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司祿府的後院中,鳥鳴聲千轉百回。
空氣很清新。
姒伊的居室裡,其貼身侍女正在為她磨墨。
一切準備妥當,那侍女將畫紙鋪在了案上,再將畫筆交於姒伊的手中。
姒伊將畫筆執在手中,卻久久未動。
一個雙目失明的人,又怎能作畫?
惟有姒伊的侍女知道,每日清晨作畫,已是姒伊延續二年多的習慣了。
姒伊並非生來就雙目失明,在沒有失明前,她曾學過繪畫。
以她的聰穎,無論學什麼,都應是十分出色的,沒有人會懷疑這一點,但雙目失明之後,她又何必再有此舉?
姒伊仍未落筆,卻忽然向她的侍女道:"這兩年來,我畫的畫你都收好了嗎?」
"收好了,小姐放心。」
姒伊微微頷首:"等我畫滿整整三年,就不再畫了。」
姒伊還從未提過她有這樣的念頭,所以那侍女頗有些好奇地問道:"為什麼要畫滿三年就不再畫了?」
"因為我曾夢見當我畫夠了整整一千張他的畫像時,他便出現在我的身邊了。那時,我與他天天在一起,又何須再日日畫他?」姒伊道。
"小姐很相信夢?」侍女道。
"相信……因為我的夢境總是很美好。」姒伊幽幽地道:"當他出現在我身邊時,我竟然可以看見他!」頓了一頓,又道:"昨夜的夢裡,我夢見他,他顯得有些不開心,可惜,他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她說得有些入神,此時的她,一點也不像是一個讓冥皇頭痛不已、在幾股強大勢力當中遊刃有餘的女子,而只是一個對生活充滿著美好憧憬的女孩。
"小姐夜夜都會夢見他,難怪能畫得那麼傳神。」那侍女道。
"是麼?」姒伊微笑著道:"作畫要意存筆端,畫盡意在,融化意象,妙在似與不似之間。所以傳不傳神,與雙目能否視物並無必然的關聯。若是讓我畫別的人,只怕是根本無從下筆了。」
話畢,筆鋒已落,勾、擦、染、點、描……一氣呵成,頃刻間,一個有著大致輪廓的年輕男子已躍然紙上。畫極為抽象,難以細辨容貌,卻能讓人感到這是一個高大偉岸、氣宇軒昂的年輕男子。
"奇怪,這人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那侍女低聲道。
姒伊不以為然地笑道:"他只是在我夢中出現過,你怎可能見過他?」
那侍女也覺得自己多半是看走眼了,便不再多說什麼。
這時,物行自外面進來,他一進來便道:"戰傳說已離開了天司祿府。」
"哦,他去了什麼地方?」姒伊知道物行既然來向她稟報,戰傳說此行就有些特殊。
"不知他要去什麼地方,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連爻意、小夭都不肯告訴,而且,他是在天還沒有大亮時就匆匆離開了禪都。」
"他出了禪都?」姒伊大吃一驚,這一次,她是真的不明白戰傳說的用意了。照理,有爻意、小夭在天司祿府,他是不會輕易遠離禪都的。
……
正如物行猜測的那樣,戰傳說的確沒有把此行的目的告訴爻意、小夭,其原因就在於他不想她們為他擔心,因為他是要去九極神教昔日總壇所在地與勾禍相見。
勾禍修為蓋世,殺人無數,性情不可捉摸,戰傳說與勾禍相見,可以說是生死難卜,如果小夭、爻意知道他是要去見勾禍,非但會擔憂,而且說不定會全力勸阻。
他不想改變主意。
而且,這一約定本就是他與勾禍之間共守的秘密。
這些日子來,戰傳說一直在為小夭的安危擔憂,之後又是赴祭湖之約,與血影一戰後,他曾暈迷過一段時間。昨夜戰傳說記起自己與勾禍還有一個約定,曲指一算,才發現期約已到了。
如果今日天黑之前不能趕到九極神教昔日總壇,就是戰傳說失信了。
雖然對方是昔日人神共憤的勾禍,但戰傳說也不願失信。更何況,勾禍還知道不少關於不二法門的秘密,這些秘密對戰傳說個人或許不太重要,但對天下人卻相當重要,因為今日的不二法門的力量實在太強大。
戰傳說覺得時間緊迫,是一刻也不敢耽擱,所以他在天還沒有亮便起身啟程了,臨走時他只叮囑爻意、小夭不要輕易離開天司祿府。
戰傳說之所以敢暫時離開爻意、小夭,與天司祿昨日告訴他冥皇對自己的態度發生變化不無關係。冥皇態度改變的原因,戰傳說也能猜出一些。若冥皇不再持除他而後快的態度,那爻意、小夭留在天司祿府還是比較安全的。
要找到昔日九極神教總壇所在並不難,在九極神教總壇,大大小小不知發生了多少戰鬥,上演了多少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它曾經與禪都一樣,備受萬眾矚目。
戰傳說一路向南,再向東,雷厲而行,不敢有所耽擱。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戰傳說終於立足於滔滔赤河西岸。
赤河是人工開挖引水形成的河道,此舉是在九極神教勢力最盛時完成的,勾禍便以這條人工開挖而成的河道為第一道防衛九極神教的屏障。
說來也巧,就是從赤河開挖通水之後,九極神教的勢力開始哀退。有人說這是因為勾禍開挖此河,就顯示了他起了固守自封、不再進取之念,一個失去了進取心的強者,是很難保持自己的霸業的。
也許,這只是巧合,卻有好事者將兩者牽連在一起,作牽強附會的解釋。
赤河本是無名之河,勾禍第一次大敗時,樂土各族派全面進攻九極神教的總壇,那一戰,殺的天昏地暗,雙方死亡無數,這條河的河水皆被染紅了。
這一戰,以九極神教慘敗告終。眾人殺盡負隅頑抗的九極神教弟子後,還不解恨,又放了一把火將氣勢恢宏的九極神教總壇燒的一乾二淨,最後連赤河也將之用土重新填上。
很難說此舉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它只是一種極端情緒的宣洩方式罷了。
如果沒有南許許,這場災難也許就這樣結束了。
但,事實卻是南許許奉其師尊遺命,救起了勾禍。
勾禍東山再起,捲土重來,勢力再次壯大,很快他便重新奪回總壇,並在原址建起更具規模、更有氣勢的總壇。
與此同時,勾禍也做了一件其實並無多少意義,但在他看來卻不能不做的事,那就是將被填埋了的赤河重新開掘。
當昔日的河床重新出現在人們面前時,他們驚愕地發現,河床的岩石竟然已成觸目驚心的紅色!
有人說這是被鮮血染紅的。
但鮮血染紅這些岩石,何以經久而不褪?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當清冽的河水再一次衝涮河床時,河水被河底的岩石映成了一片血紅色,彷彿在滔滔流動著的,不是河水,而是鮮血!
赤河之名,由此而生。
當勾禍第二次被擊敗,九極神教第二次被攻破時,又有人建議將赤河填實。但這一次,卻被九靈皇真門的乙弗弘禮阻止了。
乙弗弘禮道:"此河雖不吉祥,卻可告誡後人。」
赤河因為乙弗弘禮這一句話而儲存下來了。
此刻戰傳說立足於赤河西岸,只見河水暗紅如血,殘陽斜照,水聲嗚咽,讓人心生愴然之感。
目光越過赤河,便可見九極神教的總壇遺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