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四人,先往湖中瞥了一眼,見離岸幾丈,有一點黑影晃動,風馳電掣般往岸上駛來!
復往左側草叢中觀看,卻是靜悄悄地,看不出一些可疑形跡。
忽然「嗤」「嗤」兩聲梟嗚,從草從中飛山一隻夜梟,急如閃電,往湖濱飛去,眨眼隱沒草叢中。
對面三人,見夜梟飛出,心中疑念,一筆勾消,暗地裡,啞然頭笑,罵自己疑心生暗鬼。
那黑衣青麵人,心中卻不是這種想法,他聽出陰惻惻的冷笑,感覺聲音甚熟,與夜梟鳴聲不同,好似昔年對頭的行徑,不由得全身汗毛,根根倒豎,機伶伶打個寒慄!
他輕輕對三人道:「三位稍待,在下去去就來!」
他等不及三人答話,把手中的白虹劍一緊,雙足墊勁,兩臂一振,縱起空中約三丈高,一招「乳燕投林」頭下腳上,身隨劍後,往草叢中撲去,同時掌中劍,亦化為「撥草尋蛇」
的招術,銀虹舒捲,向草叢中襲擊!
黑衣青麵人,縱身換式,發招遞招,不僅奇快絕倫,乾淨利落,好似一氣呵成,而且身眼步法,亦恰到好處。
三人不禁同聲暗贊,天門武術,名不虛傳,這黑衣青而人,最多不過二十來歲,手底功夫,已有這深之火候,如是天門老本人,不知要高到何等程度了!
他們心中正暗讚的當口,只見白虹在句丈以外的草叢中,來回盤旋-陣,驀聽黑衣青麵人,低沉的口音道:「朋友不現身答話,顯示太見外了,如再不山面,在下就要罵了!」
連說了兩遍,仍是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息!
這時那「咿呀咿呀」的槳聲,愈來愈大,劃破這沉寂的黑夜!
黑衣青麵人,連番用話相激,既未發現異兆,又未聽人答話,以為自己多疑。
但是,他的心中,仍然是滿腹狐疑,放心不下,意識中,籠罩著一層陰影,煩躁不安,心緒不定。
他意味到,這不祥的預兆,他用自己的理智,儘量去壓制,企圖使這不安的情緒蛩伏,然而,他失敗了,不壓制還好,這一用力壓制,反而促成心田中,波濤起伏,陡增心靈上的痛苦。
直到他想起湖濱尚有三個峨眉門下,竟著他比武較技時,心緒稍稍平靜下來,一股無比的衝激力,湧到他的心際,驀然發出一聲長嘯,雙足一墊,縱回到三人面前。
他發出這聲長嘯,究竟是含著什麼意思,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只在他的意識當中,有這麼一個印象而已。
他對著三人,以滿帶歉意的語氣道:「三位久等了!」
三人亦看出他有點失常,以安慰的口吻突說道:「不必介意!」
他倏將掌中白虹劍,亮開天門門戶道:「朋友請進招吧,在下還有急事要辦呢?」
五綹青髯人,見他倏然間,神情變得這樣急躁,知他心靈上所受的刺激,並非平常,本不願和他再鬥,但是他當眾叫陣,這過節不能不接住,乃仗劍上前。
五綹青髯人,剛擺出峨眉伏魔劍的門戶,那黑衣青麵人好似等得不耐,掌中白紅劍一抖,閃爍出十餘朵酒杯大的劍花,飄飄蕩蕩,往五綹青髯頭頂罩去,同時,有十餘朵劍花,飄落於對方下盤之時,青麵人似乎不重視十餘朵劍花的威力、更不敢相信這個餘朵劍花,就能傷害敵人,故乘著劍花軟弱無力的時候,倏然擰身掉頭,一招「神龍掉首」掌中白虹劍,急若電閃,自左至右,反捲而來,登時一道匹練般的白虹,宛如玉龍舒捲,朝對方攔腰捲去!
五綹青髯人,乃峨眉高弟,一見青麵人,十餘朵劍花飄飄蕩蕩,向自己頭頂罩來,雖然使人眼花潦亂,不知所措,但卻與-般劍術迥異,認出這是天門二老,獨門劍術的絕招,「雨打殘花遮地紅」深知這絕招的威力,全在「遍地紅」上,「雨打殘花」不過是混亂人的耳目而已,那能輕易上當?
故當十餘朵劍花襲擊時,僅將掌中長劍一振,運足全身功力,-招「珠簾低垂」化為一片光幕,擋在身前,同時,口發一聲清嘯,雙腳噗地,將身縱起,掌中劍一緊,五朵徑尺劍花,朝黑衣青麵人當頭罩下,幾乎二丈方圓,全被劍花罩住。
經此一來,五綹青髯人,不僅躲過了青麵人的「雨打殘花遍地紅」的絕招,反而乘機以看清伏魔劍絕招「五氣朝陽」予以反擊。
五綹青髯人,變招換式,出手遞招,非但從容不迫,乾淨俐落,宛如行雲流水,綿綿不斷,而且身眼步法,恰到好處,無不見功夫火侯,不愧為峨眉正宗之士。
黑衣青麵人睹狀,內心亦暗暗稱讚,方欲變招換式招架,驀見黑影一閃,腰身-緊,立被摔出丈五六,堪堪躲過「五氣朝陽」劍花的範圍,同時聽見來人哈哈大笑道:「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都不認識,還在這兒火併!」
聲落,來人業已現身,五綹青髯人,早己收劍含笑屹立。
黑衣青麵人聽出來人口音,是生平至友,微山湖漁隱,水上飄張逸叟時,不由喜出望外,忙將白虹劍入鞘,縱身上前道:「你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如不是來找你,還不致惹出麻煩呢?」
微山湖漁隱水上飄張敬笑道:「還不是為了隱湖山莊這檔了事,到獨山湖去溜了一趟,看看老賊那寶貝兒子的動靜。」
說著,忙對黑衣青麵人道:「大哥,我替你們引見引見!」
黑衣青麵人,將人皮面具除去,現出本來面目,原來是個銀鬚飄灑老人。
拱手道:「小弟正要請教!」
張敬指著三人說道:「這三位就是對湖的臨城三俠,蕭隱,蕭靖,蕭清,因他們昆仲少來這面,大哥又隱秘行蹤,故不相識。」
說時,復笑對臨城三俠道:「這位就是天門二老第-位,矮崑崙梅桐。」
雙方都是聞名多年,心儀甚久人物,-旦相遇,至不免寒喧傾談,蕭氏三俠,欲邀梅桐前往臨城盤桓幾日。
梅桐因內心煩躁,始終情緒不佳,婉言相謝,並說過幾日,-定到臨城,專誠拜訪。
蕭氏弟兄看出他心緒不安,神情恍惚,急躁不安,勸慰幾句,立刻和梅桐,張敬兩人作別而返。
張敬已看出梅桐失常,內心好似有無窮憂鬱,乃邀其往舟中小坐。
梅桐僅點點頭,隨定張敬後面,縱落漁舟。
舟上一個十二歲,短裝裸足的小孩,忙向悔桐行了一禮,口稱:「老師!侄兒淮彬拜見。」
梅桐見小孩行禮,好似觸動心事,睜著炯炯發光的眸子,仔細朝小孩打量了眼,口中輕微地嘆了聲氣,把手一近道:「不用多禮。速將舟撐往湖心再談」。
小孩依言,搖著雙槳,掉舟指向湖心,少時已在離岸百十丈的湖心中,拋錨停住。
張敬早巳耐不住了,開口問道:「大哥神色不對,莫非有甚心事不成!」
梅桐隨將救蓬島大俠蔡萍生以及欲來此地找他,路遇臨城三俠起爭執,草叢中發出「嗤」
的聲音情形,向張敬講了一遍。
張敬聽完,介面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到獨山湖,未見老賊手下有絲毫舉動,最使人奇怪是,蓬島大俠蔡萍生,隱居在此多年,我們竟不知道他的底細,只知道他是位有書的樂善好施長者,非如今晚之變,這一輩子,恐怕也不容易把謎底揭穿,那塊古玉符,想來關係不小,大哥還得多多留意呢?至於他最後伸著兩個指頭,恐怕有兩件心事未了,他將古玉符贈給大哥,其用意就是請大哥代了。」
梅桐點點頭,嘆口氣道:「愚兄恐怕也無法代他完成心願,只有轉付淮彬賢侄了!」
張敬聞言,大惑不解,迷惘地望著他道:「大哥您怎麼了?今晚說的話,老令人莫測高深!」
梅桐道:「老弟將淮彬的身世告訴他了嗎?」
張敬點頭道:「已告知他了!」
那個名叫淮彬的小孩,聽他們講話時,神態甚為恭敬,靜靜地坐在旁邊傾聽,不敢貿然插嘴。
這時聽二老提起他的身世,至情流露,眼圈一紅,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口中喃喃說道:
「爹爹,孩兒一定要到鬼漩渦去找你,那怕被鬼漩渦捲去,把小命送掉,亦心甘情願!」
梅桐見小孩天性至厚,心中感動,一把將他攬在懷裡,撫摸著他的頭,嘆息道:「此子天性至厚,唯那想到便做的性情,卻和他爹孃差不多,他娘如非性情太剛,也不至落人仇人之手,我們就不會被迫離開天門島避禍了!」
張敬介面答道:「誰說不是,聖手書生李琦,如非自恃太甚,存心揭穿鬼漩渦的奧秘,也不致被鬼漩渦捲去了!」
梅桐道:「淮彬身世,老弟幾時對他說的?」
張敬道:「還是昨天淮彬放學回來,說是奉了大哥之命,要我告訴他,誰知剛將二哥被鬼漩渦捲走的話告訴了他,當時就要檢視,小弟花了不少口舌,才將他勸住,但其面上神情,暫時雖不會去,早晚總要前去冒險,小弟為此,很是耽心。」
梅桐正色對淮彬道:「你不聽大伯伯和張叔叔的話,要去輕身犯險,辜負我們對你寄託的希望,就是不孝,你父親曾在天門島大海中,履險如夷,不知高出你多少,尚被鬼漩渦捲去,你有多大氣候,竟敢輕身涉險,這種愚蠢行為,怎是聖手書生李琦之後,有汙你爹爹之聲名,從今以後,不僅天門聲威,要你承繼,而且梅伯伯受蔡萍生大俠的幾件心願,也全交你去完成,這樣重大的擔子,壓存你的身上,那容你輕舉妄動,以後須聽張叔叔的話!」
淮彬年紀雖只十二歲,不但他天姿過人,更經這兩位風塵異人的悉心教導下,文武兩樣,已有極深的造詣,是以聽梅伯伯之言,內心中想了一會,登時把滿腔陰霾盡去,黑白分明的大眼,含著淚珠,輕聲道:「梅伯伯,張叔叔,你兩老儘管放心,彬兒知道了,-定不負你們的希望。」
梅桐知道這孩子,天性至厚,年齡雖小,言必行,聽他這麼說。心中大寬,高興的道:
「這才是李家的子孫,你爹爹見你這樣有志,也當含笑九泉!」
梅桐把話說完,立將身下白虹劍摘下,懷中古玉符取出,遞給淮彬道:「這劍乃天門鎮山之寶,你即承擔重任,就應給你,這古玉符,是蓬島大俠蔡萍生所贈,託梅伯伯代他完成兩件心願,梅伯伯怕辜負他的希望,故轉託你,符上全是上古蝌蚪文字,得符時,曾經看過,一字不識,從符上凹槽來看,這符怕是陰陽兩面,內中必然蘊藏玄機,望你小心收好,將來遇到識字的人,向其請教,自會將這謎解開,蔡大俠所託的事,恐怕也會因此引出線索,望你切切留意。」
淮彬雙手接過,梅桐把話說完,肅容道:「謹遵梅伯伯之命!」
梅侗說完,命淮彬掉船返岸。
船離湖岸,尚有三丈遠時,梅桐心中好似有什麼急事般,迫不及待,飛身上岸。
微山湖漁隱,水上飄張敬,見梅桐今晚神色,大異平時,詫異萬分,因關心良友安危,急急吩咐淮彬幾句,命其離岸百丈,泊舟相待,自己將靈蛇絲鎢竿拿起,尾隨梅桐身後,縱上岸去!
口中叫道:「大哥慢行,小弟送你回去!」
梅桐聞聲停步,大聲笑道:「賢弟如此關切,足感盛情,但何必淌這渾水?」
張敬也大聲答道:「江湖中人,能活到六十歲以上的,實在少有,小弟已活了這大年紀,雖死無憾?」
兩人說話時,那種豪邁氣慨,不減當年。
邊話邊走,並肩而行,不覺走了三里多路,離隱湖山莊不遠。
這時因隱湖山莊,煙火全消,一片漆黑,除了借附近金雞報曉的聲音,來判斷時間的早晚外,憑著目光觀測,實在無能為力。
二人聽得雞聲報曉,知黎明不遠,梅桐足正步,說道:「送君千里終須別,如今黎明不遠,離蝸居不過三五里路,總該放心了吧!」
張敬見梅桐神態,回覆平日沉靜,也沒有適才那樣急燥,心中少放,大聲笑道:「大哥慢走,小弟不送了!」
梅桐見張敬身形消失,略為佇立凝視一會,這才放開足步,取道往房村而去。
前行不過兩裡多路。已來到隱湖山莊邊上,突見一人從一株高大的樹上,飄了下來。
梅桐離那大樹,最少還有五丈遠,但是那影子一閃,已飄落在他的面前,神速之極!
梅桐見紅影身法奇快,不由暗暗嘆驚,本能的暴退丈許,運足全身功力,聚於雙掌,蓄勢相望。
紅影落地之後,陰惻惻的聲音,冷笑道:「梅桐老鬼,不要驚慌,如要你的老命。隨時隨地均可,何用等到現在,我要你口服心服,死也暝目,所以才在這兒等候。」
梅桐聽完紅影的話,已知來人是誰了,大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天門島前,劍底遊魂!」
紅影哈哈笑道:「梅桐老鬼,今天叫你連掌底遊魂都作不成!快出劍吧!」
梅桐大聲說道:「頑空兇僧。不要得了便宜賣乖,如我白虹劍在手,你敢來招我麼?恐怕早做縮頭烏龜了,適才湖邊,你在暗中弄鬼,還以為我不知道麼?對付你這樣的人,只憑一雙肉掌已足。」
頑空陰惻冷笑道:「你不要後悔!」
梅桐憤不所遏,大叫道:「廢話少說,有本事上吧!」
頑空故意陰惻相激,使梅桐心燥氣浮,功力難以發揮,以便下那陰毒殺手,乃說道:
「我如是先出手,你就沒命了,我紅雲羅漢念你遠離巢穴逃禍,但人算不如天算,無論逃往何方,都難逃一死,所以放寬一步,叫你先發,你不要不知好歹。」
梅桐聽紅雲羅漢之言,果被激怒,大喝一步,兩掌運足全力,施出天門三十六掌絕招。
「攀龍附鳳」左右掌齊發,呼呼兩掌,向頑空當胸擊去!
頑空見梅桐離巳身前尚有五尺遠,所發掌去勁生,業已先行撲到,知梅桐掌力勁厚,不可輕視,忙將全身功力,運於雙掌,「吹蕭引鳳」,左右手一分,迎著梅桐掌力,往左右化開!
同時,乘著梅桐身子前衝,門戶將封未封的瞬間,施展本門最陰毒功夫火雲掌,滑步斯身,步洪門,走中宮,一招「單刀赴會」,向梅桐當胸前劈出,-下正中,只聽梅桐一聲悶哼,立即倒下,四肢略一動彈,當場畢命。
可憐一代大俠,竟因一時疏忽,被紅雲羅漢頑空所乘,死在火雲掌下,含恨微山湖。
紅雲羅漢,明知火雲掌。已將梅桐五臟震碎,火毒透入全身,再難活命,兀自放心不下,小心的俯下身,用手一拭梅桐鼻息,並撫摸梅桐全身,發覺他呼吸停止,全身奇熱如焚,方始放心,只發一聲得意的長笑,這才展開上乘輕功,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