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叔叔……」梅木立時聽出這是刑破的聲音。對刑破會在這時出現她自不會驚訝,正如晏聰所猜測的那樣,當他獨自一人留下在城堡那邊時,刑破已與她們母女二人見過面。
原來,自顧影、梅木二人受伏被擒後,刑破便開始全力尋找主母與小姐的下落。
按理,如果靈使不願讓他人知道顧影、梅木的下落的話,完全可以做到,畢竟她母女二人受伏擊時,沒有任何外人在場,而且又是在荒野之中。
但靈使的真正目的並不在於對付顧影、梅木,而是為了南許許、顧浪子。
對靈使來說,他所希望的恰恰是南許許、顧浪子會追蹤而至,所以他非但沒有銷抹痕跡,反而有意留下了可以追蹤的線索。
對於曾是名動一時的殺手的刑破來說,只要有蛛絲馬跡,便可以讓他展開追蹤,更何況是有意留下的痕跡?所以,刑破很快便找到了那座廢棄的城堡。
但正如靈使所言,刑破有著驚人的敏銳感覺,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事情絕不會如此簡單,尤其是有幾處線索實在太過明顯,按理只要不是太過愚蠢的人都不會出那麼大的紕漏,但事實上卻出現了,而且不止一處。
這足以引起刑破的警覺!
作為曾經是極為出色的殺手的刑破,能夠清晰地推測出對手的目的並不是在於梅木、顧影本身,而在於以她們為誘餌,引出其他的人。當刑破在城堡附近的山岩後整整觀察了城堡一日之後,他更斷定了這一點,顯然在那座城堡中隱有埋伏,只等有人自投羅網。
正如狼對獵人的陷阱有著驚人的警覺一樣,殺手對於伏擊也有著驚人的感知力!
而與梅木、顧影關係最密切的人顯然就是刑破自己了。
換而言之,對方所真正針對的十有八九就是他!
明白了這一點後,刑破更不會輕易出手。
這並非因為刑破貪生怕死,而是因為他絕非一個只有一腔熱血的蠻撞之人。對於殺手來說,最需要的是冷靜!蠻撞的殺手往往活得不久,他們非但不能殺人,反而很快會為人所殺!
同時,刑破知道如果對方的真正目標是在對付他的話,那麼只要他一日不出現,梅木、顧影母女就有一日安全,一旦他也落入對方手中,梅木、顧影就將十分危險了。
正因明白這一點,刑破才沒有倉促出現救人。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如果成功倒也罷了,一旦失敗,累及的將是三條人命!若顧影母女有何閃失,他有何顏面面對九泉之下的主人梅一笑?
從此刑破一日復一日地在城堡四周出沒,他常常在某一隱蔽處一呆就是幾個時辰,一動不動地觀察城堡內的情形,包括任何極為細小的事情都要為他反覆地琢磨、推敲。對於常人來說,也許是微不足道的東西在殺手眼中卻別有一番意味,他們必須學會洞察一切,利用一切。
對於殺手來說,他的一生就是在重複著一種賭博的遊戲,一種以生命為賭注的賭博。這樣的遊戲,輸了一次,便結束了一生!
漸漸地,刑破看出了許多東西,也看出自己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而成功與否的關鍵就在於城堡中的一個人。
一個地位顯然凌駕於其他人之上的人,烏稷固然可怕,但此人比烏稷更可怕,更不易對付!儘管刑破一連潛伏數日也沒有看到此人身攜任何兵器。
而且,此人極少在神堡內走動。有好幾次,刑破都以為此人應已不在神堡中,因為他已目不瞬轉地注視城堡數個時辰,但就在他作此想法時,此人卻突然出現了,如幽靈般在城堡的某一個角度閃現片刻,旋即再度隱身。
刑破明白了,這個人正是對付可能來救梅木、顧影的人的主要人物。
此人就如同刀之刃,雖然是最重要最具殺機的部位,但也往往是隱藏最深的部位。
同時面對此人與烏稷,刑破實在沒有任何取勝的把握。
他所能寄以希望的,惟有等兩人當中有一人離開城堡。
有幾次,此人也的確離開了城堡,但刑破殺手的天性使他有著驚人的耐心與警惕心,即使明知自己很可能錯失天賜良機,他也強迫自己再忍耐、等待。
他的決定並沒有錯,那人的離開只是假象,其目的只是為了引刑破出手!離開城堡不久,他立即殺了一個回馬槍!
可惜卻一無所獲,刑破並沒有如他所希望的那樣出手。
也許,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刑破的忍耐力使他暫時佔了上風,但事實上只要梅木、顧影不被救出,他就永遠處於被動,其忍耐力必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日漸消退。
也就在那可怕的對手再一次離開城堡時,晏聰出現了!
儘管晏聰已處處作了掩飾,但在一直默默注視著城堡一舉一動的刑破看來,晏聰仍是未免太順利了點,尤其不可思議的是那最可怕的對手竟沒有在晏聰闖入城堡後及時掩殺而回!
這是巧合,還是必然?!
刑破更偏向於後一種可能。
與那人無聲地較量了這麼久,雙方雖然沒有直面相對,但卻像是都已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刑破絕難相信此人會出如此大的紕漏。
所以,當晏聰將梅木、顧影救出時,刑破在驚喜之餘,仍有所警惕!他借晏聰與顧影母女二人分開之際,與顧影她們相見了,並說出了自己的疑慮,說服她們暫時與晏聰分開,由他慢慢追查出晏聰的真正身分,若晏聰的確是顧浪子弟子,再設法與之相見也不遲。
這正是顧影忽然打算與晏聰分道而行的原因,只是晏聰見機得快,察覺了異常,立即以計騙過了顧影。
只是他沒有料到留在玄天武帝廟竟會遭遇劫域大劫主!
刑破一直就潛伏於玄天武帝廟附近,只等晏聰與顧影、梅木分道而行後,由他來照顧顧影、梅木。沒料到他們都留在了廟中,刑破由此反而更堅信晏聰來歷蹊蹺。
之後事情變化之詭之快,完全出乎刑破的意料之外!從大劫主、樂將的出現到晏聰先挫樂將,再戰大劫主,前後其實不過只有極短的時間,根本未容刑破做出什麼反應,便已必須面對驚人一幕之時了。
隨後他便聽到了梅木的呼喊聲,這讓他既喜又憂,喜的是這證明梅木還活著,憂的是梅木的呼喊說明連梅木都不知其母親兇吉如何,所以顯得十分的焦慮不安。
刑破急忙招呼梅木,隨即穿過叢林,與梅木相見。
刑破一見梅木,立即安慰道:「小姐別擔心,主母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事實上他自己對這一點也絲毫沒有把握,畢竟方才他已清晰地感受到那毀滅性一擊的可怕!對於不諳武學的人來說,若能避過此禍,足稱奇蹟。
兩人四下尋找,不久,竟聽到了輕輕的呻吟聲,兩人心頭一震,一時間分不清是喜是憂,急忙循聲趕去。
果然是顧影!
但當梅木、刑破見到顧影時,兩人卻是如墜冰窖,寒意直透心底!
他們赫然發現顧影仰身躺於地上,一截被砍去上段只剩下半段的竹子無情地穿透了她的胸膛,鮮血正如泉水般汩汩湧出,早已將她的身軀浸溼。
便是神仙也不可能救得了顧影了!
梅木的身子晃了晃,終於倒下。極度悲痛之下,她竟吐不出一個字,亦哭不出聲來,而只能一下子跪倒於母親顧影身旁,身軀像是怕冷般劇顫。
秋風凜冽,寒意入骨。
刑破的心一點一點地變涼。
終於,這早已不知在生死之間走過多少遭的人,亦無力跪下,跪於自己此生最敬重的主人的妻子之前!
自主人梅一笑戰亡之後,刑破暗自在心中發誓,一定要以生命保護主母、小姐,惟有如此,方能報答主人的知遇之恩!
可如今,自己還好好地活著,而主母卻已將撒手人寰,這如何不讓刑破悔恨悲痛不絕?!
「娘……!」梅木終於哭喊出聲,其聲悲切,讓人不忍耳聞。
刑破熱淚奪眶而出。
顧影的手動了動,梅木忙將母親那已沾滿了鮮血的手緊緊握住,顫聲道:「娘,你不會有事的,對不對?你不會拋下我一人的,對不對?對不對……!」
顧影的雙唇輕輕動了動,似欲說什麼,梅木忙俯身近前,只隱約聽得母親斷斷續續地道:「……娘終於……可以見你……爹了,只是……有點……放心不下……不下你……」
後面的話未能說出口,她的口鼻忽然齊齊有熱血湧出,身子一陣抽搐,已然了無聲息!
「娘——!」梅木悲慟大呼,一下子撲倒在母親懷中。
……
心既已碎,夫復何言?
親人已近,夫復何言?!
除了悲天慟地之外,梅木又能有什麼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