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滄海隨著田橫遠去之後,這鏗鏘有力的話語依然在田榮的耳邊迴盪。雖然他依然不知扶滄海的背景歷史,但他已沒有理由不相信扶滄海。
天下之大,本就無奇不有,更何況在這亂世?恩怨情仇,多已演變扭曲成了一種畸型的情感。
這位海公子究竟與項羽有何不共戴天之仇呢?
田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抗擊項羽的決心在這一刻又堅定了不少。
想到前路艱辛,想到未來迷茫,田榮緩緩地坐回座前,輕輕地一聲長嘆。
當他再次提起筆來時,突然間眉鋒一跳,心中頓生警兆。
這是一種可怕的感應!
因為他似乎聞到了一股殺氣。
似有若無的殺氣,滲入這段虛空之中,近似於無,但卻逃不過田榮的靈覺捕捉。
田榮無疑是一個高手,能在亂世之中成為王者的人,這本身就說明了他的實力。
然而他卻不敢有絲毫的大意,因為他非常清楚,在自己所處的這座宅院中佈下了多少高手,形成了多麼嚴密的戒備,來人竟然能從這一道道防線中悄然潛入,這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更讓田榮感到心驚的是,這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筆在手中,懸於半空一動不動。
田榮之所以不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必須讓自己身體的氣機維持在一種相對靜止的狀態下,以感應這流動的殺氣,做到真正的以靜制動。
他此刻就坐在書桌前,書桌臨窗,窗外有一叢青竹,在肅冷的寒風中抖索,攪亂著一縷殘陽的光影,灑落在書桌上的布鍛上。
殺氣一點一點地彌散於空中,使得這空間中的氣息變得愈發沉重起來。
越是等待下去,田榮的心裡就越是驚懼,這隻因為,對方的冷靜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刺客的宗旨是一個「快」字,只有快,才能突然,殺人於瞬息之間,這才是刺客中的高手所要追求的一種境界。
然而這個刺客似乎並不著重於快,而看重臨戰時的氣氛。他想製造出一種緊張的氛圍與強大的壓力,以摧毀對方的自信。
這無疑是更高層次的境界,面對這樣的刺客,就連田榮這種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也感到了背上滲出的絲絲冷汗。
風動,竹搖,影亂……
就在這一瞬間,突然一道強光從暗影中暴閃而出,竹枝兩分,一股強大至極的殺氣從視窗貫入,直撲田榮的面門。
如此強悍的殺氣,惟有高手才能擁有。
田榮不敢有半點的猶豫,手中的筆輕輕一振,幾點墨汁若鐵石般疾迎向強光的中心。
他的動作之快,配合著流暢的身形,就像是脫兔般迅捷,從靜到動,無須轉換,就在瞬間爆發。
「叮……」墨汁撞到劍鋒之上,發出金屬交擊的聲響,如此怪異的現象,只證明了田榮的功力之高,端的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空氣中頓現一團黑霧,就像是墨汁氣化了一般,但這不足以抵擋刺客發出的毫無花巧,卻又玄乎其玄的驚人一刀。
碎空而過,劃弧而行,這一刀隱於強光之後,似生一種勢在必得的決心。
刀,彷彿成了這陽光下浮游的幽靈,衍生在光線照不到的死角。它的乍現,凝結了這死寂的空間,更像是一塊千年寒冰,使得空氣為之肅寒。
田榮只有退,在刀鋒未到之前飛退。對方的刀勢之烈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也就在這時,他才醒悟,對方的出手雖然是暴現於瞬息之間,但在此之前肯定作過大量的前期準備,不僅深諳自己的武功套路,而且對自己的臨戰心理也琢磨得十分透徹,驟然發難,已經完全佔到了上風。
對方為了這一次的刺殺煞費苦心,早有預謀,這不得不讓田榮為之震驚。
然而,田榮驚而不亂,畢竟在他這的一生當中,經歷了太多的兇險與災難,對任何殺戮似乎都變得麻木了。
他只在退的同時,手腕一振,手中的筆管電射而出,企圖再一次阻擋刀勢的前進。
光影再耀強光,如閃電般擾亂視線,一團光雲突然爆裂開來,竟然將筆管吸納其中。
而對方的氣勢只緩了一緩,不減反漲,隨著這把刀在虛空中每進一寸,他的氣勢便如燃燒的火焰般增強一分,迅速擴散至數丈範圍。
一緩的時間,猶如一瞬,而一瞬的時間,已經足夠讓田榮拔出自己腰間的劍。
劍是好劍,劍從鞘中出,一現虛空,便生出數尺青芒,封鎖在田榮眼前的空間。
刀與劍就像是兩塊異極相吸的磁鐵,在相互吸納中產生出一股劇烈的碰撞。
「轟……」刀劍一觸即分,爆裂出一團猛烈的氣旋,向四方席捲,凜冽的刀氣掃在田榮的衣襟上,割裂成條狀散飛於空中。
氣旋狂舞間,田榮終於看到了對方的面目,他第一眼看去,心中就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他無法不感到詭異,因為他絕對沒有料到對手會這樣的年輕,在這張年輕的臉上,更留下了數之不盡的傷痕,使得臉上的五官完全錯位、變形。
若非田榮感覺到了對方驚人的殺氣,也許會被他視作是從地獄中竄逃出來的幽靈,因為這張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已不成人形,而臉上所表現出來的極度冷漠,更不見一絲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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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西道上,來了一隊馬幫。
夜郎西道是名聞西南的交通線——五尺道的最後一段,由北向西,便是巴、蜀兩郡。雖然道路崎嶇難行,卻是西南各國與巴蜀相連的惟一通道。
因為是惟一的通道,所以在這條路上,總是十分熱鬧,既有下巴蜀販藥賣茶的客商,又有上大理、漏臥販鹽的馬幫,可以說是一條到處流金的黃金線。江湖上的一些亡命之徒瞧得眼熱,無不紛紛雲集於此,尋機打著自己發財的算盤。
然而公然向行商馬幫行劫的,只有位於巴蜀與夜郎交界處的亂石寨。這倒不是此寨中的人想錢想瘋了,連命都不想要了,實在是這股勢力人數眾多,高手如雲,就連官兵也不敢招惹他們,漸漸地形成了一定的氣候,成了這夜郎西道上的一霸。
不過,這亂石寨盜亦有道,並非什麼人什麼貨都劫,按他們的行規,有三不劫:一是交過路牌的客商不劫。所謂路牌,就是常年在這條道上行走的商家向亂石寨按時交納買路錢,由他們分發的一塊通行令牌。只要你交了路牌,亂石寨不但不會劫貨,而且還可以保證你在這條道上的人貨安全;二是官家的人貨不劫。自古官匪一家,凡是能成氣候的盜匪,沒有哪一家不是與官府相通的,如果得罪了官府,且不說你能否對付得了官兵的圍剿,光是官兵三天一打,五天一鬧,就夠你煩的了,嚇著了行商不敢從此路過,大好的財源也便從此斷絕,這當然不是亂石寨人樂意看到的局面;三是身分不明的人、來路不清的貨不劫。亂石寨中不乏在江湖中混跡多年的有識之士,當然懂得江湖險惡的道理,更明白人上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的涵意,一旦出了岔子,惹上了難纏的魔頭,誰也不想稀裡糊塗地死在別人的手上。
正因為有了這「三不劫」的行規,使得這夜郎西道在亂石寨的勢力庇護之下,不僅不見沒落,反而更加繁榮,一些小股的盜匪怯於亂石寨的威勢,為了求得生存,只能紛紛投靠過來,使得亂石寨的實力大增,儼然已成了各方都不敢小視的力量。
據說在這寨中,原來的寨主毛石昌並不是一個很有能耐的人物,不僅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而且手下也不過只有十幾號嘍囉,遇上大幫馬隊還不敢下手。但是到了近段時間,亂石寨中突然來了兩三個武功極高的硬手,帶了幾百號人上山要求搭夥,毛石昌一看勢頭不對,也只有讓出自己的頭把交椅,忝居末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