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分別時,單問送給三人一匹馬代步,方依依惜別……
不過片刻間,卜城的人馬已走出老遠,單問回首來望,依舊可見戰傳說三人在目送著他們。單問不由心頭一熱,暗忖道:「戰傳說如此年紀,卻先後得罪了冥皇、千島盟,如今竟更加上了劫域!往後不知他將會承受多少劫難……」
將單問的人馬目送出視線所能及的最大範圍,戰傳說才收回目光,對小夭、爻意道:「踏入禪都,便是身不由己了,以後的事就要看造化如何!」
他本想盡量將語氣放得輕鬆些,但如今他們的處境不言自明,所以他的話聽來無論如何都有些悲壯的意味。
爻意的神情卻是十分平靜,她淡淡地笑道:「眼下最關鍵的恐怕不是進入禪都後當如何如何,而是能否進入禪都。」
戰傳說猛地醒悟過來,道:「不錯,早在坐忘城的時候,冥皇就已暗派人手四下查尋我的下落,今日我卻主動送上門來了!禪都處處都是冥皇的親信心腹,只怕我一踏入禪都,一舉一動都在他們嚴密的監視之下了。」
小夭道:「若是南……南前輩在就好了,以他的易容術,定可暢通無阻。」
以她的性情,本會直呼南許許之名,在坐忘城中她是大大咧咧慣了的,誰不知「美女大龍頭」的豪氣不讓鬚眉?但這一次話到嘴邊,還是臨時改了口。
戰傳說與單問一樣,相信暫時殞驚天不會有危險,既然如此,他們也不必著急進入禪都,欲速則不達,於是他道:「不若我們暫時先在郊外尋一歇息之地,今夜且由我先獨自一人潛入禪都探聽一番,看看情形如何,有無可乘之機再作計議,如何?」
其實戰傳說自身就身懷不俗的易容之術。因自幼戰傳說劍道悟力一直不如其父戰曲之意,無奈之下,戰曲惟有多向戰傳說傳授諸如易容、醫術、星象之類。因涉及領域過多,戰傳說並未能成為其間頂尖高手,但應付一般場合還是綽綽有餘的。戰傳說之所以未向小夭、爻意二人透露這一點,是因為他的確不想讓爻意、小夭輕易進入禪都,一旦進入禪都,恐怕將步步兇險。
爻意道:「我已留意過,自禪都十里之內,未見有任何民舍村落,顯然這是為了便於守護禪都而有意為之的。無民舍村落,則進攻禪都者就會早早暴露行蹤,同時也少了可以借作依憑之物。就算我們願找一歇息之地,只怕也頗為不易!」
戰傳說回憶了片刻,記起沿途的確是如爻意所說的情形,不由很是佩服爻意的心細。
事情又有了棘手之處,戰傳說一時躊躇難決。
正當此時,忽聞馬嘶人歡,一馬隊逶迤而來,無論是騎士衣衫,還是馬車的修飾,皆甚是明豔,使古老的馳道平添了一份喜氣與熱鬧。
戰傳說三人的心情一直頗有些沉重,這時心頭之沉重竟被沖淡了不少,三人驚訝地望著這隊來歷不明的人馬。
小夭如秋水般的美眸一輪,面有得色,她低聲道:「有了。」
戰傳說、爻意的目光都投向她。
小夭揹負起雙手,挺起酥胸,道:「本小姐已有一計,定可讓我們三人平安無事地進入禪都!」
戰傳說忙道:「快說。」
小夭不知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還未開口自己便先「撲哧……」一聲笑了,隨即強忍住笑,正色道:「戰大哥,你背過身去,不許回頭。」
戰傳說一怔,小夭已連聲催促,他只好依言轉身背向小夭、爻意二人。
只聽得身後先是「嘶嘶啦啦……」幾聲,隨後又聽得一陣「索索」響聲,戰傳說越發好奇,好不容易等到小夭說了聲:「可以了。」立即轉過身來,一看,頓時啞然失笑!
只見小夭的兩隻衣袖已被撕下了半截,露出了光潔晶瑩的玉臂,本是作車伕裝束的她立時平添了幾分女人的韻味。而最讓戰傳說忍受不禁的是小夭的腹部竟高高隆起,狀如身懷六甲之婦人,再看她腳下還散著一些草葉,戰傳說猜測她定是用兩隻衣衫卷裹著草葉放入衣衫內了。
戰傳說強忍住笑,道:「你這是何意?」
小夭道:「從此刻起,我便是你的女人了。待那馬隊過來,你就說我不小心動了胎氣,請他們借一輛馬車,這樣我們三人便可以混在馬隊中進入禪都了。」
戰傳說哈哈大笑,指著小夭道:「你是我的女人?哈哈哈……我的女人竟穿這種奇裝異服……」
他自十四歲後整整四年時光是在無知無覺中度過,這使他偶爾會流露出少年人才有的性情。
小夭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蒼白,她冷冷地道:「我自知是不配做戰大哥的女人的,不過戰大哥大可放心,這只是權宜之策,往後我小夭自不會藉此賴著你的……」
說著說著,她眼圈一紅,竟有淚水奪眶而出。
戰傳說頓時呆住了,一時不知所措,無辜地望著爻意。
好在小夭很快便又恢復了過來,她道:「我這模樣與戰大哥的確不匹配,所以還需將你也作些改變。」
沒等戰傳說回過神來,小夭已將一把髒兮兮的泥順手抹在他的衣衫上,隨後又將他的頭髮弄亂了,再把他的臉也抹得灰撲撲的這才罷手,戰傳說心頭大叫:「你這莫不是在報復我?」
這一番「改動」,的確讓戰傳說與小夭「般配」了不少,而這時那馬隊也近了。
小夭對戰傳說道:「戰大哥,你將我挽扶過去;爻意姐姐,你就說是我遠房表姐,與我們兩口子結伴而行的。」
爻意莞爾一笑,點了點頭。
戰傳說只好上前抓住小夭的一手讓它搭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則將手環在小夭的腰上,挽扶著小夭。
小夭竟像真的動了胎氣無力支撐身子般軟軟地依著他,戰傳說偷眼一瞥,卻見小夭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暈,卻又猶帶淚痕,戰傳說心頭一動,不由記起在山岩下那個火熱的吻,他忽然覺得小夭越來越難懂,有時豪爽直接得讓人一眼可以將她的心思看穿,有時卻如秋天的雲般不可捉摸。
馬隊越來越近,小夭也被戰傳說挽扶到了馳道旁,為了假戲真演,她開始低聲呻吟。當馬隊越來越近,與他們已近在咫尺時,她暗中用手捅了戰傳說一下,示意他開口,而她自己則因為「疼痛」而躬身垂首,呻吟不絕。
卻聽戰傳說以極為吃驚的語氣驚道:「是物先生?!」
小夭聽戰傳說稱呼「物先生」,暗吃一驚,一邊想既然他與馬隊中的人相識,那麼這場戲自是再也無法演下去了,一邊又暗忖這「物先生」的稱呼好不熟悉,應是何時聽過。
戰傳說則甚是尷尬,因為他與馬隊最前面的人一照面,只見那人膚色白皙,全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臉上神情總是透露著隨和,赫然是劍帛人物語。
戰傳說心道:「這位物先生怎會在這兒出現?」對與小夭假作情侶一事,戰傳說因本以為將面對的是陌生人,倒沒什麼,不料卻撞見了劍帛人物語,頓讓他大覺難堪,雖然物語也未必知道他與小夭這一對是真是假。
迴避自是來不及了,戰傳說暗自叫苦的同時,不得不主動向劍帛人物語招呼,心道:「不知他這一次又在做什麼買賣?」
物語騎著一匹很溫柔的壯馬,似乎並未對戰傳說多加註意。戰傳說的一聲招呼讓他吃了一驚,趕緊挽住坐騎,翻身下馬,同時又向後面吆喝了幾聲,所用的言語戰傳說三人是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覺每個字都吐得極快,一發即止,讓人感到似乎是一顆顆豆子在他的舌尖直蹦,大概這就是劍帛語了。戰傳說不由又留意多看了幾眼馬隊其他人,發現有不少人都如物語一樣膚色格外白皙。看來,先前兩次戰傳說遇見物語時都只有物語一個劍帛人,而這次卻是有所不同了。
物語一番吆喝之後,整個馬隊緩緩停下了。戰傳說略略一看,發現這支馬隊恐怕足足有三百餘眾,大多數人是騎馬而行,另有五輛馬車夾雜其間,而中間的那輛漆成金銀兩色的馬車顯得格外氣派華貴,在這樣馬車的前後左右各有四名年輕男子,個個體型健碩,目光凌厲,雖看不出他們身上攜藏兵刃,但卻依舊可以感受到一股如臨大敵的肅殺氣息,一望可知在這金黃兩色相間的奇異馬車內,必有大比尋常的來歷。
若不是馬隊中有不少劍帛人,戰傳說只怕會認定自己無意撞上了禪都中極有身分者的隊伍,恐有自投羅網之嫌。
物語這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戰傳說,流露出疑惑之色,但他的話仍透著客氣:「這位公子識得物某?」
戰傳說一怔,猛地想起自己經過小夭一番「整改」,恐怕近乎面目全非了,自己與物語只是偶遇兩次,所以物語一時未能認出。
想到此處,他忙道:「在下姓陳,與物先生曾有兩面之緣——物先生可還記得你曾說過要在坐忘城外建一茶寮?」
「茶寮?」物語有些疑惑地重複著這兩個字,沉吟片刻,忽然哈哈一笑,道:「誤會,誤會!」
小夭這時早已偷偷地看清了物語及他身後的人馬,所幸她還沒有忘記呻吟。聽對方連說誤會,她不由在心頭暗罵:「劍帛人果然精怪,定是看出我們要向他求助,想假稱是戰大哥認錯了人。」
小夭不幸而言中,物語接著道:「公子是認錯人了……」
「怎可能?」戰傳說脫口道。此時光線明亮,距離又近,眼前這劍帛人分明就是物語。戰傳說不由有了與小夭類似的猜測,他年輕氣盛,就算知道對方在迴避,反而緊追不捨:「在下絕不會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