老人問道:「這位大和尚如何稱呼?」
灰衣和尚連忙合掌躬身答道:「貧僧法海,忝居敝幫本代掌門之職。」
破衣老人忽然揮手笑說道:「你下去吧!看到我們吃肉喝酒,你和尚不會舒服,而我們,有你和尚在旁,也一樣不自在,等會兒,吃喝完了,我們再談不遲。」
法海和尚,向三人一躬而退,不多久,酒菜便端了上來。
破衣老人俟酒菜上齊,口中說得一個請字,首先不客氣地動起手來,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狂態與昨天在酒店中無異。
可是,二小對他的感覺,卻微有不同。
在佛門重地茹葷飲酒,二小看了,無論如何,總有點不太習慣,因此,舉箸間,不免稍現猶豫。
破衣老人目光一掃,瞪眼道:「做甚不吃?」
宗嶽忙陪笑道:「吃,吃,吃。」
一面舉箸,一面向孔素棠遞眼色道:「你也吃呀,餓了找誰?」
於是,孔素棠也勉強吃了一點。老人見二小已隨著食用,大發高興,舉壺一仰脖,壺底已然朝天。
扭頭向門外大喝道:「添酒!」
不一會,又是一壺熱酒添上。
老人將二小杯中冷酒傾去,斟上熱酒,二小連稱不敢,老人放下壺,舉杯豪然大聲道:「幹!」
宗嶽手剛向酒杯伸出,心頭一動,忽又住手,同時探足在孔素棠腳面上輕輕點了一下,老人停杯唇邊,詫異道:「怎麼不喝?」
孔素棠瞼色微變,宗嶽輕輕一咳,從容笑道:「這樣喝-酒,我看實在沒有多大意思,老前輩是雅人,我們兄弟也不俗,何不來個酒令佐佐酒?」
老人大喜鼓掌道:「妙,妙極了!」
一面喝令門外再添酒,一面向宗嶽注目問道:「酒令怎麼個行法呢?」
宗嶽點點頭含笑說道:「且慢,容我想想看。」說著,便思索起來。你道宗嶽此刻真在思索什麼酒令嗎?天曉得。
原來,在老人為他與孔素棠換酒時,老人衣袖拂動處,宗嶽鼻內,忽然嗅到一陣極為淡薄而細微的幽幽香氣,這陣香氣,令他猛打一個寒噤。
於是,他一邊知會孔泰棠,一邊閃目查察香氣的來源。
第一個可以確定的,香氣距離很近,決非發自雲房內任何其他器具上。
於是,他向酒杯望去,酒色很清,不似雜有異物,而且老人倒自同一壺的那杯酒已送唇邊,如果酒有花樣,老人將首當其衝,如說這花樣是出自峨嵋弟子,應該蒙不過老人,同時,他也想不出峨嵋弟子要向他們下手的理由。
除此而外,便是老人那隻衣袖了一點不錯,毛病出在老人衣袖中。
老人一身破衣,卻在衣袖中發出一股淡幽的香氣,這是什麼道理?這道理,在那種情形下,誰也無法得到結論。
所以,宗嶽要做的,已不是追究香氣的為什麼存在,而是老人究竟是誰!
知道了老人是誰,是敵是友,立可分清,而要做到這一點,只有一個辦法,便是出其不意。
老人似乎已等得不耐,不住催道:「想好沒有?」
宗嶽微微一笑道:「酒還沒來,忙什麼?」
老人一指桌上酒壺,皺眉道:「這不是酒?」
宗嶽搖頭笑道:「一壺不夠,我這酒令行起來,不輸便罷,一輸便是三杯以上,七杯以下,你不在乎時,等著瞧好了。」
老人眉宇間喜色微露道:「那你已想好了?」
宗嶽點點頭,笑道:「早好啦!」
他心底下,卻暗哼道:「果然有幾分呢!」
老人說著,立即扭頭又喝道:「酒要熱的,快!」
宗嶽又聽出毛病,暗想:「添來的酒,壺壺都是熱的,這次偏加了『熱的』兩個字,難道酒內的『花樣』,現在才開始?」
酒一送上,宗嶽搶著接過,笑道:「我來添。」
老人並不爭,僅說道:「令怎行法快說呀!」
宗嶽頭一點笑答道:「起令者先乾一杯是規矩,我喝完一杯再說。」
說著,將杯中酒,冒險喝下,果然沒有異狀,再自新添的那一壺中將空杯加滿,斟酒姿態,從容之至,但目光卻似電閃般,藉一掃之瞥,已將杯中酒色看清,目光至處,不禁暗道一聲:「好老賊!」
原來酒色微呈淺藍,這壺加「熱」的,果然「熱」進花樣。於是,神色不動,真氣暗提,向老人注目笑道:「這個令,說起來也很簡單,就是一人說三句,第一句『西廂』,第二句『紅樓』,第三句『唐詩』,每句均須嵌入一字。」
老人雙目眨動道:「什麼字?」
宗嶽悠然笑道:「『香』。」
老人臉色微微一變,強笑道:「這也不難呀!」
宗嶽緩緩搖搖頭道:「我說很難。」
老人注目問道:「難在何處?」
宗嶽淡淡一笑道:「難在最後一句唐詩的那個『香』字必須與『佛門』有關,方算合格,不然便須先盡此杯。」
老人瞼色又是微微一變,勉強笑道:「要說『香』字,『西廂』、『紅樓』中,多的是,『唐詩』中有雖有,但如要輿『佛門』有關,豈不太難?」
宗嶽微笑道:「我說有。」
老人眨眼道:「假如沒有怎麼說?」
宗嶽微笑道:「我們在行令前,先賭一杯也可以。」
老人想了片刻,毅然道:「賭了,你說吧!」
宗嶽微笑說道:「聽清了!高適詩,語本維摩詰經:『香界泯群有』」語音一頓,以手指杯斂笑注目道:「喝吧!」
破衣老人,臉色大變,一絲奸笑方自唇邊浮起,宗嶽蓄勢在先,這時,手指一抬,一縷指風,已挾先天乾陽罡氣射出,老人應聲後倒。
門外一聲尖呼,跟著叱喝大起,十數名猙獰僧人,破門湧入,宗嶽一面跳身向前迎敵,一面向孔素棠喝道:「棠弟快看看那廝是誰?」
兩掌震退門外諸僧,身後忽傳出孔素棠一聲驚噫:「果然被我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