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感到有些詫異的是,對方只有一個人,而且人立橋上,竟然是公然行刺,出現這樣的情況,只有兩個原因,一是此人初出江湖,不知天高地厚;二是此人有所憑恃,渾然無懼。
遠遠望去,那人氣勢沉凝,如高山嶽峙,的確有劍術名家之風範,但范增還是有一種莫名的預感,認為敵人的精銳主力其實正混跡於人流之中。
這才是讓范增遲遲沒有動手的原因,小隱隱於山水之間,大隱隱於市,但凡智者,誰都明白隱於人流之中才是最好的舉措。真正的隱者,就如尋常百姓一樣,鋒芒內斂,縱然與你相對,你也根本識不破他的底細,身為名士的范增,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但就算范增明白這個道理,要想在這成千上萬的人中尋找到真正的敵人,也是白費心機,惟一的辦法,就只有讓敵人自己跳出來。
「範同!」范增的眼睛緊了一下,叫道。
「在!」範同趨近車前道。
「通知車隊繼續前進!」范增冷然道:「老夫倒想看看,是誰敢攔老夫的車隊!」
範同怔了一怔,趕緊點頭道:「是!」當即站直身子,大手一揮,車隊又緩緩地動了起來。
居高臨下的無名看著重新蠕動的車隊,神經開始一點一點地繃緊,他已經感受到了大戰將臨的那份緊張,更看出這絕不是一場尋常的狙擊,而是真正的血戰、惡戰。
他之所以有這樣的徵兆,是因為那兩輛緊隨范增的車駕重簾緊閉,根本看不到裡面的任何虛實,但他卻感到在那重簾之後,有兩雙眼睛正盯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包括無形卻有質的氣機。
這種感覺玄之又玄,讓人覺得似乎不可思議,但對於每一個高手來說,只要能將自己體內的潛能激發出來,這並非不可辦到,這其實就是高手特有的直覺。
無名當然是一個高手,而且是超一流的高手,是以,他的直覺不僅敏銳,而且準確,當他靜心下來的剎那,周邊一切動態的東西也相對靜止,只有敵人若隱若現的殺機非常清晰地印入他的心中。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車隊在一步步地前移,殺氣也在一步步地緊逼!虛空中充斥著不斷加強的壓力,密度之大,就連空氣也難以擠入進去。
無形的敵人,無形的殺氣,長街上,小橋頭,一切看似無形,卻充滿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息。
車隊在三十步開外停下,再一次與無名形成相峙。
這一次輪到范增有一種失算的感覺,當車隊行進在人流之中時,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與自己的衛隊隨時作好了應對突發事件的準備,在他的預想中,敵人在百步之外,就開始出現,最大的可能就是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從而為同夥創造有機可乘的機會。
然而,這一幕並沒有發生,一切顯得那麼平靜,反而讓范增有手足無措的失落感,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所面對的敵人,並不是頭腦簡單之輩,寧靜之下必定暗藏著更大的殺機。
他緩緩地把手伸出車窗之外,做出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範同一臉肅然,當即翻身下馬帶著身邊的三個人向橋上走去。
這三個人都是追隨范增多年的家將,一個使錘,一個使刀,還有一個卻是赤手空拳,三人年齡相近,身形剽悍,腳踏長街,發出「咚咚」之響,顯得頗有氣勢,三人緊跟範同而行,所過之外,人流紛紛向後而退,這使錘的名叫範十一,使刀的叫範九,空手的那位叫範五。范增門下的親信,以數字排名,數字越大,排行也就越靠前,而不是以武功的高低來排名。這三人無疑是範氏門中的精英,與範同一起,並稱「範門四將」!
這四人既出,范增的隨行衛士們無不凜然,在他們的記憶中,很少看到這四人同時出手,一旦發生了這種情況,那就證明範增非常重視橋上的那名劍客,至少,已將他當作勁敵來看待。
昔日起事之初,范增受命入趙聯絡義軍,半途遭大秦名將凌宇率三百勇士伏擊,當時范增的身邊,就只有四大天王隨行,而凌宇本是當世一流劍客,手下三百勇士又盡是師門子弟,那一戰拼殺下來,甚是慘烈,最終以凌宇戰死、范增諸人一行全身而退而告終。事後,范增論功行賞,發現四人身上的傷痕共計一百七十三處,不禁嘆曰:「這哪裡是人,乃是真正的不死之神!」
能夠得到范增如此評價,可見「四大天王」在范增心中的地位,同時亦看出這四人絕非江湖中的一般高手可比。
但無名似乎並沒有將這四人放在眼裡,甚至連看也沒有看上一眼,只是半低著頭,依舊雙手抱劍,俯視腳尖,大有泰山崩於前而不色變的鎮定。
眼見範同等人一步一步逼近他十步範圍之內,無名這才緩緩地抬起頭來,眼芒如利刃劃過虛空。
範同心中陡生驚意,似乎沒有想到無名的目光竟然如此銳利,精光乍現間,顯示出純厚無比的內力。他當即停步不前,雙手抱拳道:「在下範同,此地正是鬧市長街,想請閣下借一步說話!」
「不必!」無名冷然道:「以你的身分,還不配與大爺說話。」
範同沒想到對方竟會如此輕視自己,強壓怒火道:「哦?這麼說來,倒想請教閣下高姓大名了?」
「我這人最怕的是鬼魂纏身,是以殺人之時從不留名。今日你我是敵非友,這姓名不留也罷!」無名淡淡而道,依然是一臉傲意。
「看來你很自信。」範同冷笑一聲道:「你我之間還沒有交上一招半式,你就自以為已穩操勝券,未免太託大了!你為什麼就不問問大爺我姓甚名誰,再說這些狠話呢?」
「我不必問。」無名冷然而道:「你既是飯桶,想必也沒有多大的能耐,還是識相一點,滾回去讓范增來見我!」
他指名要范增出馬,看來的確是來找麻煩的。範同明白了對方的來意,已知善者不來,當下「鏘——」地一聲,拔劍而出。
「我這個人挺識相,可就是這劍不識相,偏偏要和你比個高低,我看你還是亮兵刃吧!」範同沉聲道,向前踏出一步。
無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芒中透出一股無盡的寒意,令範同的心速頓時加快:「你用劍?」
「是!」範同幾乎是硬著頭皮答道,不知為什麼,當他的目光接觸到無名深沉無底的眸子時,心裡竟生出一絲懼意。
這在範同的一生中並不多見,他自入江湖以來,出生入死,歷大小戰役一百二十七起,還從來沒有未戰先怯過,但今天他突然感覺到一種不祥的預兆,總覺得自己有些流年不利的味道。
「你不該用劍!」無名道。
「為什麼?」範同仰起臉道。
「因為我用的是劍!」無名的聲音很輕,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震懾力。
範同剛想笑,卻聽得一聲清脆的龍吟之音驟起,無名已拔劍。
無名拔劍,人卻未動。他拔劍只是傳遞一個訊號,龍吟之音未滅,從人流中突然閃出五道鬼魅般的身影,卻用不同的兵刃、從不同的角度構成一個聯合的殺陣,向範同等人疾衝而來。
這殺陣有一個名目,叫「五子登科」,正是連環五子得享盛名的最大本錢,據說連環五子單對單的打法實在平常,而他們能在黑道中成為一流的人物,可以說與這套陣法有著莫大的關係。
連環五子以金、木、水、火、土這五行之名為姓,其實也是因為這套陣法暗合五行生剋之理,無論在步法上,還是兵器配置上,都充分考慮到五行之間的關聯,以期發揮出最大的功效。
是以,當連環五子對範同等人分而圍之、形成夾擊之勢時,四大天王無不感到自己的周圍有一股壓力存在,迫得他們必須出手。
範五選擇的物件是水三。水三是空手,範五用的是一雙鐵掌。兩人以掌對拳,倒也般配。然而水三隻接了一掌,身形一移,迅速與木二換位,還沒等範五回過神來,木二的紅木棍已幻出萬千棍影,已經撲天蓋地而來。
「五子登科」,本就以步法見長,練至純熟時,通過精妙的移形換位,可以讓五個人形同一人出手,端的是妙不可言。無名看了片刻,心中卻在叫糟,因為連環五子的身法固然精妙,以奇見長,可惜功力尚缺火候,一旦四大天王穩紮穩打,不被幻相所惑,那麼連環五子落敗就是遲早的事。
他與連環五子只是因為一時的利益走到一起,並無任何的交情,按理說,人為財死,縱算連環五子就此而死,無名也大可不必自責。但對無名來說,一旦連環五子過早落敗,必會影響到雙無常的出手,這樣一來,僅憑自己一人之力要想製造亂局,實在有些勉為其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