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楚楚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抽回,將面紗又重新蒙面,她此時的容頗已使她不可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聶血煙心中暗忖:「沒想到寧勿缺竟知道連自己也查不清來歷的人,大概他們之間曾經極為熟悉吧。」
丁凡韻聽寧勿缺提過封楚楚,但在她的想象中,封楚楚是一個有些楚楚可憐的身穿緇衣的年輕女尼,與眼前所看到的相去千里!
封楚楚緩緩地道:「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這個模樣嗎?」
雖然她沒有稱呼誰,但誰都知道她是與寧勿缺說話。
寧勿缺道:「不,我不想再勾起你對痛苦的回憶。」
「痛苦?不錯,這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可這卻也是我心甘情願承受的!」
眾人都有些心驚:有誰願意承受這樣可怕的痛苦?這幾乎是等於讓自己換了一種生活方式--而且早以一種難以承受的生活方式存在於世間!
但封楚楚所說的又顯然是真話。
封楚楚道:「你知道我的武功為什麼突然之間變化那麼大嗎?」
當然不知道,這本身就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封楚楚沉默了一陣子,方以她特有的嘶啞難聽的聲音道:「我的武功是‘殘花敗柳’藍落天所傳。」
寧勿缺一震,心道:「果真是藍落天!」
聶血煙失聲道:「藍落天?藍落天已有數十年未在江湖中出現了,他竟然還活著?」
封楚楚漠然道:「現在他卻已經死了,我不知道在他死之前見到他,是幸還是不幸?」
寧勿缺在心中道:「自然是不幸,這還有什麼分辨不清的?」
封楚楚道:「我第一眼見到藍落天時,幾乎被他的樣子嚇昏了過去,所以雖然我看不見自己的臉,但我卻猜得出會是如何的可怕!」
寧勿缺不解地道:「他的外貌與你的有什麼關係?」
封楚楚道:「因為要練他的武功,就必定會變成如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他的武功本就是一種詭異難測的武功,可為了報仇,我必須做出犧牲!」
接著,她便開始述說她如何練成藍落天的絕世神功。
※※※
原來爛柯山一役中,寒夢突然以一種奇異之物擲於地上,在剎那間暴發出極其耀眼的白光後,群豪全部出現了暫時的失明,而封楚楚也不能例外。
封楚楚感覺到雙眼刺疼,如同遭了針尖扎過,直想流淚,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忽覺有冷風襲至,封楚芝一驚,認定是九幽宮的人暗襲她,可惜她本就受傷失了不少血,身子極為虛弱,所以未等她有什麼動作,便覺腋下一麻,身子不能動彈了。
一隻手一把抓住了她,她只覺身子一輕,已飛了起來!
封楚楚驚怒害怕一齊湧上心頭,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方悠悠醒來。她心想此刻一定是落在九幽宮人手中了,不知他們會如何對付自己。
心中如此想著,一時竟不敢睜開眼來。
但她很快便發現有些異常,固為她聞到了花草的芬香氣息以及泥上所特有的潮溼氣息,聽到了附近的鳥嗚蟲啾以及遠處的山泉潺潺之聲。
莫非自己是在野外山林中?
如此想著,她便用僅剩的一隻手在身側輕輕地摸索了一陣,她摸到了鬆軟的樹葉!
這-下,她肯定了自己的推測,心中不由想起會不會是被哪位武林奇士救出來了呢?
草木泥土的氣息使她心情略略地放鬆了些,她緩緩地睜開了雙眼,看到的果然是一片茂密的叢林,而自己則躺在叢林間的一個草坪上,身上墊著枯枝!
這是怎麼一回事?封楚楚支起半個身子,向四周看去。突然,一個白色的身影落入她的眼中!
此人離她所躺之處大概有四丈遠,背身而立,背面向著封楚楚,頭髮鬆散地垂下背來,身上著一件寬大的白袍,無聲無息地望著遠方!
封楚楚心中頗有些忐忑,但她心想:「看樣子他不會是九幽宮的人,否則我早就遭到了毒手,莫非這人真的是把我從爛柯山巔救出的武林前輩?」
她聽她師父說過不少武林中的奇士常在別人危急關頭突然出手相救,她越來越肯定自己的想法。
於是壯了壯眼,她叫了一聲:「前輩!」
白袍人慢慢地轉過身來。
封楚楚的神情突然一下子凝固了!她似乎想尖叫一聲,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她的身子似乎怕冷似的顫抖,臉色煞白如紙,嘴唇開始哆嗦!
她恨自己為什麼不昏過去!
這是一張多麼可怕的臉啊!一邊光滑一邊粗糙,似乎天使與魔鬼奇蹟般地集中於一處了。
封楚楚在心中不停地對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個惡夢而已!」
她很想轉身逃走,可她的兩隻腿就如同灌入了鉛一般,根本無法聽從她的思想挪動一步!
白袍怪人向她笑了笑--他這麼一笑,更是駭人至極!
只聽得他以一種極其生澀難聽的聲音道:「你醒了?」邊說邊向封楚楚這邊走了過來!
封楚楚終於叫出聲來,聲音大得驚人,她拼命地叫道:「不!你別過來!別過來!」
她在心中絕望地呼叫:「為什麼惡夢還不醒過來?」
那白袍客竟真的站定了。他的聲音聽起來讓人覺得極子舒服:「我是‘殘花敗柳’藍落天,遇上我是你的福份!」
福份?他竟然配說這兩個字?
但「殘花敗柳」藍落天這個名字封楚楚卻是知道的。這是一個可以說是傳說中的名字,她沒有想到他竟會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莫非他是鬼?
這麼一想,她不由緊張起來--她堅信藍落天這樣的人就算是成了鬼也是惡鬼厲鬼!但她發現他是有影子的。
她的聲音已完全扭曲變形走調了:「你……你想幹什麼?」
藍落天咧嘴一笑--封楚楚多麼希望他水遠不要笑!她覺得即使是魔鬼發笑的時候,也比他的笑容順眼多了!
藍落天道:「不幹什麼,只想與你商議一件事。」
封楚楚極力把身子縮小,似乎這樣可以避過他那妖邪可怖的目光,她幾乎是叫喊著道:
「我們沒有什麼可以商議的!」
藍落天皺了皺眉,怪聲道:「我知道你恨許多人,對不對?」
封楚楚這一次沒有尖叫了。
藍落天繼續道:「你還沒有出生,全家人便遭了毒手,而你的師父本是一個出家人,卻仍是一步一步地被迫進了死路,那你呢-你本來應該是-個快樂的官宦千金,結果成了尼姑,然後……」
封楚楚叫道:「不,你別說了!」
藍落天好像沒聽見她的話,依舊往下道:「然後你又被迫還俗,現在又被廢了一隻手,難道你不恨嗎?」
他的聲音雖然嘶啞難聽,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誘惑力。封楚楚心中積壓的種種仇恨在他語言的催動下,開始熊熊燃燒!
仇恨遍佈了她身軀的每一處,這使得她有些淡忘了她的恐懼,似乎下意識地輕聲道:
「我--恨!……」
藍落天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你當然應該恨,因為命運對你太不公平。可是你恨又有什麼用?」
「我……我要殺了兇手為找師父為我父母報仇!」
「報仇?」藍落天發出古怪的笑聲:「且不說你根本不知道兇手是誰,就算知道了,以你的武功,又如何殺得了他們?」
封楚楚悲憤難抑,這使她忽略了眼前這個人的面目猙獰可怖,她喃喃地道:「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