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李淮彬欲見幻依的心甚切,恐她走遠,無處可尋,連縱帶躍,徑向紅影身後趕去。
詎料追出二三十里,淮彬已用盡全身功力,雙方相距,仍在十五六丈左右,再無法縮短,暗自驚訝道:「照這樣看來,她的輕功,實比找強多了!」
又過了盞茶工夫,她似乎已發覺有人追趕,足步驟然停止。
淮彬見狀,心甚高興,脫口叫聲:「蔡姑娘!」
同時,足下加勁,迎向前去。
紅衣少女聽淮彬叫她蔡姑娘,越發認定追趕的人,深知自己根底,如非仇敵,那能在黑夜守候?而且這樣窮追不捨,顯見仇敵用心歹毒,必欲斬草除根,雖在昏天黑夜,看不著對頭相貌,似此行徑,多半不是好人。
乃將新仇舊恨,湧上心來,暗把寶劍拔出,蓄勢以待。
淮彬縱到她的身前,約丈許左右時,以興奮的口吻,說道:「蔡……」
第二個字尚未出口,耳聽一聲清叱,登時銀光暴漲,身側微風颯颯。刷,刷,刷三下金刀破風的聲音,又猛又急,朝胸前撲來!
淮彬見三朵海碗大劍花,夾著一個茶杯大小圓球,往自己玄機,左右將臺及氣海四處要穴點來,不禁大吃一驚!
因事前毫無防備,又是一股勁迎向前去,意欲拔劍抵抗,已嫌為時太晚,幸而他武功精純,突變尤為機智,一見不妙,立即隨著前衝之勢,雙足微點地面,擰身側轉,一招「斜陰夕照」往少女右側方向縱去!
紅衣少女,見師門「三環趕月」絕招,竟未傷著追趕的人一根毫髮,亦暗自心驚!眼看淮彬縱出兩丈以外,那能容得?立刻擰身墊步,一招「神龍擺尾」劍鋒折轉,往淮彬下盤捲去!
淮彬足剛著地,忽聽腦後生風,一面撤下身後玉蓮,一面施展「魚鷹掠波」招術,將身縱起,颼,颼,颼,身軀成「之」字形縱出,脫出劍鋒範圍。
紅衣少女第二招襲擊,又告落空,見淮彬身法不僅神速異常,而且詭異莫測,不禁又急又怒!
掌中寶劍一緊,展開師門嫡傳劍法,疾風暴雨般,向淮彬搶攻。
淮彬見她不容分說,嚴然夙仇相遇情景,內心又是納悶,又是惱怒,暗說道:「即是這樣不識好歹,如不給點顏色,反以為我伯她,豈不有失天門二老的威望?」
於是,把掌中玉蓮一振,登時閃爍著數十百朵蓮花,整個身軀,為玉蓮包圍,向凌厲的劍氣,迎了上去。
雙方剛一接著,只聽得「嗆啷」一聲龍吟,一道二尺長的白虹,拋起約兩丈高,在空中略為搖搖一下,飄飄下墜。
紅衣少女,口中「嚶」的一聲,像似一朵火雲,疾如閃電,朝白虹墜落處趕去,隨手拔起地上寶劍,轉身相待。
淮彬一招「倒鉤金鰲」藕蓮瓣的倒鉤,把紅衣少女掌口寶劍脫手後,並不乘機進擊,手持玉蓮含笑而立。
紅衣少女乃高人門下,經二次換招之後,心裡有數,深知除輕功一道,似乎較對方略高一籌外,其餘武功,差得甚遠,本想用獨門暗器子母追魂蝶取勝,又恐敵人武功太高,難以收效,且那三十六隻子母追魂蝶,來源不易,師父再三告誡,不到生死共頭,不可輕用,對頭又未乘機進迫,何必白白糟踏則甚?
她想了一陣,立即終止前念,足步一緊,小蠻鞋一登,好似脫綴之馬般,往前急馳!
臨動身的時候,她還衝淮彬,放嬌聲說道:「姑娘身有要事,不願和你糾纏,改日有暇,再行領教!」
淮彬被她這種變化莫測的衝動,感到迷惘萬分,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道理,自言自語道:「女人的心,好似海市蜃樓,奇幻莫測啊!」
他沉思少頃,到底放心不下,於是,朝著她所行方向,奮力追趕。
過了小沛縣城,三鼓已過,天上陰雲全收,現出冰輪般的玉蟾,碧空如洗,照得大地光明如晝。
凝神注視,見距離自己三四里,那朵赤紅彩霞,正星馳電掣般,加緊往北疾行。
淮彬深悉她的輕功,比自己強,不傾全力追趕、必然被她逃脫,乃運足全力,往前急追而去。
大約一個多時辰,前行已七八十里,到了徐樓東北五里的一座大樹林前,紅影一閃而沒。
這座樹林,方圓數十里,前臨太湖,後旁土丘,全是徑足大的松柏,林中光景陰暗,天上月光,盡被枝葉所擋,除了偶然聽到嘩嘩松濤聲音外,寂靜異常。
淮彬藝高人膽大,把樹林四周環境,略為打量一眼,立刻跟蹤而入。
未及三丈,驀見眼前幾縷銀絲,又猛又急迎面射來,同時,「嗤」,「嗤」連聲,腦後亦有金鐵同樣的破風之聲襲到。
知有人暗算,乃擰身墊步,先往左側縱開丈許,接著一招「宿鳥歸林」雙掌運足全力,往身後一株柏樹撲去,距離柏樹尚有五尺遠時,翻掌吐勁,「乾坤陰陽手」連環拍出!
只聽卜嚓連聲,嘈雜異常,丈許方圓的樹林,立被淮彬澤厚掌力,齊杆劈斷,二條長大的人影,四肢揮舞,墜落地面,月光從林隙中射入,看見地上直挺挺躺著一個身材壯質的精壯漢子,形態猙獰,顯已身死。
淮彬心甚不忍,嘆息一聲,飄身落地,戒備地大聲說道:「林中朋友,不要誤會,在下乃是找尋朋友,無心經此,並非上門生事,只把朋友找著,立刻就走,決不動這林中一草一木。」
淮彬講完了話,驀聽前面林中,有人發出「嗤」的一聲冷笑道:「說得滿輕鬆,不打聽打聽聽一下,這湖神莊,豈是容人隨便涉足的嗎?再說傷了我們的人,那能讓你活著回去?
廢話少說。識相的乖乖束手就擒,已是你莫大便宜,如欲像方才女娃一樣,妄想抗拒,這苦頭可就吃大了!」
淮彬本欲息事寧人,所以聽到林中人那麼驕橫語氣,死未生氣,但聽他提起幻依時雖未說出她的下落,而從其語氣上推斷,幻依顯已落人敵手,由於關切驅使,強忍憤怒問道:
「在下所尋朋友正是那紅衣少女,但不知她現在何處?」
林中人含笑道:「你原來找她呀!此刻她正在鐵籠中受罪呢?不過,可比你強,只要她答應嫁給少主,立有……」
林中人話未講完,淮彬再也忍耐不住,怒吼一聲,拔出佩腰白虹劍,一招「萬花齊放」
數十朵海碗大的劍花,好似萬流歸壑般,往發聲處襲去,五丈方圓內,全在劍花籠罩下。
一聲慘嗥,那株徑尺古松應手而折,樹後躺著一具屍體,已被腰斬兩段。
忽聽林中,喝罵連聲,此起彼落!「不要放走他呀!」「併肩子,用暗青子招呼他!」
「小子掌中是柄寶劍,甚為棘手,趕快發訊號通知莊慶主啊。」
淮彬聽見林中人喧嚷,知已深入龍潭虎穴,暗中戒備甚嚴。
忽見林中深處,火光一亮,「嗤」,「嗤」連響,一枝旗花火箭,閃著丈許長碧綠芒尾,沖霄直上,到了二十丈的高空,前端「砰」的一聲,一團銀白色的火花,倏然出現,冉冉降落,那銀白色光度甚強,是以耀眼難睜。
淮彬初次見到旗花訊號,心中好奇,不由多看了幾眼。
林中潛伏的暗樁,全是獨山湖神巫星手下的慣賊,看出淮彬武功甚高,掌中又是柄寶劍,深知不是敵手,是以,一面出聲喝罵,一面發出旗花訊號,以混淆淮彬耳目,以便施展殺手暗算。
淮彬略為疏神,正中下懷,群賊突然發難,齊將暗器打出!
淮彬耳目甚為靈敏,剛聽到四周輕微的風聲,業已警覺,立將手中白虹劍一緊,施展「春風化雨」絕招,化為一幢丈許方圓的光球,護住全身。
四周襲來的百數十點寒星銀縱,全被光球磕飛,發出一連串叮噹的聲音,宛若流螢四散,墜落地面。
群賊見狀,又是一陣大譁!
淮彬見群賊已被鎮住,連聲說道:「你們知道厲害了吧!趕快把蔡姑娘放出,萬事全體,否則,把整個湖神莊,踏為平地。」
語聲甫落,驀聽一個宏亮的聲音笑道:「小輩大言不慚愧,只怕未必!」
只見紅影一閃,淮彬面前,現出個身材高大,濃眉歪眼的紅衣番僧,手持一根胡桃粗,七尺長的方便鏟,昂然站立。
番僧環眼一睜,盯了淮彬一眼,見淮彬年紀輕輕,身體文秀,大出意料,呵呵大笑道:
「乳臭小兒,也敢來湖神莊撒野,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淮彬見番僧現身時,身法那快,知是勁敵,一任番僧奚落,只顧暗中戒備,毫不理睬。
書中交代,紅衣番僧,乃巫顯約來對付臨城三俠的能手呼魯吐溫。
呼魯吐溫見淮彬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俊目,凝神注視自己,對於奚落,好似與他無關,知眼前少年,看去年紀甚輕,其實功力深厚,不可輕視,乃將手中方便鏟一掄,鏟上鋼環,發出噹噹聲響,指著淮彬道:「小輩看招!」
語聲甫落,方便鏟抖起三尺大一團銀光,朝淮彬當胸撲來!
淮彬見呼魯吐溫,鏟未襲到,呼呼勁風已先撲來,知其功力深厚,不敢怠慢。
掌中白虹劍一抖,首先施展「撥雲見日」’招術,往那團銀光邊緣一撥,逼開鏟頭,感覺番僧方便鏟,沉重異常,如非傾全力相逼,實無法動它,不禁吃了一驚。
呼魯吐溫,因淮彬將他凌厲無傍的方便鏟,逼出門外,內心更較淮彬吃驚!
淮彬知番僧是個勁敵,趁他怔神之際,立刻展開水宮壁畫所學奇招,欺身進步,揮劍搶攻!
呼魯吐溫,試出淮彬武功甚高,亦收起輕敵之念,展開三十六招天罡鏟法,傾全力進攻,但見一片光山鏟影,夾著凌厲無比的勁風,排山倒海般,朝淮彬壓去,方圓十丈之內,全被鏟光籠罩,徑尺大的松柏,應手而折,卡嚓之聲,不絕於耳。
淮彬見方便鏟聲勢,如此猛烈驚人,亦將水宮壁所學陽招,劍掌齊施,連續展開:「直指南天」,「吹蕭引鳳」,「一元肇始」,「諸天魔降」,「三花聚頂」,「五氣朝陽」,「春風化雨」,「潛龍昇天」,「玉龍舒捲」,「猿爪搏虎」,「八方風雨會中州」,「秋風落葉」,「珠簾倒卷」,「春雲見天」,「春雷乍放」,「雨打殘花遍地紅」,「浮雲掩日」,「玉蟾中天」等十八絕招,既守且攻,不僅將呼魯吐溫天罡鏟,輕輕化解,且更施以反擊。
眨眼間,雙方對拆三十六招,兀自難分軒輊,二人的身形業已不見,僅能夠看出兩支大光球,滾轉不休。
旁觀群賊,目睹這場武林罕見的惡鬥,個個目瞪口呆,面露驚訝之色!
呼魯吐溫見淮彬劍法,無一不是各派絕招,尤為奇怪,非但是各正派劍術之精華,更兼有旁門左道之絕學,無論一招一式,莫不潛伏殺機,具無比威力,如有不慎,立遭危機。
一時間,摸不清底細,呼魯吐溫,乃是西藏紅教喇嘛教高手,經驗閱歷,自較常人為高,經與淮彬對拆十餘招後,它知雙方長短之處,自己內家功力,較淮彬甚深,而淮彬的奇詭劍招,卻是望塵莫及,如長此下去,必定挫敗無疑!
因此,他剛把一套三十六招天罡鏟法用完,乘勝負未分之際,立刻見風使舵,縱身暴退,同時喝道:「住手!」
但見光影乍分,二人已收招而立。
淮彬含笑說道:「老和尚有何吩咐?」
呼魯吐溫,望著淮彬,嘆口氣道:「老僧出道八十年,從來未有人和我走上三招,誰知你年紀輕輕,居然接我三十六招,實在難得,如把你毀於剷下,實不忍,你是何人門下,能告知否?」
淮彬見呼魯吐溫,驕橫之氣盡斂,亦含笑答道:「在下並無師父。」
此語一齣,不僅呼魯吐溫驚奇不已,旁觀諸賊,更是嘖嘖稱怪!
呼魯吐溫圓睜環眼,凝視淮彬半晌,看出淮彬面上的神色,仍是笑容可掬,神態安然並無作偽痕跡,忙道:「你叫什麼名字,既無師父,這身武功是那裡來的?」
淮彬答道:「我叫李淮彬,功夫乃閒時自練。」
呼魯吐溫聞言,越發驚訝!因對方不說,事實上,他已經知曉,縱然追根到底,淮彬亦不會說出,只口中「哦」了聲,說道:「你去吧。」
呼魯吐溫,先向四周掃一眼,發出宏亮的聲音道:「你們讓他走吧!不準再留難了!」
淮彬聞言,心中暗笑道:「憑這些毛賊,能難得了我嗎?為了蔡姑娘在他們手中,投鼠忌器而已!藉此避開,另行設法救人也好。」
他想了一陣,便含笑向呼魯吐溫拱拱手,說道:「後會有期!」
立刻循原路退出。
眾賊見白影只閃了幾閃,立刻蹤影一見。
淮彬出林後,繞道從右側潛入,因他有了適才經驗,知林中暗樁密佈,很難掩蔽行藏,是以,這次入林,不僅甚為留意,而且更施展壁圖所學天禽身法,從林帽上淌去。
淮彬改變走法,身形固是奇快絕倫宛如電光石火,行藏亦非常隱密,是以深入十丈遠,尚未被暗樁發覺。
他藏身松葉叢中,凝神注目凝視,但見前面約五丈左右,林中乍斷,現出數畝大小,一個林窗,下面黑沉沉地,無一些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