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悲痛、愧疚、驚愕、仇恨……種種心緒讓三人面目扭曲而猙獰,狂怒之中,他們的攻擊已毫無章法可言,更完全忘記了在攻擊司空南山時,還應自保。
此時,他們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殺了司空南山,其他的一切已毫不重要!
左知己臉上微微泛笑,眼見三件兵器就要同時落在司空南山的身上時,他的右手才驀然揚起。
寒光倏閃,就像烏雲密佈的天空中一閃即沒的幾縷散亂的光線,耀眼卻不可捉摸。
各有一枚暗器射中了三名侍衛的要害部位。
暗器的體積都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小巧玲瓏,卻足以致命。
三名侍衛舉起的兵器再也無力揮下!
縱是予他們三人以致命一擊的是左知己,而非司空南山,三侍衛在最後時刻仍是怒視著司空南山,竟未看左知己一眼,直至帶著無限的遺恨倒下……
司空南山像是無比馴服地跪在左知己的身前,就算是在三侍衛的兵刃眼看就要加諸他的身上時,他也沒有抬頭。
「你,比他們識時務!」左知己居高臨下地望了望司空南山,緩緩地道。
「屬下不會逞一時之勇而抱憾終身,只要城主給我機會,我日後一定會以忠心回報城主!」司空南山幾乎是一字一字地道。
落木四已漸漸暗淡的眼神忽有光芒一閃而過!
他費力地轉過身去,像是要最後看一眼親手把刀插入他心臟部位的司空南山,但他只是略略側過少許,便覺全身的力道突然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落木四無聲地倒下了。
曾力保樂土一片平安,讓千島盟無法越雷池半步的卜城城主未戰死沙場,卻倒在了權勢傾軋以及冥皇的昏昧之中。
左知己像是心中巨石終於落下般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但同時他卻驚訝地發現落木四的遺容竟遠比自己想象的平靜。
難道,這是錯覺?落木四蒙受了奇冤,怎麼可能如此平靜?
落木四的五官因為疤痕的相襯而醜陋古怪,加上又濺上了不少鮮血,最後的表情也很難看清。左知己暗加留意,又否認了自己先前的感覺。
手持奇兵者指著司空南山道:「此子貪生怕死,今日既可為保全性命背叛落木四,他日就有可能為了保全性命而背叛你,我勸你還是將他殺了。」
「不。」左知己搖頭道:「我不必殺他。他之所以會背叛落木四,除了貪生怕死之外,也因為他看出落木四大勢已去。而我左知己卻不會有大勢將去的一天,這決定了他不敢輕易背叛我!」
頓了一頓,他接著又道:「何況,要讓單問那些人相信我的話並不容易,有他在,就能使單問不再有疑心。誰都知道司空南山是落木四的親信侍衛,誰會想到司空南山會背叛落木四?」
那人見左知己的話不無道理,便點了點頭,道:「落木四已死,剩下的事就看你了。」
言罷,他便要轉身離去。
「請暫且留步。」左知己在他身後道:「左某還有一事相問。」
「說!」
對於對方的冷淡,左知己並不十分在意,他道:「坐忘城的重山河是否也是尊駕所殺?」
「是!」那人根本不加否認,左知己雖早已猜出這一點,但見此人回答得如此乾脆,仍是難免有些意外,他接著又道:「冥皇身邊的人,左某幾乎沒有不認識的,以閣下的修為,絕不是無名之輩,恕我眼拙,竟識不得閣下是誰。」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只要知道必須按我說的去做!」那人的語氣隱隱透出一絲不友好。
左知己暗暗咬牙,沉住氣道:「閣下似乎太不友善了,你我同為冥皇效命,應當同舟共濟才是……」
對方一聲冷笑打斷了左知己的話語,他的聲音冷而且硬,仍沒回頭:「記住,你不配提與我同舟共濟,而應是依我之令而行!這是冥皇給你的旨令!若是自以為憑著冥皇的寵信就可以對我指手劃腳,你會發現那將是你犯下的一個致命錯誤!」
言罷,也不理會左知己有何反應,揚長而去。
左知己望著那神秘人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神色陰晴不定。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轉而落在司空南山的身上,緩聲道:「司空南山,你要記住,落木四是被一來歷不明的刺客所殺,這三個侍衛是為護衛落木四而亡。任何時候,對任何人都不得提及方才提議要殺了你的人!」
「屬下明白,不過,三侍衛身上的暗器……」司空南山提醒道。
左知己無聲地笑了,他滿意地道:「你沒有讓我失望,其實我早已想到了這一點,也絕不會讓他人看出這三人是亡於我的暗器之下。」
「城主神算無遺,屬下多此一慮了。」司空南山道。
左知己道:「起來吧,跪著說話難道滋味很好?哈哈哈……哈哈哈……」
左知己的言語總是顯得懶洋洋的毫無生氣,連笑聲也是懶洋洋的,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仿若在臉上停留的時間略久一些,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惟獨這一次,左知己卻是笑得這麼的暢快而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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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問想要就如何安全地將殞驚天送至禪都的事與落木四再加以商議,去見落木四時,才知落木四已前往武備營了。
單問也知道傷兵對退回卜城不滿之事非同小可,要強力壓制二百餘受了傷的卜城戰士當然不難,但這並不能真正地解決後患。以往,這種事多是由單問一手處置,他既是卜城的鐵腕人物,又足智多謀,能言善辯,比落木四更能勸服他人。
單問一面為落木四能否圓滿解決此事擔著心,一面等待著落木四的歸來。眼見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不由有些焦灼。
正當單問準備派幾名侍衛前去武備營時,忽聞大營東向一陣混亂之聲,心中不由「咯噔」了一聲,暗知定有事情發生了。卜城人馬軍紀整肅,尋常小事,是絕不會讓大營出現混亂的。
很快,一卜城戰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跌撞撞飛奔而至,半跪於單問面前,顫聲道:「單尉,城主他……他……他已遇刺身亡!」
單問只覺眼前一黑,猛地一把揪起那名卜城戰士,喝斥道:「胡說!造謠生事,我饒你不得!」
那卜城戰士道:「城主遺體已由武備營畢統領送至,畢統領讓我來稟報此事……屬下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捏造此事!」
其實單問又何嘗不明白這一點?
「唉……」單問長嘆一聲,只覺手足冰涼,腦中一片空洞,怔怔地茫然佇立。良久,方對那卜城戰士輕聲道:「你領我去見城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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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木四的遺體靜靜地躺在擔架上,儘管已經過處理,卻仍可見斑斑血跡。
與落木四遺體一起用捏架抬來的還有三名侍衛的屍體。
司空南山立於落木四的遺體旁,他那梭角分明的臉上是無盡的悲痛,卻始終不發一言,連單問走近時也未開口。雙唇緊抿,目光投向了遠處不可知的地方,而不與任何人對視。在他的眼神深處,彷彿有兩團火焰在燃燒,火焰燒乾了他的血液,燒乾了他的五臟六腑,他的靈魂在烈焰熾焚中痛苦不堪。
單問一眼便感覺到了司空南山內心的無比痛苦,這種痛苦絕不會是假裝出來的,而且,這並非尖銳而明朗的痛苦,而是鈍痛,就如同以粗礪石緩緩而用力地搓磨著他的內心。
左知己並不在場——他當然不會在這時候出現。
畢大曉的身軀很高大,比單問高出了大半個頭,大手大腳,一臉虯鬚,看上去顯得剛硬無比。
而單問作為了解畢大曉的人,當然知道畢大曉看似粗獷剛硬的背後,其實是無比的脆弱。所以對畢大曉閃爍不定的眼神,像是無處擺放的雙手,欲言又止的表情,單問並不感到意外:城主是在武備營被殺的,身為武備營統領的畢大曉當然膽戰心驚,惟恐別人會將城主的死與他聯絡在一起。
但單問料定像畢大曉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膽量會加害城主落木四,而且,畢大曉也沒有加害落木四的理由。以畢大曉的才幹,能成為武備營的統領,已是萬幸了,他應對城主感恩不盡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