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白衣少年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襲白色儒巾儒服,顯得十分溫文儒雅,原來竟是私闖羅剎谷分舵的安寧。
他一上得樓來,揚目四顧之下,一眼望見了鬼精靈,就逕自走了過去,在瞎老人對面一坐,笑向秦聖道:「小兄弟,總算找到你了!」
秦聖聞言把大眼一翻,愕然道:「你找我……幹什麼?」
安寧笑道:「當然有大事相商,不知你有沒有那個膽子。」
秦聖道:「安大哥,我鬼精靈別的沒有,就是有膽量,快說什麼事吧?」
安寧笑道:「酒樓茶肆不是談這件事的地方,你如有膽量,今晚三更時分到城南血教寺中去找我,咱們好好談談。」
話音方落,樓下忽然傳來幾聲驢叫,那聲音非常宏亮驚人,瞎者猛地一拋長凳,口中喊了一聲道:「糟了!我的驢也喝醉了!」說著,人已飛步下樓。
秦聖見狀,想著就生氣,轉而又一想,忖道:「我何必和他計較,我走了也就算了!」
打好主意,叫道:「小二哥,一共多少錢?」
店小二一面計算,秦聖就從懷中掏出銀子,不料手伸進懷中卻抽不出來了。原來自己所有的二萬兩銀票及一些散碎銀子全都不翼而飛了。
卻見店小二垂手躬身,含笑道:「一共是二兩一錢,小賞在外。」
秦聖窘得雙頰飛紅,十分尷尬,就在這時,那瞎老人已走上樓來,急促的道:「瞎子剛才說過有人請客,怎好要小兄弟破費!」
話聲方落,「當」的一聲,一包碎銀拋在了桌上,只聽瞎老人道:「小意思,小意思!再來兩斤汾酒,一共賞你三兩好了。」
秦聖已開啟了那紙包,正是他那二萬兩銀子,他取出了三兩碎銀,其餘的又裝在身上,方道:「這是我的賭本,丟掉了可就沒得玩了!」
瞎老人似若不聞,坐近秦聖身前,神秘的悄聲道:「小兄弟,今晚你真的要去那城南血教寺麼?」
秦聖冷冷的道:「當然要去,怕什麼?」
瞎老人掃視了那白衣少年一眼,同時接過店小二添來的酒,喝了一口,若有意無意的嘆道:「現在的年輕人呀!不懂得江湖險詐,瞎子直替他們擔心,唉!難得安寧哪!」
安寧一聽,心中大不高興,朝著秦聖一抱拳道:「鬼精靈,咱們晚上見!」說著,轉身就走。
瞎老人顯得十分神秘,悄聲向秦聖問道:「娃兒,那個人是誰呀?」
秦聖道:「他是崇陽安寧。」
瞎老人笑道:「我看他不夠安寧,你得去幫他!」
秦聖聞言不禁暗笑,心道:「你怎知他不安寧,幫不幫他我是一定會去的。」
瞎老人又道:「你可知他是什麼人?我勸你千萬別惹火燒身。」
秦聖愕然道:「他是誰?」
瞎老人悄聲道:「他應該叫屠凌才對,因為據說他爹就是當年威震漠北的屠天鵬……」
秦聖一聽,登時周身神情愕然一震,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只聽瞎老人繼續地道:「就因他爹生性高傲,而和羅剎王畢維揚又是結義兄弟,所以全心輔佐,是以羅剎谷才有今日的境界,無奈羅剎王狼子野心,見屠妻貌美,而用計毒殺了拜弟屠天鵬。恰在這時,屠之另一拜兄袁長老及時趕到,救走了屠妻,也受了畢維揚的奇毒,從此便不見人影了。畢維揚為此發下羅剎王令,派出了谷中高手,不辭辛勞,無論天涯海角幾乎全找遍了,可是枉費心力,徒勞無功,直到最近兩年,這件事才漸歸沉寂,人們也不再提起了。」
瞎老人話說得非常之低,秦聖聽著,暗中卻嘆道:「想不到袁長老卻躲在這興南寺中,而且收了屠凌作了門下弟子!」
瞎老人嘆了一聲,忽又面現興奮,繼續的道:「現在屠家後人出世,我們是得幫他的,否則他以一個初出道的雛兒,怎能應付得了。」
秦聖生性高傲,聞言道:「在下看那屠兄也非平凡人物,老人家何必代別人操心……」
瞎老人頓時怒哼了一聲,怒道:「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我瞎子……」
瞎老人忽然放眼四射,再又忍住怒火,輕聲道:「不用多說了,晚間也該去一趟,到時我老人家也會去的。」說完下樓自去。
瞎老人剛走,舒丹又跑了來,笑道:「秦大哥,害你久等了。」
說著,也不管剩菜剩飯,忙不迭大吃大喝起來。
飯後,他們找了個客棧住下,秦聖心中有事,信步又進了飛剎賭坊。這次他逕直穿過大廳,到了後廳,這裡是丟骰子的地方。人可真不少,有十幾張檯面,場內熱鬧非凡,賭得也較前面大,最小的注也是三千兩千的。
莊家是個臉有刀疤的壯漢,他滿有精神的搖著手中骰子,大聲呼喝著道:「來呀!來呀!快下注,越大越好!」
「一萬兩!」秦聖緩緩的叫了一聲。
「呀!」旁觀的人不禁驚叫起來。
那莊家打量了秦聖一眼,喝道:「離手。」
「譁卿卿」骰子落人大碗中,一直轉個不停,良久之後,停下了乃是三個五。
莊家叫道:「梅花陣!通吃……」伸手就去抓銀票。
但是被人擋住了道:「我要趕!」
梅花陣已是大點,誰也知道無法趕,除非有把握能趕上個「一條龍」十八點,那就是三個六。
莊家無法,只好由他趕吧!也就縮手回去。
秦聖抓起骰子在掌中搖了兩下,猛的往碗中一丟,只貝兩顆骰子備現六點停止不動,只有中間一顆骰子面現一葉「麼」仍在轉個不停,於是喝聲暴起,莊家及一些附合的人大聲喊著:「麼!麼!倆六抬個麼!」
秦聖卻喊叫道:「龍!龍!翻身便是龍!」
喊叫聲中,那顆骰子停住了,果然是麼點翻身是條龍十八點。
莊家氣得把面前的銀子一推,推到了秦聖面前,冷聲道:「全是你的了!」
秦聖一仰頭,道:「這是多少?」
莊家道:「大約有六七千兩,怎麼?不夠呀!」
秦聖把手中的銀票一攤,道:「我這是一萬兩呀!不夠!還得補!」
那莊家把眼一瞪,道:「只有這麼多,沒有了!」
秦聖冷然道:「沒有了?你懷中不是有銀子麼?快拿出來,免惹小老子生氣,進人賭場的人是賭奸、賭詐,不賭輸,懂不懂!我現在不和你一般見識,快些拿出來,不然我可要動手了!」
那莊家本也是飛剎鏢局二十四衛之一的象衛牛大力,自恃力大過人,哪會將一個小孩子看在眼內,怒喝一聲道:
「那你就試試看吧!」
他說著把胳膊一挺,意思是說:你打一拳試試看吧!
秦聖這孩子精靈得很,見狀已知此人皮租肉厚,又不願取他性命,笑道:「我用不著打你一拳,我只須點你一指就行!」說著,探手一指點出,正點在他的巨闕上。
別瞧象衛牛大力皮粗肉厚,力大無窮,這一被人點中,身子一搖晃,栽倒地上。
秦聖走上前去,探手從他懷中掏出了一疊銀票,計算起來約有五萬多兩,笑道:「大笨牛,這些票子大概都是騙他們的,現在我替你還人家,你不會反對吧!」
他當然要反對,無奈穴道被制,說不出話來,只好任由秦聖施為了。
秦聖處理了這些事之後,看時間差不多已到三更了,於是就把剩下的銀票往自己懷中一塞,笑道:「你這點銀子我暫為保管,再見了!」說罷,人就出了後庭,身形一晃,人就上了房頂,轉身飛縱而去。
興教寺在長安城南四十里有三藏塔,為佛教大師埋之所,塔共有三座,左為慈恩窺基右為西明園側,寺內勻為三藏大師的人室弟子。
秦聖一陣急奔,三更不到就已到了興教寺,並沒有人,於是就招呼著喊道:「安寧……安寧……」
他喊聲未了,突然從廟臺上跳下一個人來,看他身被半截袈裟,是個和尚,年約十三四歲,長得結實,但楞頭楞腦的。
他一跳起來就大嚷大叫道:「好小子,你窮叫什麼?你可是活煩了麼?」
秦聖聽他出言無狀,喝道:「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要你的命!」一言方了,揚手便是兩道寒芒,朝著秦聖打來。
秦聖見狀,趕緊閃身避開,一溜寒光掠身而過,只聽「嚓嚓」兩聲插在背後樹上。
掉頭看時,見是兩柄柳葉飛刀。
鬼精靈秦聖本就夠淘氣的,怎忍得下這口氣,大怒道:「你這楞東西,講理不講理!動不動使用兇器傷人!」
那和尚也喝道:「你才不講理呢!人家在這裡睡一覺,方作了一個好夢,被你窮叫一通驚醒了,夢也沒有了!」
秦聖道:「那你也用不著動手殺人哪!」
那小和尚想了想,也覺得自己沒有理,就笑道:「好啦!反正沒有傷著你,我那夢也找不回來,咱們算是扯平了,你先告訴我,你是幹什麼的?」
秦聖沒有好氣的道:「我是走路的。」
「咦!」那小和尚叫了一聲道:「這就奇了,你當然是走路的,還用問麼?我卻是睡覺的,我是問你姓什麼?叫什麼?怎會走到這廟裡來?」
秦聖道:「那不行,我先問你,你是幹什麼的?姓什麼?叫什麼?怎麼在這裡睡覺?」
那小和尚卻也不老實,聞言一拍腦袋道:「我就是幹這個的,我叫無緣,就住在這廟裡,是我師兄叫我在這兒等人,誰知等著等著我就睡著了。」
秦聖笑道:「你那師父是否就住在廟裡?」
小和尚道:「他當然住在這廟裡了。」
秦聖道:「那他一定是位得道高僧了。」
小和尚哈哈笑道:「小弟弟,你猜錯了!我師父他根本不是個人……」
秦聖聞言哈哈笑道:「你這叛逆的徒弟,怎可背後罵你師父,真該天打雷劈!」
那小和尚滿臉正經的道:「是真的,怎麼你不信?」
秦聖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說他不是人,是個什麼東西?」
小和尚道:「他是隻成了精的老猴子,不過能耐卻高著呢!」
秦聖搖頭道:「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師父,如果真有的話,我倒想和他比比功夫。」
小和尚聞言一瞪眼,驚詫道:「小弟弟,怎麼?你也會武功?看不出來!」
秦聖胸脯一挺,笑道:「有武功在身上,怎能讓你看出來,保管比你那猴子師父的能耐高。」
無緣和尚搖頭道:「我不相信!」
秦聖笑道:「你不信,可敢同我打一架?」
無緣和尚聞言,就在原地左拳右掌,先擺好了個架式,道:「要打就打,誰還怕了你不成!」
秦聖年紀雖小,卻得有天魔尊者的百年元精,又得有千年準提秦宗翰的傳授,功夫自是不含糊。
他見無緣和尚擺出的架勢,椿步如釘,虛步如浮,拳掌擺的地位半絲不差,一看就知道小和尚武功學得很踏實。
秦聖心中一動,微微一笑,眉頭略揚,道:「真要打嗎?我看算了吧!真要打還不是你躺下。」
無緣和尚哼了一聲道:「沒有的事,躺下的準是你!」
秦聖道:「那你要小心了……」
一語方出,也沒看清他用的什麼身法是如何出的手。
只聽「卟通」一聲,那小和尚真的倒在地上。
秦聖笑道:「怎麼樣?是你躺下了吧!」
無緣和尚翻了翻眼,嚷叫道:「不算!不算!這一下我沒有留神,咱們再來一次,你能再把我弄躺下,我就心服了。」
說話之間,已縱身飛來,邁步如風,搶到了秦聖面前,「呼」的迎面就是一掌。
別看這無緣和尚傻里傻氣的,卻也刁滑,他這一掌乃是個虛招,剛打出一半,便猛然收回,跟著下面一腿踢出,這才是他的攻勢所在。
可是鬼精靈秦聖的手腳卻比他快過不止十倍,人又精靈刁鑽。
就在無緣和尚收掌起腿的瞬間,他已探手一攫扣住了小和尚的手腕,順著他那收掌之勢往後猛的一送,小和尚被這一送之力,身體頓失平衡,仰天跌了下去,在他背心撞著地面時那一腿方才踢出。
秦聖嘻嘻一笑,道:「小和尚,算不算?起來呀!」
無緣和尚聞言,並不起來,躺在地上,翻起一雙大眼,瞪視著鬼精靈好半天,楞楞的道:「喂!你使的這一招是什麼?我怎麼糊里糊塗就躺下來了呢?」
秦聖笑道:「第一拍那叫黑狗啃地,這一招叫‘王八朝天’,你服不服?如果不服,咱們就重新再打過,怎麼樣?」
小和尚呆呆的望著鬼精靈,良久之後,方道:「好!算我服了你,我真想交你這個朋友,你到哪裡去呀?」
秦聖道:「我就來這裡等一個朋友。」
他話音方落,就聽一個哈哈笑道:「秦兄,你果然來了,後寺中說話。」
秦聖一見安寧,連忙拱手道:「累安兄久候了!」說著,就跟著安寧走過大雄寶殿,再又穿過後殿,進入一個小跨院中。
正對門有瓦屋三盈,一明兩暗,中間那間屋中似乎有人在說話,安寧心中不禁詫疑。
這時安寧已走近門口,朗聲道:「秦少俠人已到了!」
屋中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請進來吧!」
秦聖聞聲就跟著安寧推門而人。
就見屋中已先有三個人在,三人中有兩個人他是認識的,左邊的是賭鬼賭怪一陣風谷半瓢,右邊的正是那位瞎老人,中間那位身披袈裟,卻生了滿臉白毛,生相又怪,乍看去真像一隻大板子,難怪無緣小和尚說他不是人。
他一進門,谷半瓢巴哈哈笑道:「小老弟,咱們又見面了!」
秦聖笑道:「老哥哥,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谷香半瓢道:「我老人家神不收鬼不養的,最後只好跑到這廟裡來了,哈哈……」
瞎老人插口道:「谷老頭,誰教你來打哈哈來了?快講正事。」
谷半瓢道:「對了,對了!來!小兄弟,我給你引見引見。」說著!一指那瞎老人道:「他是江湖上聞名的毛驢妙手假瞎子西門靜。」
說著,又一指猿形怪僧道:「他就是獸面佛心的袁長老,在這興教寺中已修行了一百五十年……」
他話音未落,突聽門口一人嚷叫道:「谷老頭,別把老要飯的給漏了!
隨著話聲,衝進來一名老年叫化子,但看他這一身打扮,就足以令人作三日嘔,他一進來就朝鬼精靈秦聖兩手一供道:「小少爺,老要飯的人稱神龍俠丐,俠字我可不敢當,要說龍嘛我倒真是條龍,日上三竿猶未起,竹外斜陽早已歸,倒真像是條游龍。」
秦聖連忙拱手道:「小子咸陽秦聖,人稱我鬼精靈,見過各位前輩。」
好半天不說話的興教寺主持袁長老緩緩的道:「老衲脫離世俗已久,外面情形一點都不清楚,關於你們要幹什麼就快商量吧!」
谷半瓢笑道:「袁長老是即將得道之人,我們不麻煩他了,現在羅剎谷越來越囂張了,本次運往金沙江響銀共有三千五百萬兩,在往常分有十三家鏢局託運,現在變了,由他們羅剎谷獨家包攬,由他們飛剎鏢局一家包送,如此一來,豈不是斷了其他鏢局的生路,所以我有個主意,咱們就在太行山下劫他的鏢,你們看怎麼樣?」
大家聽了谷半瓢的話後,開始討論,商議結果,由鬼精靈秦聖和小丫頭舒丹,在長安向飛剎鏢局及賭坊進行搗亂,其餘的人去追蹤鏢車,傻和尚無緣看廟,天剛放亮大家全都走了。
從這天起,鬼精靈就天天進出于飛剎賭坊,東西廂大廳後廳他全照顧到了。
這天已是起更之後,秦聖和舒丹兩個人又進了飛剎賭坊。
這座大廳相當講究,四面有走廊相通,地上鋪的全是純白色的大理石,走過前面的走廊面前是落地雕花大門,漆得光可鑑人,而且每個門口都有一位嬌美如花的美女應門,她們的眼如秋水,含情送迎,看她們那副秋波微轉,含羞帶笑的迎客模樣,誰會想到她們心中真正想的是什麼。
在這大廳裡,玩的全是黑紅寶,乃比大小,隨君所好,都會有人陪你上桌。
最引人注意的是位在中央的那張檯面,因為那是這家賭訪中最貴的座位,因為在那裡賭只論金子,不備銀子。
另外在大廳四周還設有許多房間,賭累了自有美女陪你到房中休息。
來到這裡的人大多都是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他們金子的來源大多都是偷竊搶來的,無形之中,他們就成了羅剎谷財源的供應者了。
現在二更已過。
飛剎賭坊的大廳中已顯得十分熱鬧,除了中間那張臺子之外,其餘的幾張臺子都在呼來喝去,叫嚷不休。
在中間那張臺子上,參加的只有兩個人,一位是長安賭王胡不計,一位卻是鬼精靈秦聖,旁邊看賭的則是小丫頭舒丹。別看鬼精靈年紀不大,出手卻是十分大方,一擲百兩黃金,當然是面不改色,這些黃金都是他從谷半瓢那裡拿來的。
現在他已經輸掉了五百兩黃金。
就在胡不計手中的寶盆剛離手,尚未放到檯面之際,鬼精靈突然拍手一指,點向了胡不計的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