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知劉邦所用的是什麼手法,更不知道他看到了慕容仙矛法中的哪點破綻,只感到眼前一花,那道劍芒已經直迫慕容仙的面門,令人感到十分地詭異突然。
慕容仙所要做的,惟有橫矛格擋。
其實慕容仙無須刻意為之,也完全沒有必要,如果他能夠跳出局內,作為一個旁觀者審視全域性,就應該發現在對方劍到的同時,自己的矛鋒就已經刺入了對方的胸膛。可惜的是,他的人在局中,劉邦正是睹他看不到這一點,所以才會有所針對,突發奇招。
「當……」氣浪狂湧間,劍矛轟然相擊,慕容仙身形一震之下,連退數步。
劉邦卻不退反進,劍鋒一振之下,幻化出萬千劍雨,籠罩八方。
慕容仙無法不驚,只這麼一下,高低立判。劉邦的功力的確勝他一籌,他惟有長矛揮動,盡力封鎖住對方來劍的角度,以期能擋住劉邦這一連串的狂猛攻擊。
「當……轟……」之聲交迭不停,劉邦的劍如刀法,由上而下,狂劈十三劍,每一劍都力若千鈞,行如流水,根本不給慕容仙任何喘息的機會。
觀者無不心驚,似乎很難想象僅憑人力可以使出這般嚴密與精妙的劍術來。
慕容仙的長矛揮起,完全是出於一種本能,跟著劉邦的節奏而動。最初的幾劍,他似乎還能勉力為之,到了十招之後,便是手慌腳亂,難以為繼了。
他的臉色一片蒼白,顯得十分難看。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其實接受劉邦的單挑也是一種失誤,而且是不小的失誤。如此一來,不僅讓他在軍中威信盡失,最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身上殘存的勇氣也在一點一點地被消磨殆盡。
他只有退,在劉邦的一劍破空之際,他的長矛陡然擲出,棄矛而退。
棄矛是無奈之舉,任何一個武者若非情不得已,都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兵器,但慕容仙卻有兩點理由迫使他做出這樣的選擇。
其一,這不是他心愛的無羽弓,而是隨手得來的兵器,棄之絕不可惜;其二,他要成功地從劉邦瘋狂的劍勢之下全身而退,棄矛攻擊無疑是惟一值得考慮的戰術。這樣不僅可以打亂劉邦攻擊的節奏,取到減緩壓力的作用,而且至少為他的後退贏得了時間,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時間,對他來說,也已足夠。
所以慕容仙沒有一絲的猶豫,說動就動,飛身後掠了七八丈間,退到了曹參等諸將的身前。他的整個人直到這時才徹底地從剛才緊張的氣氛中解脫出來,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他長吐了心中的一口濁氣,轉過頭來,看了看駐足原地不動的劉邦,臉上剛有一絲得意之色,卻見劉邦的臉上突然綻露出一種十分怪異的笑意,笑得讓人心驚,彷彿在看一頭掉入陷阱的野獸一般,竟有一絲憐憫與同情夾於其中。
慕容仙驚詫之間,驀覺心中一涼,就像掉入一個千丈冰窖中,好生恐懼,因為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就在他回頭的剎那,他的背上突然多出了一把快劍,以驚人的速度乍起,沒入身體三寸之後,突然不動。
殺機竟然來自於自己的身後!
對於這樣的結果,慕容仙簡直不敢相信,這隻能說明一點:在自己信任的人中,出現了劉邦安插的奸細!
他又驚又怒,正要回頭,卻聽到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悠然而道:「慕容大人,請勿亂動,我曹參雖然識得你是一郡之令,但我手中的劍卻孤陋寡聞得很,未必就能像我這樣對你如此尊重。」
「曹參,你莫非也想跟著劉邦造反嗎?」慕容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才斥責道。
「我可沒有這個膽子。」曹參看了看四周的動靜,早有他的一幫心腹衛隊圍了上來,將慕容仙與其他將士隔離開來。那些將士顯然被這驚人的突變驚呆了,做夢也沒有料到會出現這種局面,臉上無不露出迷茫之色。
慕容仙略一運氣,發覺曹參的劍鋒刺入自己的體內,雖只三寸,卻堪堪抵到了經脈所在,只要再進得半寸,自己的氣血便有流瀉之虞,所以他不敢動,甚至連一點動的念頭都不敢有。
「你既沒這個膽量,就不要學人家造反,只要你把劍撤了,我保證對你今日之事既往不咎,還要重重賞你!」慕容仙的語氣已是緩和了不少。
「慕容大人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正是因為沒有這個膽量,所以才要學著別人造反,好練一練自己膽小的毛病。何況我既已出手,就是義無反顧,你與我相識了也有不少的日子了,難道認為我曹參是個三心二意的人嗎?」曹參笑了,神情雖然悠閒,但他的手緊握劍柄,不敢有絲毫懈怠。
慕容仙一聽之下,無名火起,冷哼一聲道:「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你家人的安危有所考慮,大概你還不知道吧,此次出征之前,我已嚴令蕭何對將校以上的親眷家屬一律看管起來,就是為了防備你們臨陣生變,想不到竟然被我不幸言中。」
他相信曹參聽了自己的話後,雖不至於立馬改變主意,但至少會有所猶豫,只要曹參出現一絲的猶豫,對他來說,就是機會。
可是,他再一次失望了。
他只覺得曹參的手穩如磐石,絲毫沒有一點顫動的跡象,這似乎證明了一點:曹參根本就沒有如他所預料地出現過一絲的猶豫。
「你真的這麼信任蕭何?」曹參的臉上閃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似是忍俊不禁。
「怎麼?莫非蕭何也是你們的同黨?!」這下輪到慕容仙駭然色變了,因為他想到了自己在泗水城中的一家老小,包括他新納的那位名叫燕兒的小妾……
那白嫩膩滑的胴體,如蛇扭動的小蠻腰,無病呻吟式的纏綿,勾人魂魄的眼波……只要一想到這些,慕容仙總有再現雄風的跡象,可這一次,他卻沒有了這種感覺。
這絕不是他已老了。
事實上,他此刻的年齡正是一個男人最有魅力之時,他之所以感覺不到那種慾火焚身的感覺,只是因為心中的恐懼。
「蕭何不僅是他的同黨,也是我的朋友,其實此次我們行動的計劃裡,蕭何就是最活躍的參與者。」說話的人是劉邦,他雙手揹負,踱步向前,站到了慕容仙的面前。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瞎了眼了?」慕容仙頓時一臉沮喪,似乎再也無法承受這一連串的打擊,整個人彷彿垮掉了一般。
「不,恰恰相反,這反而證明了你閱人的眼力著實不差,誰見了蕭何、曹參這樣的人才,都會加以重用的,這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他們太優秀了。」劉邦非常欣賞地看了曹參一眼,隨即望向他身手的秦軍——此刻這數千人馬顯然已經沒有了任何鬥志,只能是順其自然,靜觀事態的發展。
對劉邦來說,策反這數千秦軍加入到他的義軍行列,已成了他當前的第一要務。雖然天府谷一戰,義軍將以大捷告終,但義軍之大勝,在於劉邦運籌帷幄,出奇制勝,若真是兩軍對壘,正面交鋒,義軍不過是江湖中人組成的一幫烏合之眾,顯然不會是訓練有素的大秦戰士的對手。
於是劉邦突發奇想,才會單身一人前來單挑慕容仙,他的用意所在,是想通過與慕容仙的交手,來證明自己是一個強者,更希望能震懾秦軍,建立威信,以利於收服這些大秦士卒。而事實似乎也正如他所預料地發展,當他的眼芒從人群中一一劃過時,他看到了自己希望看到的崇敬與畏懼的眼神,這對他來說,的確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開端。
此刻的慕容仙,已是雙目無神,呆若木雞,劉邦已不屑再看他一眼,只是登上谷邊的一個最高點,大手一揮道:「各位賣命於大秦,只是為了養家餬口,圖個溫飽,這無可厚非。但是今日天下之大勢,已是群雄並起,逐鹿中原,大秦亡國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假如各位依然為了一點微薄的軍資而繼續為大秦效忠賣命的話,是為不智!何不乾脆搏上一搏,加入到我義軍的行列,為日後的榮華富貴拼搏一番?」
他的話音一落,在曹參手下的一幫親衛的附和下,數千秦軍中頓時有人大聲響應,還有極少數人眼見大勢已去,又有強敵環伺,只得隨大流般地加入進來,一時間天府谷中熱鬧一片。
劉邦的臉上露出一絲欣喜,似乎沒有想到事情竟會如此順利。當下召來七幫首腦,將秦軍人馬重新劃分,然後化整為零,分散安置於義軍各營。
這樣做的好處,在於可以有效地控制這些秦軍,以免生事譁變。但更重要的一點,也是劉邦的目的所在,是想以這些秦兵為師,讓手下這幫江湖中人儘快地適應自己軍人的身分,學習排兵佈陣、行軍打仗的各項事宜。惟有如此,他才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打造出一支屬於自己的精銳之師。
手有精兵,才是逐鹿天下的根本。
劉邦顯然是深諳其道。
當這一切都井井有條地進行之後,劉邦又下令嚴鎖訊息,在泗水郡內的各個交通要道設定關卡,只進不出,以防沛縣起義的風聲傳入大秦密探的耳目中。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爭取時間,在大秦援兵到來之前,不僅有精兵可用,亦有豐富的糧草財力為後盾。
「傳令下去,大軍回師沛縣,即刻出發。」劉邦望著將近萬人的隊伍,豪情迸發。
當他們離開天府谷時,天色已然暗淡下來,看著垂頭喪氣的慕容仙,劉邦的眼中陡然生出一股濃烈的殺機,對著曹參做了一個殺人的手勢。
他辦事的風格,就是乾淨利落,不留後患,雖然失去兵權的慕容仙不足為懼,但對劉邦來說,他的存在依然有一種無形的威脅。
與其如此,不如殺之。
所以在天府谷的戰場上,又倒下了一位大秦的名將。當他混跡於眾多士兵的屍身中時,誰又會想到這具普通的屍體竟然是大秦三十六郡的郡令之一,入世閣的一代高手慕容仙?
人死之後,不是一堆白骨,就是一杯黃土,無論他生時是如何地叱吒風雲,死後睡下的,不過是七尺之地,如此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