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天只有退,而且不得不退!他心裡清楚,兩強相遇勇者勝,高手相爭,氣勢為先。只要自己一退,就很難挽回頹勢,但面對韓信這如雲天之外飛來的神乎之劍,他無法做到不退。
只有這時,岑天才真正感到了後悔,也真正認識到韓信的可怕。如果他不貪財,如果他不輕敵,他或許還有機會,可惜的是,如果只能是如果,它不可能變為現實。
他低嘯一聲,三步退盡,飛腿而出,攻向了韓信的下盤。他並不指望這一腿能夠傷敵,只希望它能阻得韓信來勢的片刻時間,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拔劍。
「呼……」韓信的腳步一拐一滑,正好讓過了岑天踢出的腿,同時他的劍如行雲流水般直進虛空,手腕振出,幻出千萬道光影,如流星雨般向岑天當頭罩落。
這一劍的風情,已無法用言語形容,整個靈堂陡然一暗,只因韓信的一枝梅出手,劍芒大熾,無光可與之爭輝,只有一道流彩自萬千劍影的中心湧出,映紅了整個虛空。
這是連韓信自己也不曾想象的一劍,更大出他對劍道固有的領悟範圍。這似乎是他無心插柳柳成蔭的一招,卻充滿了他體能的極限與必殺的信念,無論如何,他絕對不能放過岑天。
正是有了這種不可抑制的無窮戰意,使得他在這一刻間,感到了體內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東西在復活,在宣洩,同時給他的這一劍注入了生命的激情。
這是從來都不曾有過的事情,也許正是岑天這種高手,才激發出了他對劍道的痴狂與激情。
劍出虛空,他的心與靈魂似乎也隨劍而去。
「轟……」韓信的劍鋒劃出,正好與岑天倉皇中格擋的劍鞘相撞一處,如怒潮般的勁氣在劍鋒上爆裂,其勢之猛,令他幾乎無法把持手中的一枝梅,等他站立身形時,他的人已距岑天一丈距離。
最吃驚的人是岑天,他急中生智的格擋雖然擋住了韓信這凌厲的必殺之招,但透過劍鋒,他依然感到了一股奇寒之氣侵體而入,震得他的心脈氣血紊亂不堪,幾乎麻木。他正想強運一口真氣,硬行拔劍,孰知喉頭一熱,「哇……」地一聲,一口血箭噴灑虛空。
他遭受了重創,在內力相拼中遭受了一記令人沮喪的重創,這幾乎讓他失去了所有的自信。
他雖然未及拔劍,但並不慌亂,總覺得韓信劍術雖精,內力卻不及自己,只要自己耐心與之周旋,終有勝機出現。但是當韓信的玄陰之氣發揮出如斯威力時,他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逃,逃得越快越好。
韓信也並不好受,但是他強提真氣,壓下了翻湧的氣血,冷冷地道:「你可以拔劍,讓我見識一下你這飲血的劍法!」
他之所以改變了自己的主意,是因為他看到了「流星七式」的威力。作為武者,他當然想從高手的身上應驗一下這套劍法的精妙,而岑天無疑是恰當的人選。
岑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你不要後悔!」
「絕不!」韓信向前迫進一步,殺氣狂瀉之下,靈堂中的壓力劇增數倍,連燭光也黯淡了不少。
「好。」岑天大喝一聲,全身的勁力驀然爆發,便聽得「鏘……」地一聲,長劍自行彈出,像是被一雙無形之手操縱,幻射出劍影無數,鋪天蓋地而來。
這一劍無疑凝聚了岑天一生的心血,也是他畢生所學的精華所在,雖然內力受損限制了它的發揮,但劍勢一齣,依然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殺氣存在。
韓信不動,凝立如山,眼芒標出精光,捕捉著這一劍在虛空中幻生的千變萬化。
他是如此地冷靜,以至於岑天幾乎也失去了自信,認為韓信絲毫不懼這一劍的氣勢。就在劍鋒衝進對方三尺距離時,他突然看到了一朵帶血的梅花印在了自己的眼瞳上。
他沒有驚,也沒有懼,他相信這只是高速運動中一時的幻覺,所以不管不理,拼盡全力殺進。他好不容易佔得了先機,又豈會輕易將它喪失?可是這一次他失算了,他所見到的,絕對不是幻覺,而是真正的一枝梅的鋒芒!韓信在瞬息之間看出了他這一劍中惟一的破綻,又在瞬息之間刺出了常人不可想象的驚電般的一劍,然後停在了岑天眉心的三寸處。
一枝梅的劍鋒便靜立虛空,如情人相約時的等待,而岑天的眉心隨著劍勢向前,快得已剎不住身形,剎那之間,這動靜的對比,構成了一個絕美而詭異的畫面。
「噗……」一聲輕細的聲響,發出了鋒刮眉骨的喀喀聲,血水流出,順劍身而下,正好染紅了劍背上的那朵無情的梅花。
「你錯了,我沒有成為你劍下的亡魂,你卻成了我使用一枝梅的第一位死者。」韓信緩緩地收劍回鞘,整個人終於鬆了一口氣,坐倒在地。
「梆、梆、梆……」更聲從遠方傳來,透過這漆黑的夜色,傳入韓信的耳際。韓信心中一凜道:「今天只是一個開始,到了明天,我將面對的又會是誰?」
他雖然未知前途兇吉,但是經過了與岑天一戰,他的心中充滿了挑戰未來的自信。
△△△△△△△△△
船逆流而行,距樊陰最多十里,故楚大地,春光分外妖嬈。
紀空手的心很沉很沉,因為他想見劉邦,又怕見劉邦,如果這一切關於劉邦的傳聞都是事實,那麼他被出賣也成為事實,那他真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
「要來的終歸會來,只能勇於面對,才是大丈夫的行徑。」紅顏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頓時讓他心情豁然開朗。
他輕輕地吻了她的香額,看著少女笑靨中泛出的一份嬌羞,悄然道:「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說完這句話,他的整個人輕鬆了許多,又回覆到了他無畏無懼、滿不在乎的樣子,只覺得劉邦是好是壞,已不重要,自己只要盡了心,問心無愧就行了,又何必活得如此心累?伴著佳人,相擁窗前,看朝霞升起東方,聽一曲悠悠簫音,人生如此,夫復何求?他是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做的,直到吹笛翁進得艙來,他才從這片柔情中跳將出來。
「稟小公主,前面江上出現幾艘戰艦,看旗號,打的正是項羽的旗幟。」吹笛翁如實稟報道。
「看來項羽的排場還真不小,出城十里相迎,誠心可嘉,若非我心有紀郎,只怕也擋不住他這一番盛情。」紅顏淡淡一笑,拉著紀空手出艙來看,只見上游順水飄來數艘戰艦,沿江面一字排開,當先船頭之上,豎立一面大旗,旗上所寫,正是「項」字。
但見這些戰艦之上,各列百名將士,持戟披甲,肅然而立,軍容整齊劃一,端的是一支無敵之師,便是吹笛翁這等頗有見識的老江湖,也情不自禁地由衷讚道:「項氏帶兵,的確不同凡響,敢與大秦爭天下者,非此子莫屬。」
「吹笛先生所說,也正是我心中所想,大丈夫便當如項羽行事,方才不枉此生啊!」紀空手輕嘆一聲,也為這等懾人的軍威喝彩。
紅顏聽出他言中有憾,不由輕拉他的手道:「項羽固然是英雄,但在紅顏眼中,他又怎及得上紀郎?終有一日,你的成就必定會在他之上,你信不信?」
紀空手知她是害怕自己心生怯意,妄自菲薄,故而出言安慰,當下拍拍她的柔荑道:「做英雄也好,做狗熊亦罷,人生在世,只要把握現在,無愧於心,也就是了,誰又知將來如何?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今生能有你相伴左右,便已知足,才不管這天下紛爭的煩惱呢。」
他說的瀟灑,心中的確有一種滿足感,對他來說,富貴功名,只是過眼煙雲,也許他曾經有過追名逐利的念頭,但自從相遇紅顏之後,他才真正懂得了人世間可以珍惜的,惟有真情。
紅顏知他心意,所以著實歡喜,事實上正是紀空手這種凡事滿不在乎的另類氣質打動了她的芳心,否則以項羽的家世才幹,何以仍然討不到她的歡心?兩人相視一笑,眉目傳情,不過半晌功夫,戰艦相距大船十丈處緩緩停住,一個將軍模樣的人站在甲板之上,拱手揖禮道:「流雲齋項少主門下尹縱恭迎小公主玉駕。」
紅顏嘴角含笑,悄聲對紀空手道:「此人與郭嶽同為項府十三家將,算得上是流雲齋有數的高手,想不到如此一個人物,卻跑來做了我的護駕使者。」她言中毫無得意之色,反替尹縱有幾分惋惜,眼芒一掃,示意吹笛翁出言打發。
「尹將軍不必多禮,相煩前面引路,我們隨後便來。」吹笛翁還禮道。
尹縱大手一揮,戰艦轉頭而返,一行船隊未及數里,樊陰城已遙遙在望。
此時的樊陰正處於抗秦陣線的最前沿,形勢異常緊張,戰雲密佈,宛如黑石壓城。隔江相望,便是秦將章邯的大軍行營,兩軍相持,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項羽卻在這種緊要的時刻為了一個女子大肆鋪張,造足聲勢,這固然表達了他對紅顏的愛慕之情,同時也是向世人昭示,面對強勢,他談笑應對,縱然對手是大秦第一勇將章邯,他也絕對不會將之放在心上。
這種藐視一切的王者氣度,的確讓紀空手心折不已。當他站立舟面,遙看樊陰城下刀戟並立、戰馬蕭蕭的場面時,心中驀然一動,隱隱覺得在不遠的將來,自己將會與項羽爆發一場驚天動地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