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心思、精神、意識,一切的一切,在這一刻,似乎都是為破解大劫主的這一擊而存在!
甚至,恍惚中他感到自己之所以降臨世間,就是為破解大劫主的攻勢直至擊敗大劫主!
無比堅定的信念使晏聰在面對大劫主改天易地的一擊時,竟仍是神色不改。
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人不敢小覷晏聰了。
也許,在場的人除了大劫主與晏聰自己之外,已沒有人能夠分辨出他們這一搏的過程,旁人所能看到的只有結果。
一聲沉悶得讓人幾欲瘋狂的巨響響起,似若由光與影組成的暗氣赫然化作千千萬萬如絲如線之物分崩離析!
迅即化作一團奪目的光芒籠罩於大劫主的周圍,情形詭異得讓人咋舌!
惟有大劫主自知,他的九成功力之擊,已然被化解開了!
不可思議地被年不過雙十的晏聰化解開了!
那一剎那,大劫主心頭百般滋味齊齊湧出。
他甚至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雖只是輕輕一嘆,但卻讓廟外心驚膽戰地等待結局的劫域中人齊齊色變!
雖然他們知道大劫主絕不可能敗的,但他們又何嘗聽到過大劫主的嘆息?!
事實上,連大劫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嘆息。
晏聰的身軀似乎在原地有極短暫的停滯,隨即突然如無助的紙鳶般倒飛而出,口中、鼻腔、雙耳鮮血噴濺,衣衫頃刻間完全爆裂,化作無數的碎片,片片飛落。
甚至他的周身肌膚都出現了網狀的遍佈全身的龜裂,鮮血淋漓,好不駭人!
晏聰終究還是敗了,而且敗得極慘!
畢竟,他的對手是睥睨魔界的大劫主!
對此,大劫主並不意外。在他看來,雖然自己擊敗了晏聰,但自己的九成功力的攻勢竟也同時為對方所瓦解,這已是一種難以接受的事實!
所以,此刻在大劫主的臉上,未能見到任何的喜悅,有的只是陰鬱肅殺!
這些日子來,先是哀將被殺,緊接著又是恨將戰亡,而今日連自己也遭受了不大不小的挫折,這——會不會是不祥之兆?
大劫主的目光追隨著飛身跌出、情形可怖的晏聰,神情若有所思。
廟外的劫域中人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們知道晏聰已是必死無疑!是的,環視蒼穹,有幾人配與大劫主交手?!
事實上,晏聰並沒有如他們所想象的那般當場斃命,他的生命仍在,神智仍在。
只是,他的生命此時已十分的微弱!
但他並不甘心就此死去!
他的身軀如彈丸般向玄天武帝的神像撞去!整座神廟早已被破壞無餘,獨有這尊神像還屹立著,這實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而晏聰已無暇去考慮這件事,如果就這麼撞向神像,也許不必大劫主再補上一記,他就已撞死於神像前了。
晏聰以自己殘存的所有力量,揮出一刀,向神像斬去!他要藉此消去一部分力量。
「當……」地響起一聲金鐵交鳴之聲,他的刀撞在了神像上。
為何泥塑的神像與刀身的碰撞會是這樣的聲音?
這一念頭在晏聰的心頭只是一閃而過。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道幽藍的天電自萬里高空之外驀然劈開重重烏雲,如天之利劍般劃過萬里長空,準確無誤地擊向這尊玄天武帝的神像上
天電的亮光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照亮了!
每個人都駭然目睹了那道天電擊向玄天武帝的神像!
天地一片慘綠。
一股絕非言語所能形容的力量驀然由刀身傳至晏聰體內!
剎那間,晏聰有軀體無限膨脹的驚人感覺。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也許並非黑暗,只是他突然間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僅是軀體,還有他的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絡,每一滴血液,甚至還有他的心神,都在無限地膨脹!
無限的膨脹感之後是極度的空虛,空虛得已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
「莫非,這就是死亡的感覺?莫非,我已經死亡?」
晏聰心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隨後就感到自己似乎已成了無數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有著獨立的思想與靈魂,就如同有無數的晏聰存在。他們飄浮於虛空之中,竟能居高臨下地看見下面的情形,卻偏偏無法看到自己的存在。
「他們」看到包括大劫主在內的每一個人都在以驚愕莫名的神情注視著什麼,彷彿他們見到了世間最詭異的一幕!
△△△△△△△△△
與禪都相距三四十里外的一個小鎮。
鎮內惟一的客棧多喜客棧。
客棧很小,因為這鎮子本就很少有人投宿,比如今夜,就只有一個客人。
雖然只有一個客人,卻讓客棧的掌櫃與夥計大有寢食難安之感。
這是一個清瘦的老者,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進入小鎮,篤悠篤悠地就進了多喜客棧。
客棧雖名為「多喜」,但在掌櫃的臉上一向很少有喜悅之色。這也怪不得他,此鎮既然與禪都只有三十多里路,顯貴闊綽的人是寧可緊趕一陣到禪都落腳,也不願在這小客棧屈尊一夜的。願意在多喜客棧留宿的多半是囊中羞澀之輩,即使掌櫃再如何神通廣大,要從這樣的人身上榨出多少油水也是痴心妄想。
這身著青衫的老者也不例外,到了晚膳的時間,掌櫃讓夥計去問一問他要用點什麼,結果青衫老者猶豫了半晌,才伸出一隻手指,道:「有沒有油餅?要烤得酥軟的那種。」
夥計本就頗有些長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便還是強忍住性子道:「你老人家還要點什麼?」
青衫老者又猶豫了片刻,方道:「再來一碗清湯,如何?」
夥計強擠出一點笑意:「客人你稍等片刻。」
夥計送來了一張烤得已焦糊了半張的油餅,以及一碗清得可以照出影子來的湯後,存心刻薄地道:「老人家已高壽了,也該好好待自己一番了,要不一輩子奔波勞碌還能圖什麼?」
青衫老者很友善地一笑,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模樣:「此言有理,可惜老朽已只有幾日性命了,已不必計較這些。」
他微閉著雙眼沉吟了片刻,睜開眼來,道:「三十四日吧。」
「什麼三十四?」夥計有些回不過神來。
「老朽在世間為人只剩三十四天了。」青衫老者道。
夥計先是一怔,復而像是受了戲弄般不悅地道:「你如何知道?莫非欺我無知?」
青衫老者笑了笑,也不與之爭辯。夥計也不便一味刨根問底,只有訕訕退出。
客棧為兩層的木樓,客家居上,店家居下。因為今夜只有青衫老者一個客人,掌櫃、夥計便早早歇息了。
孰料剛朦朧欲睡之際,忽聞樓上「嘩啦……」地一聲響,隨後便是如珠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一下子將掌櫃、夥計都驚醒了。
這幾日客棧一直門庭稀落,就算有盜賊光顧也撈不到什麼好處,兩人都懶得理會。
卻聞樓上那老者朗聲大笑,笑得甚是開懷,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掌櫃心頭便有些煩躁了。有些人在自己鬱郁不快之時是最見不得他人心情舒泰的,或許掌櫃便在此例。
他有些惱怒地以指叩了叩木板隔開的牆,對在一側另一間屋內的夥計道:「去看個究竟,可莫出什麼亂子!」
夥計嘀嘀咕咕地下了床,汲著一雙鞋「沓沓……」地上了樓,直奔那青衫老者所住的屋子。到達房前,也不叩門便推了進去,只見一室燈火,青衫老者正襟危坐,衣冠整齊,身邊桌上擺了一個八邊形的盤子,盤子上放滿了花花綠綠的珠子。桌旁還放著一個盒子,裡面還有不少同樣花花綠綠的珠子。
夥計頓時明白方才那流動聲是怎麼回事了,大概是青衫老者一不小心弄倒了這些珠子,心中暗忖:「這老頭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半夜三更在擺弄什麼,真是越老越討人厭。」
還沒等他出口,那老者已先開了口,竟不是指責他貿然闖入,而是滿臉喜色地道:「同喜,同喜!」
夥計一怔,氣極反笑!他真有些哭笑不得了,啞然道:「老人家何必一味尋我開心?」
青衫老者忙道:「豈敢豈敢?實是有喜可賀!」
那夥計將嘴一撇,道:「小的倒想聽聽有何喜事?」
「天瑞重現世間,這豈非可讓普天同慶的大喜之事?」說到此處,青衫老者又撫掌而笑,笑容可掬。
夥計見他笑得如此歡暢,不由想到白天他曾說他自己只能再活三十四天,看他此時神情,何嘗像是隻能再活三十四天之人?反倒像是可再活三十四年!心道:「這人若非愚弄我,便是有些痴傻了。」當下道:「天瑞又是什麼?」
青衫老者一怔,復又展顏道:「天瑞便是最吉祥之物,蒼穹之中有四天瑞,即為蒼龍、鳳凰、麒麟、玄武。天瑞之現,天下大吉,豈非可喜可賀?」
夥計一聽,大感不著邊際,便打了個長長的呵欠,道:「天下大吉又如何?大凶大吉也不是我等該操心的,小的只盼明日多來幾個客人,只求今夜能睡得踏實安穩些。」
說話時,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那八角形的盤子幾眼,意在提醒青衫老者莫再弄出莫名聲響來。
青衫老者似乎壓根沒有察覺到夥計的不耐,他還以為夥計是對他那八角形的盒子有了興趣,便道:「這是微盤。」又指了指花花綠綠的珠子道:「此乃智禪珠。」
夥計雖然終日與抹布與掃把打交道,但對樂土處處可見的智禪珠還是知曉的,當下訝然道:「老人家竟懂禪術?」聽他語氣,與其說是好奇,倒不如說有些難以置信。
青衫老者微嘆一口氣,道:「禪術玄奧莫測,憑藉禪術可以察天人之變,萬物更變交替之真諦,窮盡蒼穹的一切玄機。老朽實不敢妄稱一個‘懂’字,論究起來,或可說已臻奪斷之列吧。」
禪術分為三個境界,最初的便是射覆,更高一層的境界則是奪斷,而至高無上的境界則是紀世。古往今來,相傳惟有武界神祗時代的大智大慧的智佬達到了「紀世」的最高境界,成為智絕蒼穹的神級人物,除此之外,能達到奪斷之境的人也已是鳳毛麟角,二三百年來,或許惟有玄流的悔無夢能達到這一境界。
夥計雖然不懂禪術,但與每一個樂土人一樣,對禪術有關的傳說倒聽過不少,也知道「奪斷」之境已是百年罕見。故聽眼前這青衫老者自稱已臻禪術的奪斷之境,他是決計不信的,心忖若有此等修為,又怎會在這樣的客棧中出現?
那青衫老者興致盎然,竟起身拉著夥計的手,道:「走,你我同去一觀天象,看看天瑞將在何方問世!」
夥計道:「小的肉眼凡胎,恐怕是看不出什麼的,老人家你自便吧。」
青衫老者有些惋惜似地嘆了一口氣,也不再堅持,竟自出了房門,下樓去了。
夥計呆了呆,忍不住好奇之心,上前打量了微盤上的智禪珠幾眼。
只看了幾眼,他忽然感到有些目眩神迷,心驚肉跳,仿若落入他眼中的並非只是一個微盤一些智禪珠,而是無窮的玄奧。
夥計趕緊將目光錯開,不敢再多看,心中暗呼:「好邪!莫非這老頭竟會妖術?」
他有些忐忑地退出了屋外,只見那青衫老者已下了樓,正向院中走去。夜風習習,拂動青衫,讓人感到老者那清瘦的身軀像隨時都會乘風飄去,恍惚間竟讓夥計感到有幾分仙風道骨。
夥計微微一怔,靜了片刻,也下了樓。
回到自己屋內之前,夥計忍不住回頭多看了老者一眼,只見那老者正揹負雙手,仰望無限蒼穹,如痴如醉,口中喃喃自語,夥計一句也聽不懂。
夥計正待掩門時,那老者忽然回望向他這邊,道:「南方有一股紫氣直衝鬥、牛二宿之間,看來那天瑞應在南方出現了。」
夥計隨口應了一句:「老人家神機妙算,既然這麼說,想必就是如此了。」
「砰……」地一聲,他已將門掩了個嚴嚴實實。
可過了不多久,當夥計睡意襲來,正待入夢時,忽又聞院中老者一聲驚呼,再度被驚醒了。
他本待忍一忍,孰料青衫老者並未就此靜下來,而是失聲呼道:「七星聯珠,天下應劫!天樞陰晦,搖光赤芒,亂兵大起……既有天瑞重現,為何又有應劫之象?!」
其聲愴然而悲天憫人,似在問蒼天!
掌櫃被吵得不得安寧,又氣又惱,正待開口,忽然一道天電破空劃過,剎那將天地間的一切照成一片慘綠之色。
天地蕭索!
掌櫃沒來由地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到嘴邊的話也不由自主地嚥了回去。
天地重歸於黑暗,甚至比原先更顯陰暗。
緊接著一道驚雷驟然炸響,其聲之巨,幾讓客棧木樓簌簌震顫!
掌櫃的一陣心驚肉跳,睡意全消。
他披衣推開窗戶向外望去,只見天之南向烏雲四聚,沉沉壓來,氣象森然。
而青衫老者孤立於院子中央,透著幾分蒼涼。
掌櫃下意識地將披著的衣衫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