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聲,再仰頭看去,只見另一條橫樑上坐著一個紅孩兒,一身紅衣,流了一個沖天小辮,生得眼如朗星,眉如遠山,皓齒朱唇,面如冠玉,真像傳說中的紅孩兒。
萬永年怒道:「你是誰家娃娃,到這兒來幹什麼?」
萬永年喝問他時,心中暗暗納罕,自己鏢局怎麼有這麼多的人?不知這些少女少男是何時爬到了屋簷下的橫樑上?誰也沒有知覺,要說是大家都在凝神注意那個白衣青年,但總不能不知道頭頂上伏著兩個人。這件事要是傳出去,自己如何向羅剎王交代,再說這個面子也丟大了。
豹衛湯仲義忽然喝道:「小娃兒,想要銀子就快跳下來!」
那紅衣小孩向下看了一眼,卻道:「那不行,這麼高,跳下去可不是摔壞了麼?你快叫人拿架梯子來!」
他此言一齣,有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有幾人心中在想:「看這孩子既能神不知鬼不覺的上得梁去,輕功自然不弱,怎麼還會用梯子才爬得下來呢……」
正忖念間,忽見那紅衣小孩拍著手笑道:「有了,有了,那不是梯子麼,快過來呀!」
他在說著時,小手兒一招,原來靠著門內牆邊上確實放著一架梯子,也不知那小孩用的是什麼功夫,在他小手一招之下,那梯子竟然斜著一橫飛了過來,正好停在那小孩身下,小孩順著梯子走了下來。
這一手功夫,不但是藍剎萬永年及他的手下二十八衛吃驚得呆呆發愣,就是場中那白衣青年和那小姑娘也不禁怔住了。
就這一陣工夫,一名趟子手已陪著帳房先生出來,萬永年從帳房手中接過銀票,分給了三個人,哈哈笑道:「這點小意思請三位笑納,不過三位總得留下個大名吧!」
那白衣青年接過銀票,笑道:「難得總鏢頭如此大方,足感盛情,在下崇陽安寧。」說著一抱拳,轉身而去。
那小姑娘也裝模做樣的道:「多謝總鏢頭,我是來找我爺爺的,我叫丹兒,再見了!」
話落,人也飄然而起,飛縱而走。
再找那紅孩兒,卻早不見影。
萬永年連忙命人清理場中雜物,安撫傷者。
這時的丹兒方縱出飛剎鏢局,身子一落地,耳邊忽聽一人笑道:「小妹妹,你好快呀!」
丹兒聞言一驚,轉頭看去,見是那個紅孩兒,笑道:「你也不慢呀!喂!你叫什麼呀?」
紅衣小孩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大家都叫我鬼精靈,我也只好叫鬼精靈了。」
「這個名字不好聽!」丹兒微一撇嘆道:「你可不叫鬼兒子!」
「胡說!」鬼精靈笑道:「這算什麼話?我怎麼成了鬼的兒子!」
丹兒笑道:「鬼精靈還不就是鬼的兒子麼?」
鬼精靈詞窮,只好尷尬的一笑,道:「其實我是有個真的名字,因為我不願提起它,所以對任何人都沒有提起過。」
丹兒笑道:「其實我也有名有姓的呀!只是不願告訴人。」
鬼精靈道:「我姓……秦,叫聖,也許會是我的真名姓。」
丹兒道:「我叫舒丹,我爺爺是丐幫幫主,我這就是出來找他的。」
秦聖笑道:「找到沒有?」
舒丹道:「長安城這麼大,往那裡找他去,等他找我好了。秦大哥,你去那裡?」
秦聖淡然的道:「閒逛!走到那裡算那裡!」說著,轉身走去。
他現在身上有了三千兩銀子,就想去賭場試試手氣,長安城有二十多家賭坊,秦聖隨著谷半瓢已走了多半,但他所需找的就是羅剎谷的附帶事業。
離開飛剎鏢局沒有多遠就有一家大的宅院,正是羅剎谷發財之地的飛剎賭坊。
秦聖打量了一下,心中一動,就大模大樣的走進了門,早有人上前招呼道:「小公子,來玩呀!牌九、骰子、大小點,玩什麼都有,小的給你帶路。」
此刻的秦聖身上穿的全是秦宗翰早就為他準備好的,又加上近月來他跟著谷半瓢,吃得好,添置了象樣飾物,乍看去,誰都會誤認為他是一位闊公子。
他一聽招呼他的人要為他帶路,他冷冷的道:「我自己慢慢的看,喜歡那樣就玩那樣。」
那人應了一聲道:「好吧!公子隨意玩好啦!」
秦聖進了宅院,這座宅院還真夠大的,是個頗具規模的四合院,東廂是牌九,西廂是麻將,正廳是紅黑寶,後屋是骰子。人聲吵來,十分熱鬧。
秦聖四下打量,正尋思著如何搗亂時,突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道:「二千兩,天門!」
秦聖一聽那聲音,知是舒丹,心忖:「這丫頭來的好快,她怎麼也來了?」
心念一動,加快腳步就衝進了東廂,只見房中正擺著一桌牌九,當莊的是個年約五十歲的老者,一眼看去就知是位大老千。
各人拿起牌來一看,莊家喊了一聲:「通吃。」
舒丹剛剛賴來的二千兩銀子又還給人家了。
秦聖連忙湊了上去,笑道:「小妹妹,怎麼,又還給人家了?彆著急,看我的,給你要回來,不過以後不准你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
舒丹白了他一眼,她詞窮無話可說,任由秦聖擠在自己的前面。秦聖開始下注,先是十兩一注的下。
不久,他已積聚了百多兩銀子。他的注越下越大,由二十兩,變成了四十兩、八十兩、一百六十兩、三百二十兩,不到半個時辰,他的面前已積有將近三千兩了。
此時坐在天門那人已離開座位,秦聖便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突然間,他從懷中掏了那張三千兩的銀票,連同面前的三子兩往前一推,道:「全上了,一共六千兩。」
莊家老頭已是滿頭大汗,洗牌的手微微發抖,然後分牌。
莊家翻牌過來,第一張是虎頭十一頭,第二張是人牌八點,這一副牌共是九點。
秦聖看了莊家牌後,翻開第一張牌,二四六點,拿起第二張牌翻轉過來,猛地往桌子上一拍,大聲喝道:「丁三!」
兩張配起來的真的是二四配丁三,「至尊寶」是牌九中最大的一副牌了。
這一局,莊家配了天門六千兩,前後共計是一萬二千兩。
這時賭坊的主持人走了過來,低聲道:「老弟,看你年紀不大,贏了錢該收手了,都是在外面混的,幹我們這一行的不過是混口飯吃,如果都像你老弟這樣,我們幾十口人還要不要吃飯?」
秦聖笑了笑道:「賠錢嘛!總是有輸有贏的,是嗎?」
莊家換了人,此人約有四十來歲,他卻喊道:「下注,快下注!多多益善!」
秦聖轉過臉朝著那主持人一笑,把面前的一萬二平兩銀子、銀票、現金全都往前一推,笑道:「再滾他一滾!」
舒丹輕聲道:「你有把握?」
秦聖笑道:「憑運氣吧!」
分牌、翻牌,莊家雜七配板凳一點,秦聖九八配鵝牌、二點、二點吃一點,這把牌二點贏一點,莊家又賠了一萬二千兩。
主持人一看情形不妙,又說話了,道:「小弟,見好就收,你拿半數請便吧!反正又不是從家裡帳房貸出來的賠本。」
秦聖笑道:「老兄,你可真會開玩笑,贏錢帶走一半,誰興的規矩?」
秦聖說著,先點出四千兩交給了舒丹,餘下的連銀票、現金抓起來往腰中一塞,笑道:「咱們走!」
賭場主持人見狀,眼珠子都氣紅了,但是人家贏了錢沒有不準帶走之理,也只有眼看著兩人走出了大門。
外面下著小雨,天色很黑,就在他們走出賭場大門不遠,突從轉角處橫竄出幾名大漢攔住了路。
為首的漢子喝道:「小子,哪裡去?」
秦聖笑道:「玩餓了,找地方吃飯去,不行嗎?」
男陬子道:「當然可以,不過聽說你小子在賭場中贏了不少銀子,是嗎?」
秦聖笑道:「你的訊息蠻靈的,不錯,小老子是贏了不少銀子,怎麼了?」
那漢子把手一伸道:「留下兩萬兩來就放你們過去。」
秦聖笑道:「你想要銀子,咱們得比比點子,因為我這兩萬銀子可是比點子贏來的呀!」
那漢子怒聲道:「我不管你是怎麼得來的,老子最少要分你一半,如何?」
秦聖笑道:「我想不好吧!」
那漢子聞言立即手中長鞭一揚,鞭梢猛向秦聖刷到。
秦聖不禁大怒,急忙一躲一抓,躲是躲開了,但那一抓卻沒有抓著,手背上反被鞭梢掃了一下,立覺有一陣火辣辣的生痛。
這一來,秦聖生氣了,一氣之下,信手揮拍出了一掌。
一股勁風衝擊過去,那漢子立刻倒栽地上,不言不動,看樣子已是死多活少了。
秦聖見狀怔了一怔,暗道:「我不過輕輕推出這麼一掌,怎麼會將他擊昏了呢……」
他哪知道滅度神功已是天下第一霸道的掌力,而且他又得到南魔修為百年的元精,別看他輕輕一齣手,其力道足有千斤之上。
那漢子武功雖不錯,也不過有個二三十年的功力,怎能承受得了?是以一被掌風觸及,胸隔間一股逆氣上湧,人就倒下了。
他一倒地,早已驚動了另外幾個人,忙跑了過去,把那人翻了幾翻,又深了一下他的鼻息,不禁驚叫道:「不好了!這小子把蛇衛打死了!」
此言一齣,其餘那些人立即蜂擁而上,你一拳,我一腳,圍著秦聖打個不停。
秦聖雖有一身出奇的武功,但卻沒有真正和人過過招,乍見眾人圍住了他,他在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方自怔得一怔,背上已捱上了一拳,臀上也被人踢了一腳。
秦聖生性高傲,吃不得一點虧,捱了一拳一腳之後,雖然傷不了他,但卻激起了他那傲性,猛然一聲大喝,雙掌齊施。
一陣陣勁風迴盪,只聽「卟通通」連聲響過之後,立有四五個人同樣的倒地不起。
就在這時,突然出現了藍剎萬永年,見狀忙喝一聲道:「住手!」
隨著喝聲,立刻搶到了幾人身前,檢視了一遍,轉身朝著秦聖一拱手道:「請問少俠,與‘南魔’如何稱呼?」
秦聖聞言一驚,冷聲道:「我不認識什麼‘南北魔’,你問這個幹什麼?」
萬永年道:「因為南魔乃天下第一大魔頭,他殺人無數,練的就是你用的這種滅度神功。」
秦聖笑道:「聽說你們羅剎谷也懼怕他幾分,可對?」
萬永年道:「我問的是你和他有什麼關係?」
秦聖就說了這一句話,不說了,過了好久,好久,才接著道:「沒關係!」
藍剎萬永年凝神靜聽了半天,卻不料被小孩兒耍了,等到一聽話音不對,方待瞪眼發作。
舒丹已跑了過來,一拉秦聖道:「鬼精靈,你殺了這麼多人還不快走!」
話聲中,兩人身形一晃,人已不見了。
藍剎萬永年在羅剎谷中名列十三羅剎煞中第五,也是個狠角色,幾時受過這等氣!但是人已走了,自己又有什麼辦法?
不過這個時候兩小卻在松鶴樓上大吃大喝呢!秦聖雖然不怎麼會點菜,但有個舒丹在身邊,她才精靈著呢!什麼好吃的菜餚她好像全懂。
冊連吃邊道:「鬼精靈,你真鬼,一睹就贏,姑娘我跟定你了。」
秦聖笑道:「你不是找你爺爺嗎?怎麼不找了?」
舒丹笑道:「找不找都沒關係,我不找他,他也會找我的。」
秦聖道:「這一回咱們和飛剎賭坊結下了樑子,他們不會放過咱們的,懂嗎?」
舒丹道:「懂該如何?不懂又如何?」
秦聖道:「你如果懂得,就離我遠一點免得吃虧,不懂的就快去找你爺爺,問一問就懂了!」
舒丹把頭一搖,哼了一聲道:「不,我就跟著你!…,就在這時,秦聖臨窗突見一個灰衫老人騎著一匹瘦小又毛色不純的驢子,手裡拿著一個根三尺來長的旱菸管,一揚一揚的虛鞭著。
蹄聲得得,正從東門口向這邊緩緩走來。
秦聖一看,不禁笑道:「騎這種驢兒上路,還不如走路的好呢!」
舒丹聞言,轉頭向外一看,忙笑道:「鬼精靈,我有事先走一步,放心,我會找到你的!」說著,轉身下樓而去。
這時那頭小毛驢已走到了酒樓之前,忽然停住不走了,口中「鳴哇」的嘶叫了兩聲,灰衣老人看了酒樓一眼,笑道:「畜牲,你瞎子老爹前生該你的,這一輩子你是吃定老子了!」
秦聖聽他自稱瞎子,心中一動,注意他那雙眼,但見他兩眼翻動之際,分明神光炯炯,只是白多黑少罷了。
這時瞎老人已到了松鶴樓門口,他翻下了驢,朝著樓頭望了一眼,叫嚷聲道:「怎麼啦?酒樓招牌老了,生意好了,就不興替顧客照顧牲口呀!」
他叫聲未了,店小二已笑臉迎了上來,哈腰陪笑道:「老爺子莫怪,小的來遲了,老爺子請裡面坐。」
說著,便去牽那小毛驢,忽見那小毛驢一身光禿禿的,既無鞍鐙也沒有轡頭韁索,便舉手作勢輕輕拍了下去。那知那毛驢忽然「嗚哇」一聲長嘶,長立而起,右面前蹄一搭,幾乎搭上那店小二的面龐,嚇得店小二連連暴退,又要再次上前。
那瞎老頭在一分喝叫道:「畜牲!你要吃酒,老子就給酒,你不讓小二哥帶你去,你要自己上樓去喝不成?」
接著又對店小二道:「小二哥,勞駕帶它去馬房吧!給它弄點上等食料,另外找五斤上好的汾酒給它喝。」
俗話常說:「車、船、店、腳、衙,無罪都該殺。」在他們的眼皮下見過多少各式各樣的人,這店小二雖然閱人甚多,卻沒見過小毛驢能喝五斤上好汾酒的,口裡答應之後,正要去揪那驢耳。
忽見那瞎老人走了幾步,又回頭叫住那店小二道:「小二哥,還有那五斤汾酒要確實秤準哪!秤不夠它不過癮,多了,它就要醉了,千萬拜託,一絲一毫也差不得!」
樓上的鬼精靈秦聖隔窗向下擰望,看得十分清楚,也覺得很有趣,回首酒樓上,酒客已到了七成,臨窗的一排座位已是座無虛席。
樓梯響處,那瞎老人已登上了酒樓,站在樓門口,叫道:叫、二哥,麻煩你給我瞎子找個靠近窗子的座頭,涼快,涼快,好不好?」
店小二聞聲,向窗前瞅了一眼,陪笑道:「對不起,老爺子,您多擔持把!靠窗的位子早已客滿了。」
瞎老人忽然用手中旱菸管一指鬼精靈秦聖那張桌子,喝道:「小二哥,你真欺負我瞎子是真瞎呀!那張桌子不是就只一個人嗎?不能過去和他打個商量並湊一下嗎?」
店小二苦著臉朝著鬼精靈秦聖偷掃了一眼,見秦聖微微含笑,莫奈何,只好低聲向老人道:「老人家,請等一等,讓小的去商量一下。」
說罷,逕自走到秦聖座前,哈腰陪笑道:「小少爺,您的酒菜馬上就送來了。」
奉聖鬼靈精似的早知其意,心中也同情店小二的苦衷,笑道:「不消說了,兩人並一併也沒有什麼。」
店小二聞言,哈腰道丁謝,向那瞎老人招呼了一下。
瞎老人過來坐定,朝著秦聖禮貌地招呼了一下,吩咐道:「小二,不拘什麼菜,揀好的只管取來,把桌子擺滿為止,酒嘛!我要真正的汾酒,要醇呀!先來五斤好了,反正今天有人請客!」
秦聖冷眼看這位同桌的瞎子,無論說話、形動,無一不顯得特別,心道:「是誰要請他的客,怎的還沒有來?」
那瞎老人白多黑少的眼睛眨了兩眨,望著秦聖笑道:「還是你們年紀小一點的好,那要少擔好些風險!」
秦聖笑道:「那也未必盡然,比如說,我們小孩子就缺少抵抗力,處處吃虧。」
說話之間,酒菜已經送來,秦聖先斟出一杯酒,笑向瞎老人道:「老人家,先來一杯如何?」
瞎老人笑道:「好呀!先吃你的,等會再吃我的。」
瞎老人毫不客氣伸手接過了酒,就唇便喝,筷子也亳不停頓,盡向盤子裡搶菜吃。
秦聖見這瞎老人非常爽快,他也裝成老江湖的樣子,笑道:「老人家,你貴姓呀?平常作些什麼買賣?」
瞎老人道:「姓瞎,你就管我叫瞎老頭好了,我瞎子一向都懶散慣了,高興的時候就隨便作點……」說到此處,突把聲音放低。
就連秦聖離得那麼近,也聽不真切,於是笑道:「老人家,我聽不到呀!」
瞎老人聞言,就轉過身來,伸著頭,附在秦聖的耳邊上,低低的道:「我是說,作點不要本錢的買賣。」
秦聖早就料到瞎老人並非尋常人,聞言並不驚奇,笑道:「那就難怪了,只要擔些風險。」
瞎老人瞪了他一眼,道:「小兄弟,你是作什麼的?」
秦聖笑道:「混嘛!什麼事情都幹,只要給錢就行,不過賣命的事情不幹。」
瞎老人聞言之處,好象有點失望。
就在這時,忽聽樓梯「蹬蹬」作響,跟著走上來一位白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