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侄女今日怎麼有空來徐叔這裡瞧瞧?難得你能光顧,瞧得上眼的東西就多挑幾樣,徐叔給你打個折扣。」徐三谷見過虞姬幾面,又與虞府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是以見面極是熱情。
「徐大叔這麼客氣,小姬可有些承受不起了。」虞姬趕忙行禮,她既知徐三谷的底細,好感頓生,一改昔日高傲的性子,便是徐三谷都感到幾分詫異。
「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今天我莊子里正好到了一批吳越貨色,無論是品相色澤,還是手工織技,都是一流的東西,我這就叫人送來供你挑選。」徐三谷眼見又進來幾個客人,叫人招呼著,自己陪著虞姬來到了櫃檯前的茶几邊坐下。
徐三谷之所以能夠被五音先生委以重任,讓他來到霸上獨擋一面,說明他本身具有一定的實力。起初他並沒有太多的警覺,可是待這幾個客人進來之後,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些人是為虞姬而來。
「這可奇了,聽說虞姬就要嫁給項羽了,誰還有這樣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聽虞老爺談過劉邦下聘一事,言語中雖然得意,但卻有幾分隱憂,原因是因為虞姬對這到手的榮華富貴並不熱衷,根本提不起興趣,這倒讓徐三谷有幾分刮目相看之感。
夥計送上幾匹綢緞,供虞姬挑選,虞姬意不在此,但苦於這店堂上客人不少,一時也不好說話,只能悄悄地向袖兒遞了個眼色。
直到這時,虞姬和袖兒才算真正領略了紀空手的厲害之處。她們雖然算不上江湖中人,但霸上相距咸陽並不遙遠,關於紀空手以智計將胡亥與趙高這等顯赫人物玩弄於股掌間的傳奇,對她們來說並不陌生。在虞姬的心中,也許是在那一時,紀空手就開始佔據了她的芳心,但是紀空手究竟有如何的神奇,她們都未曾真正見識過。
其實就在她們出門之前,紀空手就已經對她們將要面臨的問題作了預測,並且想好了應對之策,所以當虞姬看到身邊始終有敵人監視時,絲毫不亂。
「袖兒,你看這些上好的綢緞,把我的眼睛都挑花了,你過來替我瞧瞧,到底是哪種花色更適合我。」虞姬站了起來,拉出一截綢緞在身上比劃著,袖兒左右偏著頭看了半晌,然後搖了搖頭。
「這麼說來,這一匹綢緞不適合我。徐大叔,不好意思,我得另外取一匹試試。」虞姬滿臉歉意地向徐三谷笑了笑道,並順手將零亂的綢緞遞到了徐三谷手中。
「不礙事,世侄女既然喜歡,多試幾次也無妨。」徐三谷接過綢緞,慢慢地將它揩抹整齊,重新裹團。
在袖兒的幫助下,虞姬搔頭弄首,挺胸扭腰地試了半天,那幾個佯裝成客人的問天樓眼線只得硬著頭皮在店裡磨蹭半天,與她們耗著時間,只是神情尷尬,比受罪還難受。
虞姬向袖兒眨了眨眼睛,得意地一笑,為自己的捉挾手段感到十分開心。但就在這些綢緞來往傳遞間,徐三谷突然感覺到在綢緞之下有一隻小手塞過來一樣東西,他一怔之下,見到虞姬輕輕一笑,似乎有些明白,趕緊將這東西握在手裡。
「這位大小姐來店裡可不是第一回了,買賣乾脆,出手大方,可從來不像今天這般忸怩,難道她心中有事,卻只能以這種方式來告訴我?」徐三谷心裡暗暗納悶,怎麼也猜不透虞姬的用意,更沒有想到她會與紀空手有什麼聯絡。因為他的身分十分機密,除了知音亭的少數幾名核心成員知道外,外人根本就想不到。
好不容易將虞姬與袖兒打發之後,徐三谷心繫這手心裡的秘密,吩咐夥計看好店鋪,自己一個人回到後院的廂房中,開啟手心裡的布條一看,不禁又驚又喜。
「紀在虞府,速來救援。」雖只八字,卻讓徐三谷激動得連手都在不住地顫抖,雖然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力功夫,但是自己畢竟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如今總算有了紀空手的訊息,這怎能讓他不感到這八個字的分量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住自己的情緒,然後將布條重新裹緊,塞入一段精巧的黑色竹管裡。
他不敢有半點耽擱,必須要將這訊息儘快地傳遞出去,雖然霸上的城防森嚴,出入不易,但徐三谷並不在意,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有出城的打算。
知音亭一向有自己獨特的傳遞訊息的方式,那就是鷂鷹。鷂鷹不僅兇猛無比,而且飛得高,體魄強健,一般的風雨根本不能影響到它的飛行,因為鷂鷹難以馴化,所以敢用鷂鷹來傳遞訊息的,只有知音亭一家,武林中再無分號。
這是因為知音亭裡有吹笛翁,而吹笛翁正是馴鷹的高手,徐三谷的院子裡恰好有一隻鷂鷹,所以當徐三谷推開窗門,打聲唿哨之後,它就「撲騰騰」地站到了徐三谷的肩上。
「鷹兒,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你吃了我不知多少穀米,今日便請你為我跑上一趟,你可千萬不要辜負了我,這可是關係到紀公子的性命呀!」徐三谷將竹管套系在鷂鷹的腳上,輕撫著它光滑的羽毛,又愛又憐地道。
這鷂鷹顯是極通人性,撲騰了一下翅膀,似乎明白了徐三谷的用意。
徐三谷微微一笑,道:「如此便拜託了,請!」他雙手一攤,鷂鷹一振翅膀,整個身體如箭矢標出,飛出窗外,向天空竄去。
徐三谷只覺心中有一塊大石落地一般,渾身上下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輕鬆,但這輕鬆一閃即沒,代之而來的卻是一種莫名的恐懼。
恐懼的來源是一種很奇異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農家裡常聽到的彈棉花的聲音,只是比它更響、更疾。
「嗤……」地一響,天空中隱起風雷,等到徐三谷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他赫然看到了那穿透虛空的一支勁箭。
對於徐三谷來說,他並不是一個庸手,雖然這二十年來沒有在江湖上走動過,但是該練的功夫一天也沒有耽擱,他又怎會看到一支勁箭就感到了恐懼呢?
像這樣的箭,就算來個三五支,徐三谷也絕對不會皺一下眉頭,可問題在於,這箭的目標不在人,而是那空中的鷂鷹。
徐家綢緞莊雖然是一個專賣綢緞的鋪子,但在徐三谷的調教下,裡面的夥計並不乏高手,敵人對在這院中射鷹,這似乎證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對方顯然比自己的夥計高明,而且已經控制了整個局勢。
徐三谷想到這裡,冷汗迭出,但是他的目光更多的卻是放在那支快箭上。
這箭顯然是高手所發,又快又狠,直向鷂鷹的頭顱一尺上空射去。這箭不是衝著鷂鷹而去,而是射向鷂鷹必經的虛空,這說明發箭之人無疑是個真正的獵手,他懂得在獵殺活物時必須保持的距離感,同時在瞬息間判斷出自己的箭速與鷂鷹的飛行速度兩者間的差距。只有這樣,他才可以準確無誤地命中目標。
像這樣的箭法,任何人都已看出,鷂鷹活命的機率實在不大,甚至不會超過萬分之一,就連徐三谷的心也提了起來,直往嗓子眼上衝。
也就是說,鷂鷹活著就是奇蹟,而奇蹟的意思,就是通常都不會出現的事情。
可是奇蹟卻真的發生了,它的發生,只在一瞬間,就在勁箭接近鷂鷹前的那一瞬間!
箭破虛空的速度,就像是一道閃電,閃電要做的事情,便是撕裂雲層。
箭也許撕裂不開雲層,卻能射中空中飛行的鷂鷹,但只能是普通的未經馴化的鷂鷹,而不是這一隻。
這是一隻經過了吹笛翁馴化的鷂鷹,吹笛翁不但是個武學高手,更是一個馴獸天才,所以他在馴化鷂鷹的過程中,就考慮到了鷂鷹在空中最易受到傷害的幾種方式,有所針對地對鷂鷹進行了強化訓練。可以這麼說,凡是經過吹笛翁馴化過的鷂鷹,都有其獨特的生存本領,這一隻鷂鷹當然也不例外。
這隻鷂鷹顯然是通過空氣中的振動意識到了自己將要面對的危險,所以就在勁箭及體的那一剎那,它突然滯空,同時有力的翅膀輕拍了一下箭尾,搖擺幾下之後,重新起動,向天空深處竄去。
鷂鷹這驚人的表現讓箭手幾乎目瞪口呆,所以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應該射出第二箭。等到醒悟過來時,這隻鷂鷹已轉瞬飛高,就像一個小黑點,已經逃出了箭矢可以企及的範圍。
徐三谷的心頓時放了下來,但是他的神經還是繃得緊緊的。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危機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